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济安堂后,陆迟没在南城久留。
该说的都说了,该记的也都记了,街上那些闲言碎语,他懒得再听第二遍。阿缺驮着包袱,铜铃轻晃,一人一驴出了城门,沿着旧官道往西北去。
陶泥作还在。
门还是那扇门,墙还是那堵墙,只是三年多没人长住,院里荒草冒了出来,灶口也积了灰。
陆迟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回来也好。”
“昂。”
阿缺拿脑袋顶了顶门板,意思很明白——先开门,别感慨。
院门一推,尘灰扑面。
陆迟卷起袖子,先清院子,再看窑,再查火道。忙活大半日,天色渐晚,破旧陶泥作总算又有了点活人气。
夜里,他坐在熟得不能再熟的旧木凳上,翻开裴济川给他的那本厚册。
越翻,越觉得沉。
里头不只是病案和药方,后面还记了许多偏门东西。哪种药泥适合封炉,哪种山土能护火,哪种矿砂入釉后可耐高热,竟都写了不少。
陆迟看到一页时,目光忽然顿住。
“北岭废窑,地火余脉未绝,窑壁常生赤鳞土。此土细密耐火,若配寒泉泥,可炼药炉内胆,不易炸裂。”
他念完,眼睛一亮。
如今既回了陶泥作,少不得还要盘炉修灶。若真有这种土,往后无论是烧陶还是制药炉,都是好东西。
“阿缺。”
“昂?”
“明天上北岭。”
阿缺耳朵一竖。
它对“上山”“出城”“找东西”这几个字,向来不反对。尤其这几年在药堂待久了,天天不是药气就是病气,它也想出去撒撒蹄子。
次日一早,一人一驴便出了门。
北岭离城不算近,半日路程,地势却越来越荒。沿途树影稀薄,碎石满坡,越往里走,越能看见当年烧窑采土留下的老坑和残塌窑洞。
风一吹,满地砂响。
“这地方倒挺像会闹东西的样子。”
陆迟背着竹篓,手里拎着短柄泥槌,四下张望。
“昂。”
阿缺叫了一声,表示同意。
它鼻子比人灵,刚进北岭时还算轻快,走到这片废窑地后,步子明显慢了不少,时不时抬头闻风,驴眼里透着股警惕。
陆迟却没急着深入。
他先绕着外围看了几圈,果然在一处半塌的旧窑边,挖出了一层暗红色细土。
土里隐隐带着热意,捻开后颗粒极匀。
“好东西。”
陆迟神色一振,立刻装了半篓。
又往旁边翻了翻,还真让他在石缝里找到几株细叶灰藤,正是册中记过的一味外敷伤药,晒干研末,止血生肌都不错。
“裴师父这册子,是真没白给。”
“昂昂。”
阿缺也很高兴,低头在碎石间闻来闻去,最后竟还替他拱出一小块黑中泛青的硬泥,敲开后里层细腻油润,显然也是上等泥料。
“行啊你。”
陆迟拍了拍它脖子,“在药堂闻药,回来还能闻土。你这驴生路子,越走越宽了。”
阿缺尾巴一甩,很矜持。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乱响。
像是有人踩着碎石,连滚带爬往外跑。
陆迟抬头一看,只见三名采石汉子满头是汗,神色惊惶,从另一侧坡沟里冲了出来,跑得鞋都快丢了。
“快走!快走!”
“那窑里有活的东西!”
“会喷灰!会喷灰啊!”
其中一人跑得太急,一头栽在地上,爬起来又继续冲,显然是真吓坏了。
陆迟眼皮一跳。
“什么玩意儿?”
那人看到他,急得直摆手:“别问了!赶紧走!那东西钻得快,牙比锄头还硬,刚把老赵的石篓都咬烂了!”
说完,三人头也不回地跑没影了。
四周一下静了。
风从废窑群里灌出来,呜呜作响。
陆迟和阿缺对视一眼。
“撤?”
“昂。”
这一回,一人一驴意见异常统一。
陆迟连刚挖到一半的泥都不惦记了,转身就走。可还没走出几十步,后方一座塌了半边的旧窑里,忽然传出一声极闷的摩擦响。
像粗石在地上硬生生拖过。
下一瞬,窑口灰尘猛地一炸!
一道黑影贴地窜出,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带起一串砂石。
陆迟回头一看,头皮当场一麻。
那东西像獾,又比獾大了三圈,背脊拱起,两侧竟生着一层裂瓦似的硬甲,口鼻细长,嘴一张,满口尖牙里还带着灰**末,眼珠子却透着一层极不正常的土黄。
“我……”
“昂——!!”
阿缺叫声都变了调。
这玩意儿一窜出来,竟直接冲着他们来了!
“跑!”
陆迟一嗓子喊出,人已经先动了。
他这几年药堂、泥作两头跑,脚力早不是当年。山坡碎石不好走,他却硬是踩得极稳,整个人像在乱石里滑出去似的。
阿缺更不用说,四蹄一炸,铜铃都快甩成残影。
一人一驴,转眼冲出老远。
后头那怪物却像认准了他们,贴地狂追,爪子刨过碎石,火星子都带出来了。
“它有病吧?!”
“昂昂!!”
“那么多人不追,追咱们干什么?!”
“昂!!”
阿缺根本没空回答,只顾闷头狂奔。
陆迟跑着跑着,忽然反应过来。
坏了。
他篓里装着赤鳞土和灰藤,土有地火余温,药藤又带苦腥味,这玩意儿八成是闻着味追来的。
“娘的,鼻子还挺好使!”
话音刚落,后面猛地传来“噗”一声闷响。
一团灰**雾直接喷了出来。
陆迟只觉后颈一凉,连忙侧身扑开,粉雾擦着肩头掠过去,打在旁边岩石上,竟发出细细的嗤响。
他眼角一抽。
这东西喷出来的不是灰,是带腐性的矿粉!
“阿缺!小心它那嘴!”
“昂!”
阿缺刚应完,一脚踏在松动石层上,整个驴身一歪,连同背上的空筐一起滑进旁边一道浅沟,砰地撞在石壁上。
“阿缺!”
陆迟猛地停步,心口一紧。
阿缺晃了晃脑袋,倒没伤着筋骨,就是撞得有点发懵,正要爬起,那怪物已经顺坡窜了上来,口鼻扩张,眼里全是凶光。
距离太近了。
再退,来不及。
陆迟手心一下静了。
方才还在跑,到了这一刻,他反而不跑了。
这些年盘炉修灶、搬泥扛石,再加上那块白石子一点点添出来的底子,他最不缺的,就是手稳。
慌有用。
可慌到头,也该动手了。
“行。”
陆迟吐出一口气,把背篓往旁边一甩,短柄泥槌倒提在手,眼神一点点定下来。
“追一路了,给你脸了是不是。”
那怪物低伏着身子,忽然再次张口,灰粉鼓起。
就是现在!
陆迟脚下一错,竟迎着它冲了过去。
那怪物显然没想到这猎物会反扑,动作都顿了一瞬。就这一瞬,陆迟侧身贴过粉雾,手中泥槌抡得极低,不砸头,不砸背,专照着它张开的下颚往上一崩!
砰!
一声闷响,像砸中了空罐底。
怪物满口牙当场咬了个空,脑袋被崩得一仰,粉雾全喷回了自己脸上。
它惨叫一声,发疯似的乱抓乱扑。
“好!”
陆迟精神一振,抡槌又是一记,这次直砸它左前腿关节。
咔。
脆响极轻。
那怪物一个踉跄,整个身子都偏了。
阿缺这时候也缓过劲了,驴眼一下红了。
它方才被吓得不轻,这会儿见陆迟动了手,反倒火气上来,原地一蹬,顺着浅沟石坡直接冲了下来。
“昂——!”
这一声叫得又怒又狠。
陆迟刚侧步让开,阿缺已经一头撞在那怪物腰侧。它本就失了平衡,被这一撞,当场翻滚出去,硬甲擦着石棱,火花乱迸。
还没等它爬起,阿缺后蹄一扬,又是重重一蹬。
正中脑袋。
砰!
那怪物半颗头都砸进了碎石里。
陆迟哪会客气,拎槌上前,对着它颈根连下数记。
闷响一声接一声。
直到那东西抽搐几下,彻底不动了,他才停手。
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
一人一驴站在原地,喘得一个比一个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陆迟才抹了把脸上的灰,低头看着那玩意儿。
“就这?”
“昂!昂昂!”
“追得挺凶,怎么现在不喷了?”
“昂!”
“来啊,再喷一口我看看。”
“昂昂!”
方才逃命时憋的火,一下全冒出来了。
陆迟抡着泥槌,在那硬甲上又补了两下。
阿缺更直接,围着尸体连踩好几脚,铜铃晃得叮当乱响,驴脸上写满了“你再追一个试试”。
发泄完了,一人一驴才真正冷静下来。
陆迟蹲下身,拿槌尖拨了拨那怪物嘴边的灰粉,又敲了敲它背甲。
硬得离谱。
“这东西……倒像是长期钻废窑和矿坑,吃了不少火砂矿泥,壳都养出来了。”
他又想起刚才那团灰粉,心里一动。
这种粉若真能蚀石,掺进某些封炉泥里,说不定反有奇效。
“阿缺,咱们今天这趟,不算亏。”
“昂?”
“它不能吃。”
陆迟认真道,“但它能烧。”
阿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还能这么算。
半个时辰后,旧窑边升起了火。
陆迟把那怪物最坚硬的几块背甲剥了下来,又取了些嘴边的灰囊,小心装好。剩下的尸身他没乱扔,直接拖进塌窑残坑里,用碎石和废砖压得严严实实。
“出门在外,少留腥气。”
“昂。”
阿缺现在对这套流程已经很熟了。
两人又把打斗痕迹抹了一遍,连滑落的石层都顺手推平不少,这才背起东西离开。
回到陶泥作时,天已经黑透。
陆迟先检查阿缺,见它只是肩侧擦破一点皮,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又给自己冲洗肩头,方才沾上的一点灰粉只腐了层衣,皮肉倒没大碍。
“真悬。”
他坐在旧窑前,看着院里重新点起的火,半晌后笑了笑。
“以前总觉得,手里有铲子有锤子,走哪都够用。”
“现在看,不大够。”
阿缺趴在一边,深以为然。
“昂。”
陆迟沉默了一阵,把裴济川给的厚册重新拿了出来。
今日在北岭翻页时,他已看见后头夹着几页和医案笔迹完全不同的旧纸,只是当时没空细看。此刻借着火光一翻,那几页纸终于露了全貌。
上头不是方,不是脉,也不是药理。
只有一篇很短的旧法门。
字迹古旧,开头四个字——
《息土养炉》。
陆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乐了。
“好啊。”
“我就说,师父那本册子,后头怎么会专门记那么多火泥矿砂的东西。”
他把书页按平,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白石给他的那些余寿点,这些年一直只是添在身上。
可今日北岭那一遭,倒像给他把另一扇门也撞开了。
院中火光轻跳。
一旁是阿缺,一旁是旧窑。
陆迟坐在门槛上,按着册页,先把【余寿点:2】悄悄加在了【火息】上。
下一刻,胸腹之间像有一缕极细的暖流顺着呼吸沉下去,与窑中火气、手边泥土,竟生出一丝极淡却清晰的呼应。
他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又慢慢闭上。
“行。”
“从今天起,先把自己这条命,烧结实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