赢了。
尽管连夙夜自己都觉得胜算渺茫,但他居然撑到了最后,成功完成反杀。
当然,他得承认,这多半得归功于手上这把犀利的武器。若是换成那根螺纹手杖,怕是得多费不少周折,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不过,月光大剑虽强,那体积和分量也实在不是寻常人能驾驭的。至少在平时的探索中,夙夜是决计不愿扛着这么个大家伙四处跑。
正因如此,他倒也不会嫌弃那根螺纹手杖。不如说,这才是最经得起考验的武器。上限高,且从不让人失望。
当战斗的余音终于消散,夙夜顾不上清点自己的战利品,第一反应是走向那株星轮花。
不久前还生机盎然的花朵,此刻却翻倒在泥土里,美丽的花盘残破不全,沾满了黏腻的血迹与泥点。他不由得心头一紧。
所幸,它的根部并未受损,或许来年还能重新绽放。
“唉,这世上的奇景,又少了一处。”
他原本还盘算着,或许能将这株异花移植到猎人梦境,或是亚楠的某个角落。现在倒好,不必再费心思了。
从星空而来的种子,就这样陨落在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战斗里。想到此处,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怅然。
夙夜俯身拾起破碎的花盘,正惋惜着日后怕是没法将这些珍稀植株送去研究所了,目光却不经意落在了那块刻着文字的石板上。
或许是某种巧合。
粗壮的花茎倒下时,恰好砸在这块石板上,沉重的花冠将石板震得四分五裂,露出一抹反光的金属。也亏得石板挡了这一下,底下埋藏的东西才得以完好无损。
他拨开破碎的石板残片,握住那根样式奇特的铁条,用力向上一拔。一把造型精致的钥匙从泥土中被抽了出来。
“一把钥匙?”
夙夜随手将钥匙上的泥巴往衣襟上蹭了蹭,垂眸打量起匙柄上的纹路。
那图案,竟与阳台对面那扇怎么也推不开的门上刻着的星辰纹样如出一辙。
“有意思。”
莫非治愈教会的研究员们,都是些出门总忘带钥匙的主儿?竟还特意在门口藏了一把备用。
他想起英梨梨也有这习惯。因为老是忘带钥匙,便在门牌后藏了一把备用的,得伸手去摸才够得着,抬头是瞧不见的。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下倒省得他四处寻找开门的机关了。
钥匙与门上的锁芯完美贴合,毫无阻滞,门锁应声而启。
就在夙夜推开那两扇沉重的铁门时,身后蓦地传来一个声音,吓得他浑身一凛。
“什么人?”
他猛然回头,脚步声几乎已经贴到身后。
“你拿到了关键钥匙。”那人不紧不慢地说,“现在,想好要去面对她了吗?治愈教会藏起来的,最隐秘、最黑暗的秘密。”
夙夜眨了眨眼。夕阳的余晖下,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已来到星轮庭院,正站在那株倒下的星轮花前,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是西蒙——那个神出鬼没的猎人。
“又是你!”夙夜不悦地皱起眉,“总跟着我,又什么都不肯说清楚。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他实在受够了这种被全程监视的感觉。这人明明试图引导他做什么,却偏要遮遮掩掩,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
然而,西蒙并未回应他的质问。那目光越过夙夜的肩头,穿透星辰钟塔的门扉,仿佛望向了更深处的什么。
“你打开了星辰钟塔,”他缓缓开口,“治愈教会的秘密就在前方。不过,想必有人告诉过你——有些秘密,还是不知道为好。”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收回,落在夙夜身上。
“你做好揭开真相的准备了吗?这一步踏出,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夙夜没有立刻回答。他回望了一眼身后那扇半开的铁门,又看了看西蒙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
“你一路跟着我,看我找到钥匙,看我开门……”他转过头,直视着西蒙的眼睛,“不就是为了让我走进去吗?现在又问这些,不觉得多余?”
西蒙沉默片刻,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弧度却不像笑。
“你比我更有勇气,外乡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希望你能走到最后——别像我一样,在最后一步前,选择了逃避。”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虚空的某处。
“我曾离真相触手可及……”那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却没有勇气掀开它。”
夙夜一怔,想再问些什么,西蒙却已转过身去。
他背对着星辰钟楼,暮色中看不清神情,但那颓然的轮廓却无法掩饰——肩背微微佝偻,像是背负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脊梁。
或许,他也曾像夙夜一样,为了解除兽化、为了终结噩梦而四处奔走。只是在距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停住了。
那一步,他终究没有跨出去。
“我已经……不会再做梦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失去追逐真相的资格了。”
仿佛专程只为提醒夙夜这一句,话音落下,他便转身消失在来时的门扉中。
失去资格?
也就是说,想要追查真相,想要彻底解决兽化的问题,都必须拥有进入猎人梦境的资格。
那他就得更谨慎些了。
毕竟,他至今都没弄明白,自己为何能进入猎人梦境。而那些老猎人,又为何失去了继续做梦的资格。
如今还留在猎人梦境里的老一辈,只剩下一个格曼。而他,总是三缄其口,不肯多说。
不过,就像西蒙说的,他已经开启了星辰钟塔。明知治愈教会的秘密就藏在其中,夙夜又怎会止步不前?
宁可做了后悔,也不要后悔没做。
他选择向前走,义无反顾。
钟塔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深处传来一声声低沉的钟鸣,仿佛在宣告某个时刻的降临。
夙夜拾阶而上。
钟塔内部远比外观所见更为宽敞,高耸的塔顶悬挂着十余口巨大的铜钟,此刻正齐齐摇荡,发出一声又一声震彻心魄的轰鸣。钟声在穹顶下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连脚下的木板都在微微颤动。
钟塔内部空空荡荡,几乎什么也没有。地面陈旧不堪,许多块木板被撬起,露出下方裸|露的木梁架。
塔楼的尽头,立着一面巨大的机械钟盘,约莫三人高。
时钟下方,一张高背椅上,静静|坐着一位淑女。
她歪着头,翘着二郎腿,身子斜倚在椅背上,姿态慵懒而优雅。夙夜走近几步,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的脚下,是一摊几乎干涸的血泊,约莫是人体所含血液的总量。血液从她的脖颈涌出,染红了衣领,浸透了胸前的衣襟。
那片暗红还在无声地蔓延,像是在诉说着那场刚刚发生的杀戮。
看来,她已经死了,死于某人之手。
但死亡的时间还不算太久。
杀死她的人,会是西蒙吗?
她的手边摆着一个小茶几——这是钟塔内唯二的家具,朴素得不合时宜。茶几上的杯子已经空了,内壁还残留着血酒的芳香。看来她在临终前饮下了最后一杯美酒,平静地接受了被杀的命运。
从她的遗骸来看,生前没有任何挣扎,亦无半分不甘。她只是静静地走向了死亡。
夙夜带着疑惑又靠近几步。蓦地,他神色一变,快步走到那死去的女子面前。
“这张脸……是人偶小姐。”
他看清了死者的面容,心头剧震。
那张脸,竟与人偶小姐一模一样。
人偶小姐是格曼亲手制作的。也就是说,格曼是以眼前这位女子为原型。
她和格曼……是什么关系?
夙夜的视线在周围搜寻着更多线索。酒杯旁,茶几上还扔着一个相框。泛黄的相片里,是一男一女的合照——格曼,和这位女子。
他又见证了一位格曼的老朋友的离去。
不知将这个噩耗告诉格曼时,那个老人会是怎样的神情。他刚刚送走了老伙计劳伦斯,又已是风烛残年,还能承受多少悲伤?
“也许我再早来一步,还能救下她。”
夙夜轻叹一声。
自从踏入亚楠的噩梦,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厮杀之路上,给予他最多温暖与关怀的,便是人偶小姐。爱屋及乌之下,此刻面对这位与她面貌相同的女子,他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本能的亲近。
如今见她横死于此,竟不由得感到一丝愧疚——为那迟来的一步,为那没能挽回的遗憾。
“若真是西蒙杀了你……”夙夜望着那张安详的面容,低声道,“我会替你报仇。”
他本就对西蒙心存疑虑,始终看不透那人究竟图谋什么。
若有必要,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明明故意引他来星辰钟塔,却又抢先一步将知情者灭口——让他扑了个空,什么也得不到。
这算什么?成心戏弄他吗?
“安息吧,前辈。”
这位女子身着猎人制服,显然与格曼同属一个时代——那是早已远去的、属于老猎人们的岁月。
夙夜弯下腰,准备托起这位女猎人的身体。
他想将她带到外面的星轮庭院,让她入土为安。这是他能给予的,给这位与人偶小姐有着相同面容的女猎人,最后的抚慰。
可就在夙夜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胳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