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入三分,沉于脐下。”
“再引火意,不取外焰,先听内炉。”
“土不离火,火不离息,久行则筋骨温润,耳明手定……”
陆迟捧着那几页旧纸,越看眼越亮。
看到最后,他先是吸了口气,接着又吸了口气,整个人僵在门槛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阿缺在旁边趴着,本来还在舔肩头那点擦伤,见他这副模样,耳朵一下竖直了。
“昂?”
陆迟缓缓抬头,嗓子都有点发飘。
“阿缺。”
“昂。”
“咱们这回,好像真捡着东西了。”
“昂?”
他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心口发热。
这不是寻常教人盘炉修窑的手艺。
前头说呼吸,后头说养息,中间还夹着“观灰色”“听火鸣”“辨泥性”的法子,乍一看像老窑工的偏门口诀,可细看下去,分明已经不是纯靠经验了。
尤其是最后一句——
“炉养久,则人亦受其养。”
陆迟啪地一下把册子合上,眼里都冒了光。
“好,好得很。”
“我原还当裴师父是顺手夹了点窑口杂记进去,没想到后头竟藏着这玩意儿。”
阿缺看不懂字,只能拿脑袋顶他膝盖。
“昂昂。”
“你别催,我正看明白呢。”
陆迟又把纸页摊开,指着上头念道,“这法子,不是叫人凭空生出什么神通,也不是让你一口气飞檐走壁。它讲的是拿呼吸去温身,用泥火去养骨,久了以后,眼、耳、手、脚都会比常人强。”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乐了。
“这不就是冲咱俩来的么?”
“昂?”
“一个盘窑的,一个守窑的。”
“昂昂。”
“再加一头会闻药、会闻泥、跑得还贼快的缺耳驴。”
阿缺尾巴一甩,显然对这个评价相当满意。
陆迟精神一振,当即把外衣一脱,搬了个小木墩坐到旧窑前。
“来。”
“今晚不睡了,先练练。”
阿缺站起身,围着他转了一圈,驴脸严肃。
“昂。”
“你也来。”
“昂?!”
“上头写了,禽畜若久居火土之地,亦可受益。”陆迟一本正经,“你这些年跟我混药堂,鼻子早练出来了,说不定比我还快。”
阿缺顿时来了劲。
它立刻四蹄一收,学着陆迟的样子往地上一蹲。
可它终究是头驴。
人盘腿,它盘不成。
只听“咚”的一声,它重心一歪,直接侧着栽进柴草堆里,铜铃都闷响了一下。
陆迟眼皮一跳,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不是这么盘!”
“你这叫摔。”
“昂!!”
阿缺恼羞成怒,爬起来就顶了他一下。
“行行行,不笑了。”
陆迟揉着肋下,憋着笑,拍了拍地面,“你就卧着,耳朵别乱晃,跟着我喘气。”
“昂。”
“吸——”
“昂——”
“不是叫你出声,是吸气!”
“昂。”
“再慢点,像闻药那样闻,别跟要抢草料似的。”
一人一驴,就这么对着一口老窑开始练。
风吹进院子,火星轻轻一跳。
半个时辰后。
陆迟皱着眉头,没感觉。
一个时辰后。
他还是皱着眉头,依旧没感觉。
阿缺更直接,已经有点打瞌睡了,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撞进窑砖缝里。
陆迟睁开眼,看了它一眼。
“你是不是睡着了?”
“昂。”
“还承认得挺痛快。”
“昂昂。”
陆迟低头看着纸页,沉思许久,终于很沉痛地得出一个结论。
“坏了。”
阿缺也抬头看他。
“昂?”
“会不会是这东西太老,记错了?”
“昂?”
“或者写这玩意儿的人,就是拿后辈逗着玩。”
他说完,又摸了摸自己胸口和小腹,神情忽然微妙起来。
“不过……”
阿缺耳朵一竖。
“昂?”
“方才按那法子吐纳的时候,肚子里好像是热了一下。”
阿缺看着他。
陆迟看着阿缺。
一人一驴对视片刻。
阿缺往后挪了半步。
“昂。”
“你什么意思?”
阿缺又往后挪了半步,驴眼十分谨慎。
“昂昂。”
“我跟你说正事呢。”
陆迟起身就追。
阿缺扭头就跑。
院子本来就不大,一人一驴绕着旧窑追了三圈,最后阿缺还是被他一把薅住脖套,硬拖回了火边。
“老实点。”
“今晚再试半个时辰。”
“昂……”
阿缺满脸写着不信任,但到底还是卧了下来。
结果这一试,竟真让他们试出了点名堂。
不是当夜。
是七日后。
这七日里,陆迟白天修院、补窑、翻那怪物背甲和灰囊,晚上就照着《息土养炉》吐纳听火。阿缺也跟着一起练,起初敷衍,后面见陆迟天天来,它也不服输,竟真开始认真起来。
第七日晚,陆迟把那怪物灰囊磨进封炉泥里,又掺了北岭挖回来的赤鳞土,重新抹了一遍内壁。
火一入窑,声音立刻变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闷闷的噼啪。
而像有细碎的气,在砖缝与泥壁间轻轻穿行。
陆迟原本还在添柴,听见这一丝动静,手忽然定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好像那口窑一下活了过来。
火往哪边偏,哪块泥吸热慢,哪道裂缝里藏着旧年残灰,他原本得靠眼看、手摸、鼻子闻,现在却在一呼一吸之间,隐隐约约先知道了。
“阿缺。”
“昂?”
“你听见没?”
阿缺本来卧在地上,闻言也一下坐直了。
它耳朵轻轻一抖,鼻尖朝着窑口动了动,忽然也愣住了。
“昂……”
“真有东西。”
陆迟眼神发亮,立刻盘坐下来,按着纸页上的法子,把那缕暖意重新往腹下沉。
这一回,不是没头没脑瞎试。
窑火一起,他腹中那点热意便像被什么引了一下,慢慢顺着胸肋散开,再落回脐下,周而复始,极轻,却极稳。
他闭着眼,只觉得呼吸越来越长。
肩背暖了。
手腕暖了。
连先前被矿粉擦过的那点酸麻,都在不知不觉间散了下去。
阿缺原本还在旁边盯着他,盯着盯着,自己也跟着呼哧呼哧调整起了气息。
它本来就是常年跑动、筋骨结实的牲口,这会儿一贴近窑火,反倒比陆迟更直接。
没一会儿,连它鼻尖喷出来的白气都平稳了许多。
等陆迟再睁眼时,夜已经深了。
院中火光不盛。
可他看着窑壁上那些细小的灰痕,竟比从前清楚了不少。
再侧耳一听,连院外风刮过枯草的沙响,都明明白白。
“成了。”
他先是喃喃一句,接着脸上笑意一点点咧开。
“真成了!”
“昂!!”
阿缺也猛地站起,围着窑就转了起来,转得铜铃乱响。
陆迟一把抱住它脖子,激动得直拍。
“我就知道裴师父不会乱塞东西给我!”
“昂昂昂!”
“什么叫山穷水尽?”
“这就叫!”
“药堂出来的大夫,回来还能把窑火练成宝贝!”
阿缺被他拍得直甩头,最后忍无可忍,一拱把他顶开,自己却也乐得尾巴乱摇。
从这天起,一人一驴算是彻底跟旧窑耗上了。
白天,陆迟修坯、配泥、烧炉、制药罐,还顺手照着医册上的记法,做了几只小药炉试火。
夜里,他和阿缺就守着窑口练《息土养炉》。
春去秋来。
转眼便是一年半。
这一年半里,陶泥作那座快塌完的旧院,被他们硬生生养出了气象。
院墙补齐了。
火道重通了。
旧窑外头还多搭了个遮风棚,旁边一排竹架,上面晾着各色泥料、药罐、炉胆和几只颜色发乌的新胎。
陆迟身上的变化,也肉眼可见。
人还是那个人,笑起来照旧和气,可肩背更沉稳了,眼神也比从前亮。
有时夜里只点一点小火,他摸着窑壁转一圈,便知道里头火性走没走偏;封泥一按,水汽几分、砂性几分,手上都像先有了数。
阿缺变化更大。
那缺了半边的耳朵还是缺着,可它如今往院中一站,驴眼一扫,竟真有几分巡视门户的意思。
最邪门的是鼻子。
先前它能分常见药材,如今连泥中夹了哪种矿砂、灰里掺了几分火毒,闻上两下,也能大差不差给拱出来。
这一日,陆迟照旧夜里看了一眼那行熟悉的字。
【气血:9】
【脚力:6】
【手稳:10】
【火息:6】
【余寿点:1】
他盯着看了好半天,摸着下巴啧了一声。
“阿缺。”
“昂?”
“咱俩现在,怕是真跟从前不一样了。”
阿缺低头嚼着草料,闻言抬头。
“昂。”
“气血涨得不算快,脚力也还是老样子,可手稳和火息一上去,人确实不一样。”
“昂昂。”
“尤其是火息。”
陆迟摊开手掌,慢慢按在一只刚出窑的药炉上。那炉子还带着残温,他只是静了几息,便笑了。
“以前靠眼和经验。”
“现在像是里头那点热意,自己会往我手里钻。”
阿缺没太听懂,但不妨碍它觉得厉害。
于是它很配合地甩了甩尾巴。
“昂。”
“不过也怪。”
陆迟又看了眼那几项数,“手稳到了十以后,练得再勤,涨得也慢得离谱。火息到了六,昨夜我又添了一点余寿进去,也只是暖意更长,旁的没什么大变。”
阿缺立刻抬头,驴脸凝重。
“昂?”
“对,我也怀疑是碰着坎了。”
陆迟盘腿坐下,若有所思,“就像当初在药堂练抓药,前头进得快,后头再想往上,就不是光靠死熬能成的。”
阿缺凑近了些。
“昂昂?”
“怎么破?”
陆迟想了想,目光落在一旁那几块怪物背甲上,又看向新烧成的药炉和内胆,忽然笑了。
“靠烧。”
“昂?”
“光练不够,那就拿东西试。”
他站起身,把袖子一卷,眼里全是兴致。
“这北岭挖来的赤鳞土,怪物灰囊磨的火蚀粉,再加上寒泉泥和我新调出来的药砂,比从前强太多了。”
“若只是拿来补窑,太浪费。”
“咱们干票大的。”
阿缺耳朵顿时竖得笔直。
“昂!”
“做一口真正能养火、能熬药、还能扛热不开裂的炉。”
“昂昂!”
“要是成了,往后不只是看病熬药方便,连咱们练这法子,都有了正经家伙事。”
陆迟说干就干,连夜开泥。
院中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他调泥、醒胎、压坯、收口,动作稳得像水流一样。阿缺就在旁边一趟趟驮砂送水,顺带用鼻子替他辨泥中火性。
到了最关键的合炉胆时,陆迟掌心微热,火息沉下,手腕竟稳得没有半点颤。
泥胎合缝,严丝合扣。
最后一圈封泥抹上去,整口小炉在灯下泛着乌沉沉的光,像块刚醒来的黑石。
陆迟退后两步,看了许久,忽然咧嘴笑了。
“成相了。”
“昂!”
阿缺也兴奋,抬蹄就在地上刨了两下。
陆迟把那口新炉轻轻放上火台,亲手引了第一缕火进去。
火苗初起时还平平无奇。
可只过了片刻,炉身内壁竟自行泛起一层极淡的赤线,像血脉似的,顺着胎土缓缓游走一圈,最后稳稳沉入底部。
院中一下安静了。
陆迟看着那道赤线,没说话。
阿缺也不叫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迟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里全是压不住的亮光。
“这回,是真把东西烧出来了。”
“往后谁再说陶泥作只是补锅盘灶的手艺,我非把这炉子摆他脸前头不可。”
阿缺当场重重点头。
“昂!”
风过旧院,火在新炉中轻轻一鸣。
陆迟坐在炉前,阿缺卧在他身旁。
一人一驴看着那团稳稳当当的火,谁也没再开口,只是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