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之后,陆迟的日子,便比从前更满了。
白日里,他跟着裴济川坐堂、认方、出诊,夜里回来还要翻医册、记脉象、熬药理。陶泥作那边的活也没彻底放下,若是谁家灶塌了、炉裂了,实在推不开,他还得抽空去补。
一人当两人用。
阿缺也跟着当两头驴用。
不过这一人一驴,倒都乐在其中。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三年时间,晃眼便过。
这三年里,南城不少街巷都认得了济安堂新出来的陆小大夫。
年纪不算大,手却稳得惊人。
寻常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他一上手,十有**都能看个明白。再加上他说话不急不躁,脸上总带着三分笑意,许多原本紧张得发抖的病人,见了他,心也能先松下来半截。
裴济川带他出诊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有时去富户宅院,有时去城外村坊。
有时半夜叫门,有时风雪赶路。
陆迟总背着药箱,腰上别着一把黑铁药铲,一把细口药锄,还有一柄短柄泥槌。
药铲是挖药的。
药锄是刨根的。
泥槌是看药炉、修药灶时顺手带的。
他自己觉得,十分合理。
可别人不这么觉得。
有一回,裴济川带他去城东一位米行掌柜家中问诊,那掌柜家里护院不少,院门刚开,陆迟一弯腰,药箱带子一歪,先露出半截乌沉沉的铁铲。
几个护院当场眼神就不对了。
再等他抬手整理衣摆,那柄泥槌“当啷”一声碰在门槛上,后头还跟着露出一截锃亮药锄。
满院护院齐齐往前一步。
气氛瞬间紧了。
“这位……也是大夫?”
陆迟愣了愣,低头一看,顿时神色诚恳。
“是啊。”
“出门在外,多带几样家伙事,很正常吧。”
护院们面皮一抽。
正常个屁。
谁家大夫上门看病,腰里像挂了半间铁匠铺。
裴济川站在旁边,眼皮都没抬一下,淡声道:“他若真想动手,你们现在已不必站着说话了。”
几名护院一下安静了。
陆迟也连忙跟着点头,态度极其和善。
“对,我师父说得对。”
“不是,我是说,我一般不动手。”
“我真是来看病的。”
那掌柜一家看着他那身板、那药铲、那泥槌,再看他笑得十分客气,只觉得后背直冒汗,连说话都细了三分。
裴济川在前头诊脉,他们在后头陪笑。
陆迟越是冲他们点头,他们头就点得越快。
阿缺站在门外甩尾巴,铜铃一响一响的,气氛更怪了。
……
不过,闹归闹。
陆迟在医道上的长进,却是实打实的。
他认药已熟,切片称量少有差错,煎药火候更是济安堂里最稳的几个之一。裴济川有时看着他,都会有片刻失神,像是看见了一块经年沉火、终于烧透的老料。
这一年冬初,一场寒潮压进南城,病倒的人陡然多了起来。
风寒、旧咳、痰喘、寒湿入骨……
济安堂里从早到晚,人就没断过。
陆迟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也是在这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起因不大。
只是一个卖炭的老汉,带着病得发抖的小孙女来抓药,翻遍全身,铜钱只凑出了一半。孩子烧得眼神都散了,那老汉跪在柜前,嗓子都哑了。
陆迟看了半晌,没说什么,自己把差的钱补上了。
“先拿药。”
“孩子退了热再说。”
那老汉当场就要磕头,被他一把拎了起来。
“别磕。”
“你再磕,药都凉了。”
这事本来也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过几日,又来了个摔断腿的脚夫,家里穷得叮当响。
再过几日,是个寡妇,给儿子求治咳血。
再过几日,是个老妇,自己病着,还惦记着家里两个孙儿没饭吃。
陆迟咬了咬牙,又垫。
先垫几副药钱。
再垫一次诊金。
有些实在过不去的,他连煎药费都给免了。
他想着,人都到这份上了,能搭一把便搭一把。
裴济川起初知道时,只看了他一眼。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陆迟点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裴济川没再劝,只道:“你自己出的银子,自己记账。”
“是。”
陆迟还真记了账。
谁家、何病、几副药、欠多少,一笔笔记得清楚。
最开始,事情也确实像他想的那样。
许多受过他恩惠的人,见了他便红着眼圈作揖,一口一个“陆大夫仁义”。
城南城北,很快也传开了。
都说济安堂有个年轻大夫,心肠软,肯救急命,穷人去了也不怕进不去门。
渐渐地,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是真穷。
有些是装穷。
有些病并不急,却偏要在他面前咳得天昏地暗。
有些明明刚从酒肆里出来,转头就捂着肚子来哭穷抓药。
还有人专挑他坐堂的时候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我找陆大夫。”
“别人看,我不放心。”
“听说陆大夫抓药不要钱?”
陆迟先还解释。
后面解释得多了,嗓子都干了。
“不是不要钱,是缓一缓。”
“是救急,不是白送。”
可这话传出去,味就变了。
有人说他菩萨心肠。
有人说他假作仁善,沽名钓誉。
还有人说,济安堂别的大夫都黑心,就他一个是活佛。
这话一出,堂里几个老伙计脸色都不太好了。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舒坦。
都是讨生活,谁家后头没老小?
凭什么你充好人,倒衬得旁人不像东西。
陆迟察觉到了,却也不好开口。
毕竟人家没错。
错的是他把这口子越开越大。
短短两个月,他攒下的银钱便像漏水的木桶,哗啦啦往外淌。
陶泥作那边赚来的火工钱,填进去。
济安堂这里分到的月银,填进去。
就连阿缺新换铜铃的钱,他都挪用了。
阿缺知道后,很不高兴。
围着他连转三圈,驴脸阴沉。
“昂昂昂!”
“别叫了。”
陆迟蹲在后院药炉边,抱着账册,脸色比药汁还苦。
“我哪知道会变成这样。”
“昂!”
“我也没说不还你铃钱。”
“昂昂!”
“……行,先欠着。”
可账,终究是越记越厚。
来还钱的人,却没几个。
起初还有三两户,拿着几个铜板、两把菜、半袋粗粮,红着脸来还。
后来,越来越少。
再后来,有人见他不肯继续垫药,脸色当场就变了。
“陆大夫不是最心善么?”
“怎么,如今名声有了,就不管穷人死活了?”
“原来也是个装样子的。”
“早知道白跑这一趟!”
还有人出了门,冲着济安堂门槛就啐了一口。
“呸,假仁假义!”
“当初装得像救苦天尊似的,如今还不是认钱!”
这些话,最开始只是在门外。
后来,传进了整条街。
风向一变,什么都变了。
从前说他仁义的,变成了说他收买名声。
从前夸他救人急难的,变成了说他故意吊着穷人的胃口。
甚至连他这些年跟着裴济川学来的本事,都被说得不值钱起来。
“那陆迟啊,瞧着就不是正经大夫。”
“平日里腰上带锄带铲,像个挖坟的。”
“济安堂也是糊涂,竟让这种人坐堂。”
后院里,陆迟听着这些闲话,愣了很久。
半晌后,他忽然笑了。
“好。”
“真好。”
“小瞧天下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越看越想笑,笑到最后,胸口竟有些发空。
阿缺在旁边蹭他。
“昂……”
“我没事。”
陆迟摸了摸它的脑袋,笑意有些发涩。
“以前陶老说我太肯往人身上砸钱,迟早吃亏。”
“师父后来也问过我,活路若断了,还拿什么救人。”
“我那会儿都懂。”
“可真到了自己头上,还是没躲过去。”
阿缺不吭声了。
只是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铜铃也不响。
陆迟抱着它脖子,坐了许久,忽然吐出一口气。
“不能再待了。”
“再待下去,连师门都得被我拖累。”
“昂!”
阿缺耳朵一下立起,表示同意得不能更同意。
它这段日子看那些人的嘴脸,也早憋了一肚子火。
……
当晚,裴济川房中灯还亮着。
陆迟进去时,已换下了堂中常穿的青布药褂,穿回了那身更利落的旧短衣,腰上药铲、药锄、泥槌,一样不少。
看起来不像大夫。
倒像准备去抄谁家后墙。
裴济川看了他一眼,便明白了。
“想走了?”
“是。”
陆迟拱手,低声道,“弟子给堂里添麻烦了。”
“不是你添麻烦。”
裴济川坐在案后,语气很淡,“是你还没学会,怎么拿善心跟人心打交道。”
陆迟沉默。
裴济川看着他,慢慢道:“命苦的人有,值得救的也有。但这世上,不是每一个伸手的人,都配得上你的银子与怜悯。”
“医者救病,不是替所有人扛日子。”
“你若分不清这一层,迟早把自己熬干。”
屋里安静了片刻。
陆迟郑重躬身。
“弟子记住了。”
裴济川这才抬手,从案边取出一本厚册。
册子没名字,封皮旧得发暗,边角却压得极平整,显然常翻。
“拿着。”
陆迟一怔,连忙上前接过。
入手一沉。
里头不只是方药脉案,还有许多裴济川这些年出诊时记下的杂症心得,旁边还夹着十几页药材炮制的札记,字不算工整,却全是实打实能救命的东西。
陆迟呼吸都轻了一下。
“师父,这太贵重了。”
“你若真觉得贵重,就别白学。”
裴济川看着他,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出去这几年,我一直知道你心软,也知道你骨头硬。心软不是坏事,骨头硬也不是坏事。”
“只是往后记着,救人先量力,施恩先看人。”
“把自己立稳了,才能站得久。”
陆迟喉头微动,深深一拜。
“弟子……不敢忘。”
“陶泥作那边,你也该回去看看了。”
裴济川缓声道,“你本就不是困在一间药堂里的人。泥火是你的根,医术是你的路,怎么走,往后自己选。”
陆迟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却还是笑了笑。
“师父,若堂里往后有事,您叫一声。”
“弟子和阿缺,跑得很快。”
门外的阿缺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昂了一声。
“昂!”
裴济川失笑,点了点头。
“知道了。”
“去吧。”
陆迟最后行了一礼,抱着那本厚册,转身出门。
夜风穿堂而过,药香很淡,月色却亮。
裴济川坐在灯下,看着那一人一驴慢慢走远,许久后,才轻声开口。
“去吧。”
“愿你往后,既有救人的手,也有不伤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