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推开巨门的瞬间,一股陈旧而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极其空旷的殿堂,饱受侵蚀的灰白色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说是穹顶,实则网上看几乎看不清天花板,殿堂深处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尽头。奥斯卡极目远眺,这片几乎已成废墟的大堂左侧,又神奇地连接着类似房顶屋梁的构造,坚实的地面消失了,只有纵横交错的横平竖直从虚空中浮现取而代之,就在这片空旷之中,奥斯卡能看到许多全身黑甲的高大骑士,或是站岗活尸闲庭信步——当然,准确来说是在巡逻。
全是……黑骑士。
奥斯卡一眼扫过去,心里便是一沉。这些遍布各处的黑骑士,粗略一数至少有二十个,这还只是奥斯卡能看到的,这个地方可是大得很,如果黑骑士们到哪儿都是那样的守卫方式,那奥斯卡可以大胆推测,这里黑骑士得有一支禁卫军的输两吧?
他们漆黑的巨大铠甲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手中的武器形态各异——大剑、钺、大斧、巨盾——每一件都足以将普通战士砸成肉泥。
奥斯卡的记忆虽然已经模糊,但有关黑骑士的一切他还历历在目。那些家伙的剑有多重,铠甲有多硬,攻击有多致命——这些东西刻在他的骨头里,比任何记忆都深刻。
好几十个黑骑士。不管是一路杀进去还是偷偷溜进去,那都是找死。
更麻烦的是,离大门最近的黑骑士显然无可避免地听到开门的动静,两两结队朝门口靠近,沉重的铠甲摩擦声响起,奥斯卡不可避免地立刻紧张起来,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那可是两个黑骑士!一起来!
别看黑骑士看起来穿的重武器也重,然而他们一旦锁定目标跑起来步伐也是相当迅猛,奥斯卡惊愕间当先一名黑骑士已经提着大剑赶到奥斯卡跟前。奥斯卡眼看已经避无可避,干脆牙一咬只能——用那招了!
眼看打头那黑骑士冲到自己跟前,已经单手从肩上抡起那厚重的漆黑大剑朝奥斯卡劈过来,奥斯卡扎稳脚跟略侧过身,眼看着黑骑士大剑劈下然后迎着剑刃抬起胳膊,感受剑刃擦着臂甲火星四溅。
发力是一种艺术。奥斯卡自己都说不明白,他只是知道该用什么角度多少力气就挥开胳膊——然后让对手攻击偏离身体失衡。
就像这个打头的黑骑士,他这势沉千钧的一劈被奥斯卡挥开打空,整个人都往后仰去,奥斯卡抓住的就是这样的机会——他没有盾牌,于是直接侧过身用臂膀狠狠撞上黑骑士。
你们是钢铁之躯,我也不遑多让!
那失去平衡的黑骑士就这么被奥斯卡猛力一幢朝后飞出去,当然也连带着撞上自己的同伴两人先后仰面跌倒。奥斯卡仍然不能放过机会,立刻拔出腰间匕首冲上前将锋刃对准黑骑士头盔下的缝隙扎了进去。
杀一个黑骑士废一把匕首也说不过去啊。
另一个黑骑士居然把手一伸直接拽住奥斯卡的胳膊朝自己拉,奥斯卡惊骇之下也只得就地打滚翻到一边,就这个档口剩下那个黑骑士也起了身。
可恶,简直比我还灵活。
奥斯卡瞥了眼身边,他已经离门口太远了,他担心的当然不是迷路,而是——打着打着把别的黑骑士也引过来!
必须回到门口,不,门外去!
想到这儿奥斯卡二话不说握紧剑柄,看了眼气势汹汹朝他过来的手提长柄钺的黑骑士,立刻起身朝门口跑去。
这什么破武器。奥斯卡心里暗骂——反正奥斯卡在见到黑骑士之前从未见过有人使用这样的兵器,已经遇到的黑骑士也没有用这种兵器的,说人话就是——刚刚对付第一个黑骑士的招数对第二个可能就麻烦了。
那能怎么办,那只能先熟悉着呗。
黑骑士的钺一次次挥来,或劈或扫,奥斯卡堪堪避开,偶尔用剑格挡,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手臂发麻。有那么一次奥斯卡大胆尝试再去弹反,毫不意外的抓错了时机,不仅胳膊有种被打断的错觉,头盔还硬生生挨了黑骑士一刀,虽说秘银头盔让他毫发无伤,但他还是被黑骑士巨力拍倒在地上差点倒栽葱。
奥斯卡很难不烦躁。
他起身扭头瞥了眼身后,心中生出了小巧思。
黑骑士不给敌人任何船戏的机会,提着钺气势汹汹冲上来,抡起双臂就要给奥斯卡再来一刀。
奥斯卡侧身闪过,在钺刃砸进地面的瞬间,整个人扑了上去,双手抓住黑骑士持钺的手臂,借着前冲的惯性猛地拧身——
过肩摔!
黑骑士沉重的身躯被他整个掀起,越过他的肩膀,朝通道尽头的深渊飞去。然而就在脱手的瞬间,奥斯卡感觉到手腕一紧——那只铁手套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啊——!”
奥斯卡就这么避无可避地被黑骑士拽下路面,和他一起跌入深渊。
坠落的过程中,奥斯卡拼命想挣脱那只铁手,但黑骑士的握力大得惊人。风声呼啸,黑色的雾气在四周翻涌,下方是无尽的黑暗。然后——
砰!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像是被一棵飞速掠过的树干狠狠抽中。奥斯卡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那只铁手终于松开了。他看见黑骑士的漆黑身影被撞飞,消失在雾气中。
而他自己继续下坠,下坠,下坠——
轰!
他摔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剧痛从后背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奥斯卡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勉强动弹了一下手指。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但他知道自己没死——或者说,快死了,但还没死透。
也许这个结果是得益于有个黑骑士当肉垫,也许还因为失去这个肉垫后奥斯卡也没有坠落太久,好像几个眨眼的功夫就落地了。
也许,最重要的还得是自己够皮糙肉厚。
他咬着牙撑起身体,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漆黑的洞穴般的地方。头顶看不见天空,只有黑暗和不远处不知何处散发来的微光。地面散发着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
奥斯卡侧着耳朵听了片刻,这里除了自己发出的动静外,完全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看来那个黑骑士暂时也威胁不到自己了。
奥斯卡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想也没想就朝着幽光散出的方向慢吞吞走去。
几步远开外前方出现了两点幽光。不是生物的眼睛,是某种灯盏的光芒,就在某个洞口两侧照亮方寸之地。仔细一看这两盏一模一样的灯造型还挺别致,像两个含苞欲放的花蕾,跟这个黑幢幢的洞穴似乎不太相符。奥斯卡眯着眼伸着脖子一瞧,这洞倒不是粗糙的山洞,而是石砌而成的门洞,砖块上甚至还有模糊但依稀可见繁杂纹样的雕刻。
奥斯卡又左看右看,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响动后凑近继续仔细查看。
门洞里——有个升降梯。
升降梯是个好东西啊,如果能动就更是好上加好了,漆黑无边的洞穴和微光照耀的运输工具选哪个,想必任何不死人都不会有异议。奥斯卡迫不及待踩上升降梯,平台微微震动,然后开始平稳地上升。黑暗从两侧滑过,头顶的光越来越亮。升降梯的速度不快不慢,奥斯卡看着墙壁飞速下降,听着机械运转的咔嗒声,他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心脏微麻的失重感了。
不知过了多久,平台终于停下。奥斯卡忐忑地迈开腿,面前是一条窄长的门廊,尽头是外面的天光。他也别无选择,只能通过这个不算长的走廊来到天光之下。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建筑,如同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环形竞技场。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石墙被藤萝几乎完全覆盖,环绕成完美的圆,奥斯卡回头走了两步,发现背后还有个狭窄小道向下通入下方峡谷,奥斯卡想了又想,还是迈着迟疑的脚步经由离他最近的那个——看似也是唯一的门洞走了进去,建筑内部空空荡荡,占地确实相当广阔,完全可以当作竞技场来使用。只不过荒废多年砖瓦残破,连地面都凹凸不平,容易绊脚。奥斯卡在这原型广场中踱步来回,除了自己没发现任何活物,倒是发现了一具明显是被大剑类武器狠狠砸过的,扭曲的、早已干枯的怪物尸体——那东西他认识,他曾经在艾瑞伯的王陵深处见过,一样的满脑袋眼球,一样的四肢畸长。
奥斯卡又踱了几步,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环顾四周,忽然停住了。
他停在一座墓碑前,没错,是墓碑,但却没有坟包,仅仅只是个孤零零的小小墓碑,精致,但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墓碑前放着几朵花——花瓣干瘪卷曲微微发黄,却依然能看出曾经是白色的。
这墓碑上连铭文都没有,奥斯卡凑近看了又看,也看不出个名堂,但看这又是花又是石质墓碑的,似乎会来吊唁的人又是挺上心的。
搞不懂。奥斯卡又环视圈周围,反正也不能指望那个会来上坟的人突然出现给他解释一番,奥斯卡发现圆形建筑的另一个门洞,他立刻迈步朝第二个门洞走去,离着门洞还有好几步远奥斯卡就望到了正前方不远处阶梯平台上的篝火——那团熟悉的、跳动着橙红色光芒的火焰,在这片陌生的石砌建筑群中显得格外温暖。
这个门洞本身也是一个门廊,奥斯卡站在门廊里扭头一看,就能发现自己左手边还有楼梯旋转而上,尽头消失在拐角处。
根据探险守则和不死人习惯,奥斯卡先去正前方那个几十来步远开外的篝火将它点着坐了坐,感觉浑身舒畅之后,才回头来到竞技场的门廊里,面对那个狭窄逼戾的环形阶梯,心里祈祷一会儿别是刚露头就被打的状况,接着才抬起脚步拾阶而上。
台阶盘旋着上升,穿过几道拱门,最终把他带到一处更开阔的平台。
天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亮了周围灰白色的石墙,无处不在的爬山虎和远处连绵的屋顶。奥斯卡走完了这段台阶奥斯卡也没有受到任何突袭攻击,前方小路很窄,没几步又是一条通向左侧的小道,这小道尽头是一座恢弘的塔楼。与巨大的塔体本身相比这座塔楼的门就显得略小了,奥斯卡来到门前发现这门刚好容一人通过,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奥斯卡突然听见了一种……神奇的声音。是一种有节律的刷刷声响,像是某种东西在木头上能擦出的动静。
他立刻紧张起来,只是周围除了这种刷刷声之外,平静得出奇,很难让他继续保持高度警惕。
这门后……有人在削木头嘛?还是锯木头?不对……
管他的,我能被这种声音吓到?
奥斯卡想到这心一横推开铁门,意外发现铁门后除了个梯子什么也没有。
好吧,奥斯卡无声叹口气,抓住梯子往上爬。
这道梯子倒不算长,奥斯卡很快就爬到顶部,但他没有急着探出头去,那种削木头的沙沙声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个削木头的家伙绝对就在头上……!奥斯卡如此笃定,我一探头肯定能看清他。
怎么说呢……这沙沙声听起来还挺平和的。
一时好奇心压过了所有警觉,奥斯卡就这么往上登了一阶探出头去。
他呆住了。
否则还有什么名词能指代那样惊人的巨大体型?奥斯卡确信这是他见过的最大的人形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