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时钟塔。
沈亦奇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眯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眼睛疼。来电显示是一串数字,区号是212——曼哈顿。
“喂?”
“你是沈依梦的哥哥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说美式英语。
沈亦奇坐起来了。
“我是她室友,莉亚·卡普兰。”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失踪了。三天了。”
“……什么?”
“三天没回公寓,电话打不通,短信一直显示未读,Instagram也不更新。”莉亚吸了一下鼻子,很响,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我们报了警。一开始他们说成年人失踪不满四十八小时不给立案。现在过了四十八小时,我又去了一趟,那个警探翻着白眼跟我说‘小姐,在纽约,成年人消失三天只能叫不守信用’。”
沈亦奇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边框。
“三天前就该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莉亚突然不说话了——那种平静不是冷静,是冰面。你踩上去之前不知道下面有多深。
过了好几秒,莉亚才开口:“她不让我打。”
“什么?”
“失踪那天晚上,我在她门口问她要不要一起叫外卖。她说不用,说她在跟人打电话。但我经过她房门的时候——”莉亚停顿了一下,“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她在跟空气说话。”
沈亦奇从床上下来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十一月的伦敦,地板凉得刺骨。但他没觉得。他走到桌前拧开台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她说的话,你记得多少?”
“记得。我录下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按键声,然后是一段录音。音质很差,隔着门板录的,但沈亦奇听清了每一个字。
依梦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害怕,更像是在说服谁。
“……你们找错人了。我没有才能,我只是个普通人。我连家里的魔术都继承不了,你们要我有什么用?”
沉默。大约五秒。
“战争?什么战争?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沉默。八秒。
“我不会被任何人选中。我不行。我连——”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沈亦奇从没在妹妹嘴里听到过的东西。
“我不能连累哥哥。”
录音结束。
沈亦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照出一根一根的睫毛,和微微抽搐的咬肌。
“还有吗?”他问。
“没了。然后她就再也没出来过。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她房间是空的,床铺叠好了,门没锁。”
“那之后你进过她房间吗?”
“没有。我……我不敢。”
“地址发给我。”
“你要过来?从中国——”
“我在伦敦。十五个小时就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然后莉亚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怪不得依梦谈到你时都那么自豪。”
沈亦奇没有回复。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攥紧拳头。
他动了。把桌上摊开的古籍残卷塞进背包——那是时钟塔的作业,下周一要交,只是他现在完全不去想那是什么课题。药剂,魔术的媒介,用皮套包好塞在侧袋里。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护照。
动作很快,没有一点多余的步骤。不像平时那个在时钟塔里晃晃悠悠、上课迟到、被导师骂了还笑嘻嘻的沈亦奇。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
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照片。边角已经磨毛了,表面有一道折痕,被透明胶带仔细地粘好了。
照片上是三年前,某个夏天的海边。依梦穿着白T恤,黑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她手里举着一只螃蟹,举到镜头前面,螃蟹的钳子正夹着她的食指,她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在笑。
他站在旁边,一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手比了个耶。笑得像个傻子。
那时候他们还不怎么去在乎时钟塔,在乎魔术师的血统,在乎“你没有继承家族荣耀的才能”。
他把照片塞进背包内层的防水袋里,拉好拉链,关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然后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