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趴在梯子边缘,只露出一个头盔顶部,当然还有面甲上那条视窗。
他见过树人,见过巨鹰,听说过炎魔。但眼前这个,是他见过的最大的“人”。即便是坐着,那副身躯也如同一座小山,肩宽得能并排躺下三个成年人。他穿着一身简陋的、灰扑扑的破旧衣甲,头戴一顶同样破旧生锈的桶形头盔。他的双手——大得能握住奥斯卡整个人——正握着一把小刀和一块木头,专注地削着什么。
刷刷刷。刀锋划过木料,薄薄的木片卷曲着落下。
奥斯卡就那么挂着,看了好一会儿。巨人的动作稳定而平和,一下,一下,仿佛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上来,谈谈。”
戈夫没有抬头。削木头的声音继续着,一下,一下。
奥斯卡浑身僵住,但巨人的声音和动作仍旧平稳自如,那奥斯卡还有什么选择呢,他翻身爬上平台。站直了之后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不想站得太近——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种庞大的存在感让人本能地想保持距离。
戈夫终于撇过头看向奥斯卡,奥斯卡也才看清楚戈夫的头盔观察窗,居然被一些灰白物质给封死了。
原来他根本看不见啊?
奥斯卡又看向他手里的活计——他不得不挪几步靠得更近点看,然后确认戈夫是在雕刻一个……类似面具的东西。
“你的气息……很熟悉。”戈夫回过头,边继续手上动作边闷声道,“我,见过你。”
“但我……”奥斯卡话到一半还是把“我没见过你”吞进肚子里,他突然意识到巨人在说什么,有个不死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而且如巨人所言,和奥斯卡很相似。
或者说,近乎同样的穿着打扮,奥斯卡知道那是谁了。
但此时此刻,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较真不是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奥斯卡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心中疑问。
戈夫沉默着用十分规律的动作削了一会儿木头,才开口答道:“王的命令。”
“王?”奥斯卡皱起眉,“你的王是……等一下,先容我确认——你是那个……能射落巨龙的戈夫吗?”
戈夫哈哈笑了两声回道:“当然。”
小刀划过木料的声音在这片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云层缓慢地移动,风从塔楼的缝隙中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
哇,奥斯卡心中暗自感慨,传说中的王下四骑士……也算被他亲眼看到了两个。
“所以你的王——是葛温大王?”奥斯卡又问。
戈夫的手顿了顿,然后缓慢又郑重地点点头。
奥斯卡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这么大块头,是怎么从下面那扇小门进来的?”
戈夫停下手中的活,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塔楼下方那扇窄小的门。“不是我进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他们,造塔,造墙。”
啊?奥斯卡的眉心都拧成疙瘩,戈夫这是什么一i?他没进来?别人造墙……?
他的意思不会是……一开始根本没有塔楼,是戈夫坐在这里后才开始造墙直到把戈夫完全困在里面?其实奥斯卡仍然无法完全明白戈夫的意思,但除了这个可能他确实想不到别的办法,如果是砸掉部分墙体好让巨人进来,那其实也半斤八两,因为要让这么庞大的身体进入小塔楼,那基本也是得把大楼砸掉大半了。
奥斯卡决定先放过这个问题,又略歪过头看向戈夫的头盔问:“那你为什么糊上了自己的头盔?你怎么能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做木工?”
戈夫停手片刻,似乎是在认真思考答案,片刻后才回答:“不是我,是我的王。”
他开口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
葛温居然……下令让把这个能够轻松射落巨龙的巨人英雄“框”在这个塔楼里,还废了他一双犀利的招子,这……这跟自废手脚有什么区别?
也许葛温也不再需要这些“手足”了,谁知道呢。总之戈夫自己对葛温的安排显然是完全服从,没有任何异议的,也许正是因为心思单纯至极,他才能在漫长的被囚禁的时光里,只是做木工也能安然度日,否则换做随便什么人,怎么能忍受被曾经效力,立下大功的主君这样冷酷处置,戈夫再这么坐个十年,身上都要长苔藓了吧?
虽然知道戈夫是完全自愿服从主君的安排,奥斯卡还是忍不住问了:“你没想过离开这里吗?”
果然,戈夫动作虽慢但仍坚定地摇摇头。
奥斯卡又叹了口气,他总觉得这一趟他不能白来,他不能只是见过王下四骑士之一就心满意足离开。
他也许可以在戈夫这里争取到一些他需要的……帮助?
于是奥斯卡咬了咬嘴唇还是开口问了:“你知道初始火炉么?”
戈夫削木头的动作停了。这次停得比之前久,久到奥斯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巨人缓缓点了点头。
“知道。”
奥斯卡难掩兴奋,又追问:“那你也知道那里是做什么用的咯?”
戈夫仍然是缓慢而坚定地点头。
奥斯卡乘胜追击:“您知道怎么去吗?”
戈夫又点了点头。
奥斯卡的心跳快了一拍:“我……我需要你的帮助,戈夫,我需要你帮我到达初始火炉,你知道初始火炉现在被黑骑士军团守卫着吗?显而易见,单凭我一人很难突破。”
戈夫削了两下木头还是停手,他盯着手中刚刚成型,颇有眉目的人面面具沉默好一会儿,就在奥斯卡着急想要开口问时才答道:“不,戈夫会,遵守命令。”
我就知道,奥斯卡翻了个大白眼,两手叉腰暴躁地走了个来回。
戈夫他低下头,继续削那块木头。刷刷刷,刷刷刷。木屑落在他灰扑扑的衣襟上,落在他粗糙的手指间。
“戈夫,你……你听不出来我去初始火炉是想做什么吗?”奥斯卡没忍住拔高了嗓门,边比划边尝试解释,“我要见到……原处的那个篝火,能够重燃世界的那个篝火,那堆……柴薪!那是葛温大王想要看见的不是吗?葛温——你的主君,他想要支撑这个世界的火焰一直燃烧着!让这个世界焕发生机!你比谁都应该更明白不是吗!”
戈夫又停手了,他的心思还挺好猜。
“你知道初始火炉那里,守着多少黑骑士吗?起码得有五十个!”
奥斯卡说到这儿还停下来仔细想了想自己有没有夸大其词,然后又立刻告诉自己就算是夸大其词也是情有可原。
“你应该清楚那些黑骑士是做什么用的吧?”奥斯卡又站到戈夫的另一边继续尝试,“他们不会让任何外来者接近最重要的那个篝火,可问题是,不接近那个篝火就无法传火,世界终究还是会凋零颓败,这些你明白吗?”
戈夫缓缓点点头,又削了下木头。
风从不知哪个缝隙吹来,吹动了戈夫衣襟上的木屑。奥斯卡两手叉腰沉默片刻,又抬头道:“我想葛温大王一定希望有人能继承他的意志,继承初始之火的力量,让他开拓的光明世界继续存续下去。”
擦擦擦的规律声响又响了起来,奥斯卡望着戈夫重重呼出口气,他还能怎么办,他难道还能跟戈夫打起来?即便是他真打败了戈夫,也没办法把他从这个小塔楼里运出去,运到初始火炉处,所以——
害。
奥斯卡摇摇头扭头又走回那窄小爬梯处,挂到梯子上后奥斯卡最后从梯子上看了还在淡定淡定削木头的戈夫片刻,还是下了梯子。
之后奥斯卡一路轻车熟路地回到竞技场外十来步远的篝火出,这回他在触碰篝火前,还是给自己留了点时间,观察了下周围。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篝火前方阶梯曲折向下延展,进入一个像是建立在垂直的大坑当中的城镇内部,然后奥斯卡背后的小塔楼里还关着戈夫……
似乎有什么名字在奥斯卡脑海中若隐若现,但终究还是无法明晰。奥斯卡决定不再浪费时间,通过篝火回到了初始火炉大门前。
大门还是半开状态,奥斯卡凑近往里望了望,他之前也不过解决了两个黑骑士,这会儿仍有成群结队的黑骑士在四处游荡。
奥斯卡真是头皮发麻,这么多黑骑士,一个两个引出来慢慢杀,要杀到什么时候去?虽然不死人最丰富的资源就是时间,但不死人最紧俏的资源是……理智啊!
算了,奥斯卡冷静下来劝自己,也不是非要把所有黑骑士都杀掉嘛,杀到足够他悄悄溜过去就够了。这些黑骑士看起来也并不是 很聪明的样子,可能理智也所剩无几,只剩战斗本能了吧。
但……这个任务还是很艰巨啊!
那他还有什么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巨门。
还是老办法。他先小心给自己预设一个不容易引到敌人的路线,去晃悠晃悠,引到了转头就跑,或者丢个石块,要么迅速出手,然后再转身就跑。黑骑士果然追出来,沉重的脚步声砸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像在敲鼓。
第一个。大剑。奥斯卡蹲在门外的台阶上,等那黑色的身影冲出来的瞬间,侧身,弹反,大剑磕飞,黑骑士身体失衡——然后补刀。干净利落。
第二个。还是大剑。同样的套路。奥斯卡觉得也许没那么难。
第三个。持钺黑骑士。他又感到头皮发麻了。黑骑士的长柄武器横扫而来,奥斯卡躲闪不及被扫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柱上。紧接着黑骑士提钺紧撵上前,瞄准奥斯卡就是一个势大力沉的纵劈。奥斯卡翻滚躲开起身就跑,跑到门口身形一闪把腿一伸就轻易把追上来的黑骑士绊倒,他正要上前补刀,就被突如其来的特大剑一击突刺给戳飞了出去。
奥斯卡忍痛爬起身一看,除了之前那个提钺的黑骑士,居然不知何时从哪里窜出来一个扛着特大剑的黑骑士。
还会打埋伏的??
这次奥斯卡被迫边退边打,十分狼狈,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成功弹反了一次那个特大剑黑骑士,随后又被持钺黑骑士砍倒,然后经过一次处决还没死的特大剑黑骑士也加入进来,把奥斯卡当当球来回打,没打几下奥斯卡就回了篝火。
然后他又得面对那两个黑骑士。
这回心里有了门道的奥斯卡看着两个走回程朝他接近的黑骑士,牙一咬直接朝着目标疾冲而去,两个黑骑士也是边跑边摆开架势,但是他们没想到的是奥斯卡冲过来后既不拔剑也不出拳,反而猛地矮身伸出腿来,一个滑铲把持钺黑骑士给铲倒。等冲过头的特大剑黑骑士回身时,奥斯卡已经就地翻滚起了身,手里双持着那把钺。
奥斯卡没有犹豫立刻上前抡起钺劈烂了它前主人的面罩,面对重来的特大剑黑骑士,奥斯卡先是侧身闪过对方的直刺,然后横钺挡住对方的纵劈,接着拧转长柄别开特大剑又使对方失衡,奥斯卡趁机再将对方绊倒,冲上前再一钺劈开了对方的脖颈——连甲带肉。
虽然从未见过钺这种兵器,但身经百战的身躯和本能,还是能让他握紧长柄便摸到些门路,使出基础的招式。
只能说钺这武器还是太超规了些,奥斯卡随便使一使就能连杀两个黑骑士。
好吧,这算事情有转机了吗?奥斯卡看着手上的钺心想,虽然用起来还不算特别顺,但他至少可以尝试用钺更加效率地扫清障碍。
于是他跨过黑骑士的尸体迈开大步朝大门走去。
这次他走进大门时底气确实更足了些,连潜行的想法都暂且打消了,他就那么走进去,朝离他最近的黑骑士走去,吹了个响哨,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力,这回来的是个剑盾黑骑士,这对奥斯卡来说是最好对付的——他只需要架开对方的攻击,踢开对方的铁盾,挥杆把对方拍倒,再补一刀结束即可。
这里的动静果然又吸引来两个黑骑士,一个也是持钺,另一个则是剑盾,奥斯卡又感到了头疼,这可就难对付了,他也持钺不代表他就一定比常年用钺的黑骑士强。
我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轻易好转,奥斯卡说着握紧长柄岔开双腿。
轰!
一支巨大的箭矢从奥斯卡背后呼啸而来,砸在殿堂中央的地面上。碎石飞溅,气浪翻涌,几个黑骑士被炸飞出去,漆黑的铠甲在空中翻转,重重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