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很轻、很有节奏的几下叩击，像是在试探里面的人有没有醒。李平安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计时模块。睡了四个多小时，距离传送门关闭还有将近十个小时，时间充裕。他跳下床，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霞之丘诗羽。她换了一个姿势站着，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走廊的墙壁，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醒了？”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起来吃点东西吧。”
李平安揉了揉眼睛，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503号房的门开着，泽村英梨梨正站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和他目光对上之后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像是某种胆子很小但又好奇心很重的小动物。
“进来坐吧。”李平安侧身让开门口，“正好我也饿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泽村英梨梨和霞之丘诗羽对视了一眼，先后走进了502。
李平安注意到她们走进502房间的时候，泽村英梨梨的怀里还抱着两个箱子，一个里面装着三袋袋装面包，一个里面装着三瓶饮用水，进门口放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面包是全麦的，颜色均匀，形状规整得不像是手工做出来的。饮用水装在透明的塑料瓶里，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水质清澈见底。
“这是……”李平安指了指那几样东西。
“我们之前没说。”霞之丘诗羽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这两个奇怪的盒子，一个每天能变出五个面包，一个每天能变出四瓶水。本来没打算告诉你，因为……”她顿了一下，“最坏的情况，如果你是坏人，留一张底牌总是对的。但这个小笨蛋说要坦诚一点，对讨好你有好处。”
泽村英梨梨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我也是因为家教如此嘛，坦诚是合作的基础.....才不是讨好他呢。”
霞之丘诗羽瞥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李平安打开系统界面，对着那两个盒子扫了一下。视野里弹出两行字——装面包的盒子是是【食物盒（固化零环戏法·造食术）】；装饮用水的盒子是【食物盒（固化零环戏法·造水术）】。
两个白色战利品，两个零环戏法。每天五个面包四瓶水，不多，但在这片废墟里，够两个人苟很久很久了。
难怪这个公寓没有留外出通道，全都用杂物堵塞封闭起来了，原来食物和水源已经自给自足了。
“你俩挺厉害的，能独自布置这种程度的防御工事。”李平安由衷地说了一句。
霞之丘诗羽用手挽了挽垂下的发丝，没有接话。但知道泽村英梨梨人设的李平安明白，运动废材英梨梨估计没帮上太多的忙。
李平安招呼两人在餐桌旁边坐好，从储物模块掏出之前搜刮到的灰色价值战利品【自热火锅】，笑着说道：“看你们估计吃面包都吃腻了吧？今天给你们换换口味。”
他拆开自热火锅的包装，把里面的材料包一样一样地取出来开始制作，光是那包红油酱料撕开的瞬间飘出来的香气，就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了味道。
泽村英梨梨的鼻子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李平安看见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干脆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墙上那道裂缝。霞之丘诗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抱在胸前的双手以及不自觉的脚部小动作透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李平安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先把蔬菜包，肉包和粉条包倒进上层的餐盒里，然后撕开酱料包，把酱料均匀地浇在食材上，又加了一些自己存货里的火腿肠和速冻虾，都是些灰色战利品。最后注入适量的饮用水。下层放入加热包，倒上水，把餐盒架上去，盖上盖子。
几秒钟之后，蒸汽开始从盖子边缘的缝隙里往外冒。
那股味道已经不是“香”能形容的了。红油的辛辣、豆瓣的醇厚混在一起，在密闭的房间里横冲直撞，撞到墙上又弹回来，一层一层地叠加。泽村英梨梨的喉结动了一下，她飞快地用手捂住嘴，假装在咳嗽。霞之丘诗羽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自热火锅上，比平时多停留了两三秒。
李平安又掏出三盒自热米饭，挨个煮上。
等待的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李平安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但看那两个女孩子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这点饿根本不算什么。她们在这个破楼里困了不知道多少天，每天啃全麦面包喝白水，连盐味都尝不到几口。现在一锅红油翻滚、香气四溢的热食摆在面前，对她们的冲击力大概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盖子掀开的瞬间，白色的蒸汽裹挟着浓郁的香气喷涌而出，模糊了三个人的脸。餐盒里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色的油面上浮着半透明的粉条、褐色的火腿肠片、泛红的虾仁，还有几片土豆，莲藕，莴笋在汤汁里舒展开来，吸饱了红油之后变得饱满而油亮。
李平安从储物模块里翻出三双一次性筷子，考虑到三人还不是很熟，又拿出三个碗，把自热火锅分成三份，把另外两份推到两个女孩子面前。
“吃吧，别客气。”他说。
泽村英梨梨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她盯着碗里那团红彤彤的、冒着热气的食物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夹起一筷子粉条塞进嘴里。
她咀嚼的速度很快，快到几乎没有咀嚼的过程，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然后她停了一下，咀嚼的速度慢下来了，变成了正常的、细嚼慢咽的节奏。
‘好好吃。’
她没说出口，但李平安从她脸上看出来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享受、克制、不想被看穿、但又确实忍不住想再吃一口的挣扎。
霞之丘诗羽吃得比她慢得多。她先用筷子把碗里的食材拨了拨，看了看都有些什么，然后夹了一片火腿肠，放在嘴里慢慢嚼。嚼完之后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在做一个很正式的品鉴结论。
‘比面包强多了。’
她也什么都没说，但李平安觉得自己大概读懂了她的表情。
三个人围着一张落满灰的桌子吃饭，场面多少有些尴尬。谁都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咀嚼声。李平安想找个话题聊，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聊什么。聊动漫？聊她们那个世界？聊安艺伦也？哪个都不合适。他索性也不说话了，闷头吃自己那份。
吃到一半的时候，泽村英梨梨忽然开口了：“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李平安。”
“李……平安。”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发音不太标准，但念得很认真，“你是从哪来的？为什么穿成那样？”
“说来话长。”李平安用筷子指了指自己那身装甲，“简单来说，就是从一个挺远的、还算安全的地方来的。穿成这样是因为外面危险，不穿走不到这里。”
泽村英梨梨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火腿肠，放在嘴里慢慢嚼。嚼完之后她又问：“你说的那个地方，真的安全吗？”
“比这里安全。”李平安说，“至少没有丧尸。”
泽村英梨梨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食物，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去看看。如果不安全的话，我还会回来的。”
“行。”李平安说道，“觉得不满意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拦着你的。”
李平安心里却想着，嘻嘻，上了贼船还想逃？
霞之丘诗羽已经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优雅，像是在高级餐厅里刚吃完一顿法餐。她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看着李平安：“什么时候出发？”
李平安看了一眼计时模块：“吃完就走，天黑之前能到传送门。”
几人用完晚餐，李平安让两位少女先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却被告知她们其实也是穿越过来的，这里并非她们的家，并没有什么需要收集的行李。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准备出发吧。”李平安将两个能生产食物和水的盒子装进储物模块，检查了一下外骨骼装甲的状态。目前能源剩余百分之三十七，装甲自检损毁度百分之二十二，主要损坏都是沟槽的安艺伦也干的。
泽村英梨梨和霞之丘诗羽站在门口，看着他全副武装的样子，表情都有些微妙。
“走吧。”李平安拉开门，率先走进走廊，照明模块的光束切开前方的黑暗。身后传来两个女孩子跟上来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个急促一个沉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泽村英梨梨金色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霞之丘诗羽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抱着一本书，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着英梨梨。
看来在没有安艺伦也作为冲突源头的情况下，两人共患难还是有了一定的友情基础。
三个人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一楼的时候，李平安在门口停下来，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空地上安安静静的，之前被他清理干净的尸群没有新的补充，那只精神变异丧尸的尸体还躺在原地。
“跟紧我。”李平安说道，“别离太远。”
他迈步走出公寓楼，身后传来两个女孩子跨过门槛的声音。阳光，或者说那种灰蒙蒙的、勉强能叫阳光的东西，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上。
似乎很久没有见过外面的太阳了，两名少女眯起了眼睛，随后目光逐渐聚集在地上的丧尸尸体上。
英梨梨的小虎牙紧咬，嘴唇微微抿起，眼眶里又涌现出泪水。半晌，她再次迈步，头也不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平安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但他放慢了一些脚步。
“想要告别的话，就趁现在吧，我们其实也不是很急着赶路。”
英梨梨沉默着摇头摇头，霞之丘诗羽帮她开口回应道：“不必了，我想，英梨梨在过去已经和安艺伦也告别过了。”
过去是什么时候，她没说，但想必是安艺伦也穿越后，被丧尸感染变异之后吧。
回程的路比李平安想象中要漫长得多。
来的时候他穿着外骨骼装甲，一路横冲直撞，该翻的翻，该跳的跳，八公里的路走得跟百米冲刺似的。可现在身后跟着两个饿了好几天、腿脚发软的女孩子，那些他一步就能跨过去的废弃车辆和倒塌的墙体，对她们来说就是需要绕行大半条街的障碍物。他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泽村英梨梨的体力比霞之丘诗羽差一些，走了不到两公里就开始喘，金色的马尾晃得越来越慢，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脚步越来越沉。霞之丘诗羽走在她旁边，呼吸也不太均匀，但步幅始终没乱，偶尔伸手扶一下英梨梨的胳膊，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被感谢的事情。
李平安放慢了速度，把导航模块的路线重新规划了一遍，尽量挑那些路面相对平整、障碍物少的街道走。可这片废墟里哪有什么平整的路可走，该绕的还得绕。有一段路原本可以直接穿过一座塌了一半的天桥，他跳上去试了试，桥面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整座桥都在晃，他赶紧退回来，带着两个女孩子多走了两公里的弯路。还有一处被废弃的公交车堵得严严实实的十字路口，他倒是能踩着车顶翻过去，但两个女孩子爬不上去，只好绕到旁边的居民区里，在堆满杂物的楼道间七拐八拐，差点迷了路。
泽村英梨梨在走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这个装甲……不能带着我们直接跳过去吗？”
“理论上可以，但咱不是还不太熟吗？我怕抱着你们有点冒昧了。”李平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已经红扑扑的了，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羞的。
“我宁愿让你抱一抱也不想走这么久。”泽村英梨梨嘟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走。
“那行，我们就不绕路了，有障碍物我就直接抱着你们跳过去。”李平安点点头。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李平安看到路边有一家半塌的便利店，门口的台阶还算干净，便停下来指了指那个方向：“休息一会儿吧，喝点水。”
霞之丘诗羽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扶着英梨梨直接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