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望着那座悬浮于破碎虚空中的传火祭祀场,心中突然思绪万千。它就在那里,近得仿佛伸手可及,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渊。那是它曾经一步之遥却差之千里的目标,或者说
“我要怎么上去?”他直白地开口询问,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格外沉闷。
汤姆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腰包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把造型朴素的登山镐,和一卷看起来旧却结实的绳索——直接就那么扔给奥斯卡。奥斯卡堪堪接住低头一看,登山镐的握柄上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绳索散发着干燥的植物气息。
“这就要看你的本事咯。”汤姆说得很轻,却不容置疑,“我只能向你保证,只要你有心,就一定会找到上去的道路!”
奥斯卡差点忍不住大喊:“都这个时候了能别打哑谜了吗!!”
当然,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汤姆侧过身看向奥斯卡似笑非笑,帽上的羽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有缘再见,奥斯卡。”
话音落下,汤姆便转身那么离开了。没有告别,没有叮嘱,甚至没有回头。就好像某个再平凡不过的早晨跟友人道别然后分道扬镳。
是啊,不然还要怎样呢?奥斯卡望着汤姆步伐稳健远去的背影心想,虽然“有缘再见”这四个字很难不引人遐想,但此时此刻的奥斯卡脑子里也很难遐想出什么内容,或者换句话说,他脑子里除了找到初始火炉之外,其它任何事都引不起他的兴趣和触动,就好似一片徒有风与干草的荒原,唯有篝火是唯一的鲜活。
他深吸一口气——即使他早已不需要呼吸——然后开始绕着这片破碎的区域行走,寻找可能的路径。
反正时间是目前的奥斯卡最不缺的东西。
于是奥斯卡将汤姆给他的登山镐绳索攥在手里转边迈开脚步,他绕着这一大片比上次见到时更加壮观——或者说观感更加诡谲的悬浮废墟踱步观察,走着走着他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这个传火祭祀场就像是被一棵参天巨树顶起来的,甚至像是被顶坏了。奥斯卡分明望见有残破的墙体、阶梯和地板砖缠绕着蜿蜒如滕的树干(奥斯卡还花了些时间仔细分辨那到底是树干还是树藤),只是奥斯卡很难分辨哪一根才是主干,不过搞明白新兴物种不是奥斯卡现在的任务。
他绕了大概大半圈,才终于看到一条可能的通道:一系列歪斜的、由古老树干和扭曲藤蔓纠缠而成的“阶梯”,连接着几块半空的碎石,最终延伸向传火祭祀场底部一处坍塌的拱门。
没有犹豫。他将绳索系在腰间,握紧登山镐,开始攀爬。
起初还算顺利。树干虽然歪斜,但足够粗壮,建筑碎块虽然看着险,但实则踩起来很严实。他一步步向上,脚下是越来越深的虚空,头顶是越来越近的废墟。
然后,意外发生了。
当他前脚踩实树干后脚往上攀登时,后脚稍一用力就脚底打滑,好死不死那一刻他一只手也没抓牢,于是他就那么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去。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手指堪堪擦过碎砖边缘摔了出去。
然后是无奈又有些绝望的坠落,奥斯卡满心只希望快点儿死,别浪费太多时间。
风声在耳边呼啸,破碎的土地如同倒流的河水般从视野中掠过——
轰。
撞击的剧痛瞬间吞没了一切,然后是永恒的黑暗。
奥斯卡再次睁开眼,看了眼篝火再抬头周围,好家伙,这一死真给他带到罗汉边境森林里去了,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他眼前的篝火并非老林子里,那个对奥斯卡来说已经像家门口一样熟悉的篝火。
无所谓了,虽然奥斯卡深知自己外表已经重又活尸化,好在他那引以为豪的记路能力还没报废,他检查过工具都在,二话不说立刻起身跑路,直奔目的地。
第二次,他记住了那块特别能打滑的树干。虽然改个路线没那么容易,奥斯卡好容易爬出来的这条路废了大半,但有了工具加持奥斯卡还是定了定心神多绕了半圈,找了条之前被他忽视,但现在看来也未必不行的路子——需要两个大跳踩过两块大小不一的浮空地块,这对奥斯卡来说只是略难,毕竟在中土混迹这么久不至于膝盖太僵硬,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他估测过距离,他要到达那截断裂阶梯末端,必须用尽全力跳过去并只能用手抓住边缘,直接站上去几乎不可能。
那还能说什么,只能跳了。
第一次尝试奥斯卡蹦出去就把自己张成大字型,然后连边也没摸着就掉了下去。
第二次他用同样的姿势努力在发力时多用点力,还是没抓住。
第三次他往后退到不能退的地步助跑了一段再跳,边是摸着了,但没能挂住,还是掉了下去。
第四次,他不仅助跑,用尽全力跳跃,还一只手手持登山镐往前扑——终于惊险地挂住了边缘。
严格来说,其实是登山镐惊险卡住了地缝,奥斯卡全靠这千钧一发之际拽住绳索才能吊得住,否则就是第四次失败了。
所以,汤姆还真给奥斯卡一个非常重要且关键的道具啊。
接着奥斯卡就将自己吊上台阶边缘,然后费劲巴拉地爬了上去。倒不是臂力不够,实在是无处借力,好歹是阶梯够窄奥斯卡还能把着阶梯侧边把自己整个拽上去。
明明感觉不到累,爬上台阶后奥斯卡还是先仰面躺倒,任由自己一条腿从台阶末端悬空出去,就那么四仰八叉躺了一会儿,接着他才坐起身,视线从自己的膝盖抬至自己刚刚凶险的来时路,再投向地面,心里莫名感慨起来,好像刚刚已然完成某种伟业。
不过他并未沉浸在这“伟业”中太久,很快他就爬起来沿着紧贴塔楼螺旋而上的楼梯,正式进入这个他从未抵达过的起点。
传火祭祀场比他想象的更加空旷,也更加寂寥。
圆环形的主殿巍然矗立,灰色的石墙上爬满枯死的藤蔓。殿顶早已坍塌,露出交错的石梁和残破的拱顶,阳光从那些缺口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石柱上雕刻着模糊的图案,那是早已被遗忘的故事,被风化和时光侵蚀得无法辨认。
他走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回廊。门洞里面空无一物。每一个角落都积着厚厚的灰尘,没有脚印,没有痕迹,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又仿佛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消失,留下这空荡荡的躯壳。
奥斯卡尝试往圆形广场另一侧螺旋楼梯向下探索,但这条道路的尽头是一间同样空无一人,但正当中有个大圆洞的圆形房间,无法再向下。奥斯卡倒是在更上层的楼梯下方洞壁内发现了个简陋的,只能容纳一个成人坐着的用铁条封住的牢笼,里头只有一条锈蚀的铁链垂在那里。除此之外只有堆堆陈旧的杂物,还有穿堂风呜咽着穿过。
奥斯卡回到圆形广场中央,看着那柄插在灰烬中的螺旋剑。剑柄上缠绕着微弱的、几乎熄灭的火焰,那是整个传火祭祀场他能找到的唯一篝火,他当然要将它点着。
坐在篝火旁奥斯卡抬头,能看到最高处的塔楼上,那只巨大的乌鸦静静蹲着,收拢翅膀,漆黑的眼眸俯视着他。它没有动,没有叫,只是平静看着,仿佛一尊活的雕塑正在无声和老熟人大招呼。
某种意义上确实算老熟人……不,老熟鸦。
“居然……只剩你了。”奥斯卡喃喃道。乌鸦没有回应。
他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篝火正对面那扇门洞上。那是祭祀场唯一一扇他还未去探索过的门洞,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只是觉着最近最显眼的位置最适合留到最后探索吧。
奥斯卡坐够了就站起身来,绕开篝火朝门洞,也就是巨型乌鸦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抬脚迈过被严重腐蚀风华,好似老人一口烂牙似的门槛,走进了整个传火祭祀场最后一块他未踏足的——也是最核心的地带。
不过门后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仍是挂着青翠的残墙废阶,无非就是——
“你来了。”
那声音低沉、缓慢、带着某种古老到无法言说的质感。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包裹着他。
奥斯卡望着眼前突兀出现的庞然巨物完全呆住了,饶是他走南闯北见过许多奇葩怪物,眼前生物——姑且只能暂时这么称呼——也仍然令他目瞪口呆。它长着一张极似人类的面庞,浑圆的光溜溜的脑袋,像是被晒褪色的灰黑干巴皮肤,眼睛虽大却丝毫令人无法产生亲切感,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是它有一口整齐苍白的人类牙口,脑袋两侧垂下两条长长的像是耳朵的不明物体,以及又秃又圆的脑袋下面那么理所当然伸出的又粗又长,同样光溜无毛的黑灰脖子,这柱子般的脖子深入这骇物下方的方形深井中,根本看不到尽头。
方洞里冒出一个……一个蛇头。说是蛇也太过勉强了!
“你……”大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它低下头凑近奥斯卡,那双黄铜色的眼睛打量着他,“你不认识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奥斯卡庆幸头盔遮蔽了自己一瞬间的慌张表情,啊不,就他现在那个活尸样也看不出啥表情吧。
这长着人头的大黑蛇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巨大的头颅微微偏转,仿佛在思考什么。“……也无所谓。”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古老的平静,“反正都一样。”
“什么一样?”奥斯卡问。
“使命。”大蛇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你要继续使命吗?”
“……你知道我的使命?”
“当然,我知道每个不死人的使命。”大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也许是嘲讽,也许是期待,也许是两者皆有,“我只问你是否要前进,继续?这是我唯一关心的问题。”
奥斯卡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埃多拉斯的金殿,奥德堡的夜色,孤山的酒宴,老林子的木屋,金莓的亲吻,汤姆的“不要后悔,不要后退”。他想起了奥德温的墓碑,想起了那些逐渐模糊的面容,想起了自己那张干枯蜡黄的脸。
“要。当然要。”他果断回答。
话音刚落,芙拉姆特张开巨口。
没有挣扎,没有惊呼,甚至没有思考。奥斯卡只感觉眼前一黑,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吞没。天旋地转,失重感,挤压感,然后——
他被吐了出来。
奥斯卡脸朝下狼狈摔在地上,他起身踉跄着站稳,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宽大的石阶上。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火盆,明亮火焰在其中噼啪燃烧,散发着某种神圣而遥远的气息。
火焰的光芒照亮了周围:宽大的台阶向上延伸,几个阶梯后便是一扇紧闭的古老大门,台阶又在奥斯卡背后继续延伸,尽头被黑暗吞没。除此之外,只有黑暗和空虚。
奥斯卡想了想,还是先转身尝试探索探索没入黑暗的那条长路。他下意识取下特大剑扛在肩头,黑暗中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不知走了多久,久得足够让不死人都心里发慌,前方依旧是黑暗没有尽头,奥斯卡还是放弃继续前进,回身踏上来时路。
回到火盆前,他再次站在那两扇巨门前。
这就是他的终极命运吧。
朝大门踏出的这一步似乎各位沉重,最终奥斯卡还是伸出双手,缓缓地推开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