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楼的楼道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昏暗,照明模块的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了满是灰尘的楼梯和墙壁。李平安踩着嘎吱作响的台阶一层层往上走,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
五楼的楼梯间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防火门,门轴生了锈,推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跨过门槛,站在走廊里,光束从左到右扫了一遍。五楼的格局和下面几层不太一样,走廊两侧只有四扇门,两两相对,门上都挂着褪色的房号牌。501、502在左边,503、504在右边。
李平安没有急着往前走。他先解除了头部的装甲,把头盔部分收进颈部的卡槽里,露出自己的脸,然后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开口说道:“那个……我不是丧尸,也不是坏人。楼下那些东西都被我清理干净了,能出来聊聊吗?”
没人回应。
他又等了几秒,补充道:“我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有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可以待。你们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跟我走。”
还是没人回应。
李平安挠了挠后脑勺,有点尴尬。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我走了啊?你们自己小心。”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老鼠啃东西似的细微响动。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那声响是从503号房门的方向传来的。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很轻,像是只推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探出来,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李平安慢慢转过身。
503号房的门确实开了一道缝,大概只有巴掌宽,门缝里黑漆漆的看不清任何东西,但有一双眼睛正从那道缝里往外看。那眼睛在照明模块的光束下反射出微弱的蓝宝石色光泽,像两颗被擦亮的宝石,带着某种介于警惕和好奇之间的神情。
然后他看到了女孩具体的长相,金色的头发,散落在额前和脸颊两侧,被灰尘和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但那种明亮的、近乎耀眼的金色在灰暗的楼道里依然格外醒目。头发底下是一张小小的、沾满灰尘的脸,看上去顶多十六七岁,五官精致得不太像是会在这种末日废墟里出现的东西。最关键的是,她的周身流转着一层红色的光晕。
大红!
那双眼睛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门缝又开大了一些。一只白皙的、同样沾着灰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朝他招了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招完就缩回去了。
李平安愣了一下,迈步走过去,透过缝隙正好和那双蓝色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门开了。
他侧身闪进门里,身后的门立刻被轻轻关上,还上了锁。锁扣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几根蜡烛摆在角落里的一个铁皮罐头上,烛光摇曳着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卧室。窗户被木板封死了,木板之间塞着厚厚的破布和报纸,透不进去一丝光,也透不出去一丝光。
金发少女站在门边,后背贴着墙壁,两只手背在身后,大概还握着什么用于自保的武器。她穿着一件标准的日式蓝白配色水手服款式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瘦削的锁骨。校服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窝因为消瘦而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蓝色的瞳孔在烛光下像是融化的宝石。
“请小声一点。”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做贼似的气音,“它刚才好像突然生气了,你说话这么大声会把它引过来的。”
李平安眨了眨眼,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最后挑了一个最直接的问出来:“它?你是说楼顶上那只?”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金发少女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做某种需要严格保密的情报交接。
“听你话里的意思,你似乎认识它......变成丧尸之前的那个人?”李平安又问。
金发少女沉默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趿拉着明显不合脚的拖鞋的脚在地面上蹭了蹭,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过了几秒,她才用那种低低的、带着某种固执的语气开口说道:“伦也君即便变成了丧尸,也一直在守护我们,所以其他丧尸才不敢靠近这里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了的事实。但李平安注意到她说完之后咬了咬下唇,咬得很用力,唇色都发白了。
伦也君。
安艺伦也。
李平安花了大概三秒钟消化这个名字,然后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轰的一声。
《路人女主的养成方法》。安艺伦也,泽村英梨梨,霞之丘诗羽。
他的目光从金发少女脸上移开,往房间深处看去。卧室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靠墙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杂志,但显然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越过杂志的上沿,正冷冷地打量着李平安。
黑长直,白发箍,红瞳,即使在这样狼狈的环境里依然保持着某种奇异的从容。她的头发比金发少女的整齐得多,几缕发丝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她穿着和英梨梨几乎同款的校服,只是因为年级不同,配色有一定差异。她的周身同样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又是一个大红。
霞之丘诗羽。
李平安下意识地打开了系统界面,目光在那层红光上停了一下。视野里弹出一行字:【受世界眷顾者】,红色价值战利品。
他关掉界面,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然后他看向泽村英梨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说一件很残忍的事情:“那个……泽村同学?”
金发少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说来话长。”李平安挠了挠头,“但你刚才说的那个‘守护’,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泽村英梨梨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微微抿紧:“何意味?”
角落里霞之丘诗羽的目光也从杂志上方移过来,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李平安没有拐弯抹角。他从储物模块里摸出那块金色的棱形水晶,托在掌心里,让烛光照亮它内部流转的光晕。“楼顶上那只丧尸,也就是你们说的伦也君,守在这栋楼外面,不是因为你们在里面。是因为这个东西在里面。”他把水晶在手里抛了一下,又接住,“我把它拿走的时候,它就开始嚎叫,然后追着我从四楼跳下去,一直追到楼外面。”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蜡烛芯噼啪地响了一声,火光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泽村英梨梨盯着他手里的水晶,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脸在烛光里一点一点地变白,不是那种惊恐的苍白,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崩塌的灰白。
霞之丘诗羽把杂志合上了,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站起身,走到泽村英梨梨身边,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确定?”霞之丘诗羽的声音比泽村英梨梨的低沉一些,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说,安艺伦也变成丧尸之后,守在这里的目的不是我们,而是你手里这块东西?”
“我确定。”李平安把水晶收回去,“楼下那群丧尸围了好几天,没有一只敢靠近这栋楼,是因为楼顶上那只呆在那里,这一点确实没有错。但是,结果正确,目的却错了。”他看着泽村英梨梨,“根据我的猜测,这个水晶一直在释放某种能量,这种能量吸引了丧尸靠近。楼顶的变异丧尸恐怕是感觉呆在楼顶能以最高的效率的吸收这种能量。它守的是这栋楼,不是你们这间房。它守的是它死之前最后盯上的这块水晶。至于你们在这栋楼里的哪个房间,对它来说没有区别。”
泽村英梨梨没有说话。她低着头,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楚表情。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霞之丘诗羽按在她肩上的手用了些力气,但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霞之丘诗羽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所以它嚎叫是因为你拿走了那块东西,追出去也是因为那块东西。和我们没有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李平安纠正了一下,“但它确实不是特意在守护你们。还有,它已经被我消灭了,这一点我得说清楚,无论你们是否愿意跟着我离开,我都得告诉你们,你们所谓的保护伞,已经不存在了。”
霞之丘诗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她低下头,看向身边的泽村英梨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英梨梨。”
泽村英梨梨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几乎是本能的方式维持着某种倔强的姿态。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发哑:“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伦也那家伙,怎么可能在意我……”她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水雾逼回去。
李平安没有趁热打铁。他只是站在门口,等她们消化这个消息。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霞之丘诗羽最先恢复了常态。她松开按在泽村英梨梨肩上的手,转过身,正面朝李平安,冷静地问道:“你说有个安全的地方可以待,是什么地方?在哪儿?怎么去?”
李平安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末日堡垒的情况,传送门、基地、探索时限,挑重点说了,没提系统,也没提自己刚穿越过来没几天这件事。他注意到霞之丘诗羽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表情管理做得滴水不漏。
“我跟你走。”他说完之后,霞之丘诗羽几乎是立刻给出了回答,快得让李平安都愣了一下。她看了泽村英梨梨一眼,“英梨梨,你呢?”
泽村英梨梨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校服的裙摆,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她看了看李平安,又看了看霞之丘诗羽,最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趾上,目光没有一点阻碍。
“我……”她犹豫了一下。
李平安摆了摆手:“你也不用急着给出回答。我现在的状态也得休息一会儿,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不缓一缓走不到传送门。你们慢慢想,我就在隔壁,想好了随时叫我。”
他没等泽村英梨梨回答,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暗,那么安静。他走到502号房门前,抬起腿一脚踹开。门锁应声而断,木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他用手掌抵住了。房间里黑漆漆的,照明模块的光束扫过去,看到一张积满灰尘的双人床,好在只是落满了灰尘,枕头和床单倒是没什么污渍。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落满灰的相框,看不清照片里的人。
他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柜面上,然后将全是灰尘的床单被子往地上一丢,也不管没有床单了,整个人往床垫上一倒。
床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弹簧在他身下咯吱咯吱地响。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念头,英梨梨会不会答应、回基地之后怎么安排、那块金色水晶怎么用、他的共鸣能量要多久才能恢复、人形大红到底是什么情况——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