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宫,德阳殿。
这是曹操用来招待国宾的最高规格殿堂,殿内金碧辉煌,百盏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数十张案几分列两侧,上面摆满了珍馐美馔。
炙羊肉、清蒸鲈鱼、**熊掌、鹿尾羹……一道道菜肴色香味俱全,光是摆盘就精致得让人舍不得动筷子。
刘婵坐在客席首位,面前的小案几上堆满了食物。
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盘**熊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想吃。
可是丞相说过,在宴会上不能乱动,要等主人先动筷。
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诸葛亮。
他正与曹操低声交谈,面色从容,羽扇搁在膝上,一只手端着茶盏,姿态优雅。
刘婵又看了看对面的曹魏群臣。
那些人时不时朝她这边瞟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屑,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她缩了缩脖子,乖乖坐好,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小皇帝,怎么不吃?”曹操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带着几分慵懒,“朕的御厨可是准备了三天,不合胃口?”
刘婵连忙摇头:“不、不是的,很好吃!”
“那便吃吧。在朕这里,不必拘礼。”
刘婵看了看诸葛亮,见他微微颔首,这才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熊掌塞进嘴里。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好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曹操看着她那副小猫偷腥似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丫头,倒是真好养活。
宴会的氛围渐渐热络起来。歌舞伎上场,丝竹之声响起,殿内的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
曹魏的文武大臣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笑声此起彼伏。
刘婵安静地吃着东西,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对面的那些人。
她注意到坐在武将首位的那个中年男人。
身材魁梧,面庞方正,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喝酒像喝水一样,一碗接一碗地往嘴里灌。
“丞相,”她凑近诸葛亮,小声问,“那个人是谁?”
诸葛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曹仁,曹魏的宗室大将,曹操的堂弟。人称‘曹天人’,勇猛善战,是曹魏军中的二号人物。”
刘婵“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曹天人……听起来好凶。
她继续埋头吃东西,尽量让自己变得不起眼。
可有些人,偏偏不让她如愿。
“蜀汉小皇帝!”
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忽然响起,震得刘婵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她抬起头,就看到曹仁端着满满一大碗酒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殿中央,朝她举了举碗。
“久仰大名!在下曹仁,敬你一杯!”
刘婵愣住了。
那一碗酒,少说也有三四两,散发着浓烈的酒气,隔了老远都能闻到辛辣的味道。
“我、我不会喝酒……”她小声说,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不会喝酒?”曹仁哈哈大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身为君主,哪有不会喝酒的道理?先帝刘备在世时,可是海量!小皇帝这是不给我面子?”
周围的曹魏大臣跟着起哄。
“是啊是啊,远来是客,曹将军敬酒,哪有不喝的道理?”
“蜀汉的小皇帝,该不会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吧?”
“喝一个!喝一个!喝一个!”
起哄声越来越大,夹杂着笑声和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向刘婵。
刘婵的小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眼眶里已经开始泛红。
她不会喝酒。
她从来没喝过酒。
可是那么多人在看着她,在笑话她,在逼她。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挡在她面前。
“曹将军。”
诸葛亮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全场的喧嚣。
他站起身,面色平静,周身却散发着一股凛然之气。
他拿起刘婵面前的那杯酒,不,不是酒杯,是曹仁递过来的那只大海碗,端在手中,目光直视曹仁。
“我主年幼,不胜酒力。这杯酒,臣代陛下喝了。”
话音未落,他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刺鼻。
诸葛亮面色不变,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放下碗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殿中安静了一瞬。
曹仁的脸色沉了下来。
“诸葛丞相,这不合规矩吧?”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我敬的是蜀汉皇帝,不是你!你一个臣子,代君主喝酒,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规矩是人定的。”诸葛亮淡淡开口,“在蜀汉,陛下的意愿,就是规矩。陛下说了不会喝,那便不会喝。”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曹将军若是执意刁难陛下,便是不把蜀汉放在眼里,不把我主放在眼里”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冬日的寒风,刮过整座大殿:
“也不把我诸葛亮,放在眼里。”
满殿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震住了。
那些方才还在起哄的曹魏大臣,一个个缩起了脖子,不敢与诸葛亮对视。
曹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握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
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连关羽都不放在眼里,此刻却被一个文臣的目光逼得说不出话来。
那双眼睛,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
像一潭死水,底下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行了。”
曹操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慢悠悠地转着,目光在诸葛亮和曹仁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子孝,退下。”
曹仁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诸葛亮一眼,转身回到座位上,一碗闷酒灌下去,脸色铁青。
曹操将葡萄送进嘴里,嚼了嚼,忽然笑了。
“诸葛孔明,你对这个小皇帝,倒是护得紧。”
诸葛亮微微欠身,面色恢复如常:“臣受先帝托孤之重,自当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曹操似笑非笑,“朕看你这不是竭尽全力,是......舍不得吧?”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刘婵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诸葛亮面不改色,淡淡道:“魏公说笑了。”
“朕从不说笑。”曹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话锋一转,“罢了,喝酒喝酒,朕的御厨好不容易露一回手,别让这些闲话坏了兴致。”
她拍了拍手,歌舞再起,丝竹之声重新填满大殿。
气氛渐渐回暖,但所有人看诸葛亮的眼神都变了。
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丞相,骨子里,是一条护犊子的狼。
谁碰他的小皇帝,他就咬谁。
刘婵低着头,小手在桌子底下扯了扯诸葛亮的袖子。
“丞相……”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没事吧?喝了那么多酒……”
诸葛亮低头看她。
少女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珠,仰着小脸看他,满眼都是担忧。
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臣没事。”他微微俯身,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一杯酒而已,不碍事。陛下莫要担心。”
刘婵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又小声说:“丞相,你刚才好凶。”
“吓到陛下了?”
“没有!”刘婵连忙摇头,“就是……好厉害。”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特别厉害。”
诸葛亮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陛下吃东西吧,那盘熊掌快凉了。”
“哦!”刘婵立刻把注意力转回食物上,夹了一块熊掌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丞相你也吃,好好吃的!”
诸葛亮应了一声,却没有动筷,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对面的曹仁身上。
曹仁正闷头喝酒,脸色阴沉,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敌意。
诸葛亮面色如常,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这个人。
今日之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宴会继续进行。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
曹魏的武将们喝得面红耳赤,开始划拳行令,声音越来越大。
文臣们则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时不时朝刘婵这边投来探究的目光。
刘婵吃了个半饱,胆子也大了一些,开始偷偷观察殿中的人。
她注意到曹操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大约十七八岁,容貌秀丽,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曹操的影子。
“丞相,那个人是谁?”她又凑过去问。
诸葛亮看了一眼:“曹节,曹操的女儿,汉献帝的皇后。”
刘婵瞪大了眼睛:“皇后?那她为什么在这里?”
“汉献帝被曹操控制在手中,名为天子,实为傀儡。曹节名为皇后,实际上不过是曹操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诸葛亮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陛下莫要多问,这些事,回去再说。”
刘婵点点头,乖乖闭嘴。
但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曹节几眼。
那个女子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尊精美的瓷娃娃。
刘婵忽然觉得,她好可怜。
被自己的父亲当棋子使,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困在一座冰冷的宫殿里……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诸葛亮。
丞相就在她身边,不远不近,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她不要做曹节。
她要永远待在丞相身边。
“陛下在想什么?”诸葛亮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声问。
刘婵回过神,小脸微红:“没、没什么!就是在想……明天的会盟。”
诸葛亮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宴会的后半程,曹仁没有再发难,但其他曹魏将领似乎受了什么暗示,开始轮番上前敬酒。
目标不是刘婵,而是诸葛亮。
“诸葛丞相,久仰大名!在下夏侯尚,敬您一杯!”
“诸葛先生,听闻您舌战群儒,在下佩服!这一杯,我先干为敬!”
“孔明先生,在下张郃,当年在街亭与先生神交已久,今日得见,必须喝一杯!”
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
诸葛亮来者不拒,每一杯都喝得干脆利落。
他的面色始终不变,说话条理清晰,甚至还能与对方谈笑风生。
但刘婵注意到,他喝茶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每次喝完酒,他都会端起茶盏抿一口,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下。
“丞相……”她小声说,“你别喝了,他们就是故意的。”
诸葛亮低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小丫头,倒是看出来了。
“无妨。”他低声说,“臣有分寸。”
刘婵咬了咬嘴唇,忽然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站起来。
“各位将军!”她的声音又轻又软,但在安静下来的大殿里,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看向她。
刘婵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丞相已经喝了很多了,剩下的酒……我替他喝。”
殿中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小皇帝要替丞相喝酒?”
“哈哈哈哈,她会喝酒吗?”
“怕是喝一口就倒了!”
刘婵被笑得满脸通红,但她没有退缩。
她端着茶杯,认认真真地说:“我不会喝酒,但我可以喝茶。以茶代酒,敬各位将军。”
她仰起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殿中的笑声渐渐小了。
那些曹魏将领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女,眼中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神色。
曹操靠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有意思。”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身边的曹节能听到,“刘备养了个好女儿。”
曹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婵,空洞的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诸葛亮看着刘婵喝完茶,放下杯子,小脸红扑扑的,一副“我做到了”的得意模样。
他的唇角弯了弯。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下次不要这样了。”
“为什么?”刘婵歪着头,“我想帮丞相啊。”
“因为......”诸葛亮顿了顿,伸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一点茶渍,“陛下是君,臣是臣。只有臣护陛下,没有陛下护臣的道理。”
刘婵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才不是呢。”
“嗯?”
“丞相护我,我也要护丞相。”她认真地说,眼睛亮晶晶的,“这是公平的。”
诸葛亮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溢出来的,“臣等着陛下护臣。”
刘婵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就说定了!”
“嗯,说定了。”
曹操看着那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互动,忽然觉得有些牙酸。
“行了行了,”她拍了拍桌子,“要腻歪回去腻歪,别在朕的宴会上撒狗粮。”
刘婵的脸“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
诸葛亮面色如常,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些曹魏将领看刘婵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一丝丝的认可。
这个小皇帝,虽然不会喝酒,虽然胆小怕事,但她有胆量站出来替自己的丞相挡酒。
这份胆识,倒是有几分先帝刘备的影子。
宴会散场时,已经是深夜。
刘婵困得东倒西歪,走路都在打晃。诸葛亮扶着她走出德阳殿,夜风一吹,刘婵打了个寒噤,清醒了一些。
“丞相,”她迷迷糊糊地问,“你喝了好多酒,会不会难受?”
“不会。”
“骗人。”刘婵嘟着嘴,“我父皇以前喝酒,第二天都会头疼的。”
诸葛亮沉默了一瞬。
“臣确实有些不适,”他承认,“但不碍事。”
刘婵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色确实比平时白了一些。
“丞相,”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不舒服?”
诸葛亮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微微一怔。
少女的手软软的,凉凉的,贴在他额头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蜜饯香气。
“臣无碍。”他轻轻将她的手拿开,“陛下方才也喝了茶,夜里怕是会睡不着。回去后臣让人煮一碗安神汤”
“丞相先顾好自己吧!”刘婵打断他,小脸严肃,“你都这样了还操心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诸葛亮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
“陛下说得对。”他说,“那臣今日便偷个懒,回去早些歇息。”
“这才对嘛!”刘婵满意地点点头,主动拉住他的袖子,“走吧走吧,我扶丞相回去。”
“臣还没到需要人扶的地步”
“我说扶就扶!不许拒绝!”
诸葛亮看着少女倔强的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便有劳陛下了。”
“不客气!”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月光下慢慢走着。
刘婵的手紧紧攥着诸葛亮的袖子,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清醒。
诸葛亮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丫头,今日在宴会上替她挡酒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炸毛的小猫。
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却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陛下。”他忽然开口。
“嗯?”
“今日之事,臣要谢陛下。”
刘婵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丞相不用谢我!是丞相先帮我的,我只是做了丞相做的事而已。”
“不一样。”诸葛亮的声音低了几分,“臣是臣子,护主是本分。陛下是君主,以身犯险......”
“什么本分不本分的。”刘婵嘟着嘴,“丞相对我好,不是因为本分。我对丞相好,也不是因为本分。是因为......”
她顿了顿,小脸微红。
“是因为丞相是丞相。”
诸葛亮脚步一顿。
“不管是不是托孤,不管是不是臣子,”刘婵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丞相对我好,我就想对丞相好。就这么简单。”
月光下,少女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诸葛亮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臣记住了。”
刘婵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回到驿馆,刘婵果然翻来覆去睡不着。
茶里的那点茶碱,对大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她这种从不喝茶的人来说,却足够让她精神到半夜。
她躺在床上,瞪着帐顶,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宴会上的一幕幕。
曹仁的刁难,丞相的怒意,还有那些曹魏将领看她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丢人。
她今天差点就哭了。
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差点就哭了。
如果不是丞相……
“陛下还没睡?”
门外传来诸葛亮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疲惫。
刘婵猛地坐起来:“丞相?你怎么还没休息?”
“臣煮了安神汤,给陛下送来。”
刘婵跳下床,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外,诸葛亮换了一身便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他的脸色还是比平时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
“丞相,你快进来!”刘婵连忙把他拉进来,“外面冷!”
诸葛亮走进房间,把汤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光着的脚丫上。
“陛下,地上凉。”
“哦。”刘婵低头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乖乖跑回去穿鞋。
穿好鞋,她捧着安神汤,小口小口地喝。
热乎乎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喝。”她眯起眼睛,“丞相煮的?”
“嗯。红枣桂圆汤,安神助眠。”
“丞相好厉害,什么都会。”
诸葛亮没有接话,只是坐在桌边,看着她喝汤。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汤匙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
“丞相,”刘婵忽然开口,“今天的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不会。”
“可是我差点就哭了……”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在那么多人面前,差点就哭了。”
诸葛亮沉默了一瞬。
“陛下,”他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臣十六岁那年,第一次随叔父参加宴会,被人灌了三杯酒,当场吐了出来。”
刘婵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诸葛亮的语气平静,“臣也是从什么都不懂,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陛下才十四岁,能做到今日这般,已经很了不起了。”
刘婵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点沮丧渐渐散了。
“丞相,”她忽然说,“等我长大了,变得很厉害了,就换我来保护你。”
诸葛亮微微一怔。
“到时候,”刘婵认真地说,“谁要是敢欺负丞相,我就让他们好看!”
她举起小拳头,努力做出一个凶恶的表情,但因为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看起来更像一只炸毛的奶猫。
诸葛亮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眉眼弯弯,如春风拂面。
“好。”他说,“臣等着那一天。”
刘婵看着他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丞相笑起来,真好看。
“好了,汤喝完了,陛下该歇息了。”诸葛亮站起身,接过空碗。
“丞相也早点休息。”刘婵乖乖爬上床,盖上被子。
“嗯。”
诸葛亮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少女的脸上,镀上一层银辉。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阿婵。”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嗯?”刘婵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今日……多谢。”
刘婵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
诸葛亮站在门口,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去。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手中的空碗还残留着红枣桂圆的甜香,那味道萦绕在指尖,久久不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她的小手攥着他的袖子,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落在掌心的花瓣。
诸葛亮将手收回袖中,大步离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