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个小时后,沈亦奇站在纽约肯尼迪机场的到达大厅里。
纽约的下午,阳光跟伦敦不一样。伦敦的光是奶油色的,软绵绵地糊在石头建筑上;纽约的光是白色的,像手术室的灯,把每一寸阴影都逼到角落里。
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一米七八的个子,在人群里不算显眼。深灰色卫衣,背包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他拖着行李箱走向出租车等候区。手机震了一下,是莉亚发来的地址:布鲁克林,威廉斯堡,北七街。
他把地址递给司机。司机是个中东面孔的中年男人,瞥了一眼后视镜:“中国人?”
“嗯。”
“来纽约做什么?工作?学习?”
“找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的语气不太对,司机没再说话,踩下油门。
出租车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公路。沈亦奇靠着车窗往外看。高楼、广告牌、黄色出租车、行人——每个人都走得很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们。纽约的街道是钢筋水泥浇的,每一寸都在说“新的、新的、更新一点”,但那种“新”底下藏着一种急迫,像是一个人拼命往前跑,不敢回头看。
沈亦奇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们家的魔术血统传到第四代,到他这一辈,就剩他和依梦两个人。依梦没有魔术才能——这是家族里委婉的说法。直白点说,她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回路闭锁,感知迟钝,连最基本的魔力流动都看不见。所以家里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他身上。
时钟塔的学业、家族的延续、魔术师的荣誉,这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堆在他肩膀上。
他从来不跟依梦说这些。每次她打电话来,他都笑嘻嘻地说“还行吧”“挺好的”“你别操心”。她也不说自己的事,就讲讲纽约的天气、学校里的课、室友养的那只猫。
“到了。”
出租车在一栋六层的红砖公寓楼前停下。楼外墙上有涂鸦,是一幅巨大的猫头鹰,眼睛被画成两个问号。沈亦奇付了钱,拎着行李箱走进楼道。楼道里有一股烟草味和咖喱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墙上贴着一张通知,说地下室的水管坏了,维修时间另行通知。
三楼。302。
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
莉亚比沈亦奇想象中矮一点,大概一米六出头,扎着松垮的马尾,穿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但现在布满了红血丝,虹膜边缘有一圈深紫色的黑眼圈。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他的卫衣看到他的背包,从背包看到他脚上那双沾了泥土的黑色靴子。
“你是沈亦奇?”
“嗯。”
“你长得跟照片上不太像。”她侧身让他进去,“依梦给我看过你们的合影。照片上你比较……好吧,我也说不上来的感觉。”
沈亦奇没接这句话。
公寓不大,客厅大概十五平方米,靠墙摆着一张灰色布艺沙发,茶几上摊着几本教科书——沈亦奇扫了一眼,是纽约城市大学的心理学教材。一台MacBook合着放在沙发扶手上,充电线从扶手延伸到墙角的插座。
“那里是她的房间。”莉亚说,“我没动过。什么都没动。”
沈亦奇推开门。
房间也不大,大概只有八平方米。自从父母去世后,沈家衰落,家业被几个亲戚瓜分,自然也不会给兄妹俩留太多余钱。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蓝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毛绒玩具——一只耳朵被缝过的兔子。那是依梦八岁时候的生日礼物,他送的。兔子耳朵被家里的猫咬断了,他用针线缝回去,缝得歪歪扭扭,依梦说像蜈蚣爬在上面,但她还是留着。
书桌上摆着几支荧光笔、一个马克杯、一个相框。他拿起相框——还是那张海边的合影。
他把相框放回去,开始翻抽屉。
动作看起来随意,像是随手乱翻。但莉亚站在门口看着,注意到他每翻完一个地方,都会停下来,手指按在柜子内壁或者地板边缘,闭着眼睛等两秒。
“你在找什么?”莉亚忍不住问。
“不知道。”
“……不知道?”
沈亦奇没解释。他蹲下来,手指按在床边的地板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家的能力。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感知”。感知残留的魔力、感知附着在物件上的执念、感知角落里藏着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在时钟塔的成绩是中等偏上的,这或许是命运给他的少数馈赠吧。而作为家族传下来感知,他更是开发到新的高度。
他感觉到了。
床底下,靠近墙根的位置,有一丝残留。
不是依梦的。依梦没有魔力,她身上不会有任何魔术的痕迹。这丝残留是别人的——一个魔术师,来过这个房间,停留过一段时间,留下了痕迹。
他趴下去,把手伸到床底,指尖碰到一块松动的木板。他把木板撬起来,从里面摸出一个小东西。
一枚硬币。
铜质的,比美元二十五美分大一圈,边缘有烧灼过的痕迹。他把硬币翻过来,正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中间穿过三条波浪线,像被压扁的蛇。
他没见过这个符号。
背面刻着一行拉丁文。
“Qui desiderat pacem, praeparet bellum.”
莉亚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这什么东西?”
“想要和平,就要准备战争。”
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翻东西时的认真,也不是走进公寓时的冷漠。是一种莉亚形容不出来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东西在他体内被点燃了,从骨头缝里往外烧。
“莉亚,”沈亦奇的声音很平静,“依梦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家是做什么的?”
“她说……你家是做古董生意的。她还说你大学学的是历史,特别无聊。”
沈亦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暂,嘴角往上弯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差不多吧。”
他把硬币装进牛仔裤的零钱袋里,拉好拉链,拎起背包。
“你去哪?”
“去找她。”
“你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他回头看了一眼妹妹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蓝色床单上,落在耳朵被缝过的兔子身上,落在相框里那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的女孩脸上。
“但我认识一些人,他们可能知道。”
他走出公寓楼,站在威廉斯堡的街头。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陈默。
时钟塔的同学,中国人,家里做情报生意。不算朋友,但他欠自己一个人情。
上学期魔术评议会的一次事故调查,陈默的导师被卷入了一桩违规实验的指控,如果严重的话陈默自己也会受牵连。沈亦奇本来跟这件事毫无关系,但他觉得这是机会,于是他在评议会的档案室里多待了三个晚上,找到了一份能证明陈默导师清白的实验记录。
他没告诉陈默自己花了多少时间。陈默也没问。只是在事情结束后,陈默发了一条消息给他,只有四个字:“记着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查的怎么样了。”
陈默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你妹妹失踪前一周,有人见过她在皇后区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说话。那个地方最近不太平,而且——”
“说下去。”
“纽约,在发生一场圣杯战争。而那个灰色西装的男人,应该是教会派来的监督者,我这边也查到他的资料,是一位神父。”
沈亦奇的手指攥紧了手机:“纽约,圣杯战争,谁脑子坏了定在这种大都市,神秘侧泄露的风险那么高?”
“教会会有办法的。”陈默叹了口气,“地址发你了。你是最我行我素的,所以……别死了。”
“知道了。”沈亦奇轻轻一笑,“我很难杀的。”
他挂了电话,然后收到陈默发来的地址:皇后区,废弃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