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成都。
春末的蜀地,细雨绵绵。
刘婵在丞相府住了近两个月,已经习惯了每天被诸葛亮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日子。
读书、批奏折、练字、背书,日复一日,虽然枯燥,但丞相夸她的时候,心里还是甜的。
这日清晨,她正趴在书案上跟《孙子兵法》较劲,嘴里念念有词:“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丞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羽扇,耐心解释:“就是说,先到达战场等待敌人的军队,就能从容应战;后到达战场、仓促应战的军队,就会疲惫被动。所以用兵之道,贵在抢占先机。”
刘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丞相,急报!”侍卫长在门外低声禀报,“曹魏使臣抵达成都,称有魏公曹操亲笔信,要面呈陛下。”
诸葛亮眸光一凝。
曹操的信?
他起身,对刘婵道:“陛下,今日的功课到此为止。请陛下更衣,随臣上朝。”
刘婵愣了一下,小脸顿时垮了:“又要上朝啊……”
她最怕上朝了。
那些大臣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尤其是李严,每次都要挑她的毛病,不是问军务就是问政务,问得她哑口无言。
“陛下莫怕。”诸葛亮看出她的紧张,温声道,“有臣在。”
刘婵看着他沉稳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散了几分。
“那丞相不许走远。”
“臣就在陛下身侧。”
成都,正殿。
文武百官齐聚,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曹魏使臣不请自来,还带了曹操的亲笔信.
这在中原三国鼎立之后,还是头一遭。
刘婵坐在龙椅上,小手紧紧握着扶手。
诸葛亮站在她身侧,羽扇轻摇,面色如常。
“宣曹魏使臣上殿。”
内侍尖声唱喝。
片刻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进殿来,昂首挺胸,目中无人。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抬着一只朱红色的木匣。
“曹魏使臣张肃,见过蜀汉皇帝。”他敷衍地拱了拱手,连跪都不跪。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严第一个跳出来:“大胆!见了我朝陛下,为何不跪?”
张肃冷笑一声:“我大魏武皇与蜀汉先帝同辈论交,本使臣代表大魏,岂能跪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你!”
刘婵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虽然这是事实,但被人当面说出来,还是好难堪。
她下意识地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微微颔首,目光平静,仿佛在说:莫急。
他上前一步,淡淡道:“张使臣远道而来,想必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利。魏公的信,可以呈上了。”
张肃看了诸葛亮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孔明之名,天下皆知。即便是曹操,也对这个对手评价极高。
“诸葛孔明,天下奇才。”
他冷哼一声,从木匣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展开。
“大魏武皇曹操,有旨”
“慢。”诸葛亮抬手打断他,“此地是蜀汉,不是曹魏。魏公若有书信,当以两国之礼相待,而非以上凌下。”
张肃脸色一变:“你!”
“张使臣,”诸葛亮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若魏公真心想与我朝互通使节,便该以礼相待。若只是想耀武扬威,那这封信,不看也罢。”
殿中百官纷纷附和。
“丞相说得对!”
“曹魏欺人太甚!”
“让他们滚回去!”
张肃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咬牙将那封帛书放在内侍托盘中,拱了拱手:“魏公书信在此,请蜀汉皇帝御览。”
内侍将帛书呈到刘婵面前。
刘婵低头看去,帛书上写着一行行工整的隶书,笔力遒劲,气势恢宏。她认字不多,只能勉强看懂几个字。
“蜀汉”、“会盟”、“洛阳”……
“丞相……”她小声求助。
诸葛亮接过帛书,展开细读。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表情。
诸葛亮的眉头微微挑起,随即又恢复平静。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将帛书收起,转身面对群臣。
“魏公曹操在信中表示,愿与我朝休兵罢战,互通使节,共分天下。”
百官哗然。
休兵罢战?共分天下?
曹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还有,”诸葛亮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魏公在信中自陈——她是女子。”
“什么?!”
满殿炸开了锅。
李严瞪大了眼睛,差点把胡子揪下来:“曹、曹操是女人?!”
张翼手中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这怎么可能?!”
就连一向稳重的赵云,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刘婵坐在龙椅上,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曹操是女人?
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横扫北方、打得天下英雄俯首称臣的曹孟德。
竟然是个女人?
她忽然想起父皇生前提起曹操时的表情。
咬牙切齿,却又带着一丝敬畏。
“曹孟德,奸雄也。”
父皇恐怕到死都不知道,他的死对头,是个女人。
“丞相……”刘婵扯了扯诸葛亮的袖子,小声问,“你早就知道了?”
诸葛亮微微颔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臣与曹操交手多年,早已察觉。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便公开。”
刘婵愣愣地看着他,忽然觉得丞相好厉害。
什么都瞒不过他。
张肃见殿中乱成一团,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高声道:“我大魏武皇有旨,愿与蜀汉休兵罢战,共分天下!还请蜀汉皇帝陛下,亲自前往洛阳,与我皇会盟!”
此言一出,大殿瞬间安静。
亲自前往洛阳?
让蜀汉的小皇帝去曹操的地盘?
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李严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可!陛下万万不可去!曹操狼子野心,定然是想扣押陛下,吞并我蜀汉!”
张翼也站出来:“臣附议!洛阳是曹魏腹地,陛下若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对!不能去!”
“曹操定然不怀好意!”
“陛下千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
群臣你一言我一语,几乎一面倒地反对。
刘婵坐在龙椅上,小脸惨白。
洛阳……曹操……会盟……
她光是想想就腿软。
那个连父皇都斗不过的女人,她怎么敢去见她?
“丞相……”她紧紧抓住诸葛亮的衣袖,声音发抖,“我不去……我怕……”
诸葛亮低头看着少女惶恐的眼睛,心中微微刺痛。
这孩子,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从未面对过真正的危险。
让她去洛阳见曹操,确实太为难她了。
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陛下的软弱。
“陛下莫怕。”他轻轻拍了拍刘婵的手背,声音沉稳如山,“此事容臣思量,今日先退朝。”
他转身面对群臣,声音清朗:“魏公的提议,我朝需要时间商议。张使臣且在驿馆歇息,三日后,本相会给魏公答复。”
张肃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诸葛亮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最终只是拱了拱手。
“那本使臣便静候丞相佳音。”
退朝后,刘婵几乎是逃一般地回了丞相府。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越想越害怕。
曹操要她去洛阳。
洛阳那么远,那么危险,万一曹操把她抓起来怎么办?万一回不来了怎么办?
她不想去。
她死也不想去。
“陛下?”门外传来诸葛亮的声音,“臣可以进来吗?”
刘婵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进来吧。”
门被推开,诸葛亮端着一个小碗走进来。
“臣让人煮了银耳莲子羹,陛下喝一点。”
他把碗放在床边,看到少女缩成一团的可怜模样,心中轻轻一叹。
“陛下还在怕?”
刘婵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丞相,我真的要去洛阳吗?我能不能不去?”
诸葛亮在床边坐下,沉默了片刻。
“陛下,臣有一个问题想问。”
“什么问题?”
“陛下觉得,曹操为何要在这时候提出会盟?”
刘婵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
“因为曹操病了。”诸葛亮的声音平静,“而且是重病。”
刘婵瞪大了眼睛。
“臣在曹魏的探子回报,曹操近月来时常咳血,已经无法亲自处理政务。她在这个时候提出会盟,不是因为她想休兵,而是因为她快撑不住了。”
诸葛亮的目光深沉:“她要在自己还能掌控大局的时候,为曹魏争取一个稳定的局面。而与我朝会盟,就是她的一步棋。”
刘婵听得似懂非懂:“那……我去了,会怎么样?”
“陛下去了,就是给她一个面子。”诸葛亮淡淡道,“两国会盟,休兵罢战,曹魏可以腾出手来对付东吴。这对她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那我们不去不行吗?”
“不去也可以。”诸葛亮说,“但曹操会以此为借口,大举南侵。我朝刚刚经历夷陵大败,国力空虚,若曹魏倾巢来犯,我们挡不住。”
刘婵沉默了。
她虽然不懂军务,但“挡不住”这三个字,她懂。
挡不住,就是亡国。
就是她对不起父皇,对不起蜀汉的百姓。
“那……我去。”她小声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去还不行吗……”
诸葛亮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选择了去。
就因为她不想辜负先帝,不想辜负蜀汉。
“陛下,”他忽然开口,“臣说过,臣会陪陛下去。”
刘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有臣在,定保陛下毫发无损。”诸葛亮的声音坚定,一字一句,“臣向陛下保证。”
刘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没有那么怕了。
丞相说过的话,从来没有食言过。
他说会保护她,就一定会保护她。
“丞相,”她忽然伸出手,小手指翘起来,“拉钩。”
诸葛亮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微微一怔。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刘婵认真地说,“丞相说了要保护我,就不能反悔。”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伸出手,小指轻轻勾住她的。
少女的手指又软又小,勾在他指节分明的手指上,像一根细嫩的藤蔓缠绕着大树。
“好。”他低声说,“一百年不许变。”
刘婵破涕为笑,端起银耳莲子羹,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甜甜的,暖暖的,像丞相给她的所有东西一样。
三日后,诸葛亮在朝堂上正式宣布:蜀汉皇帝刘婵,将亲赴洛阳,与魏公曹操会盟。
百官哗然,但诸葛亮一力承担所有责任,无人敢再反对。
临行前夜,刘婵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爬起来,跑到书房门口,果然看到灯还亮着。
“丞相?”
诸葛亮抬起头,看到门缝里探进来的小脑袋,微微一愣:“陛下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刘婵推门进去,走到他身边,“丞相在做什么?”
“在写会盟的条款。”诸葛亮将一份帛书推到她面前,“陛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加的。”
刘婵低头看去,大部分字都不认识,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
“丞相写的,一定是最好的。”
诸葛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刘婵在他旁边坐下,托着腮看他批改条款,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问:“丞相,曹操……长什么样?”
诸葛亮的手微微一顿。
“臣也没有见过她本人。”他说,“但据探子回报,曹操身材不高,容貌普通,但目光极锐利,一眼就能看穿人心。”
刘婵打了个寒噤:“好可怕……”
“陛下不必怕她。”诸葛亮淡淡道,“曹操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将死之人。”
刘婵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丞相,你说曹操是女人……那她有没有孩子?”
诸葛亮沉默了一瞬。
“有。她有一个女儿,名叫曹节,是汉献帝的皇后。还有一个养子,名叫曹真,是曹魏的大将军。”
“那她没有儿子吗?”
“没有。”
刘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她好厉害啊。”她忽然说,“一个女人,没有儿子,却能打下那么大一片江山。”
诸葛亮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中微微一动。
“陛下也可以。”他说,“只要陛下肯学,肯努力,未必不能成为比曹操更出色的君主。”
刘婵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不行的……我连字都认不全……”
“陛下这两个月,认了多少字了?”诸葛亮忽然问。
刘婵想了想:“大概……两三百个?”
“准确地说,是三百六十七个。”诸葛亮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翻开给她看,“臣每天记录陛下学习的进度,两个月来,陛下认了三百六十七个字,背了《论语》四篇、《孙子兵法》三篇,抄写了十二遍《出师表》。”
刘婵瞪大了眼睛。
她都不知道自己学了这么多。
“陛下比您自己以为的要聪明得多。”诸葛亮合上册子,目光温和,“陛下只是从未有人认真教过。但只要教了,陛下学得比谁都快。”
刘婵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她。
父皇只会说她贪玩、不学无术,先生们被她气走了好几个,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废物。
只有丞相,觉得她聪明。
“丞相,”她忽然站起来,小脸认真,“我一定会好好学的。我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这样以后就不用什么都靠你了。”
诸葛亮微微一怔。
“我不想让丞相一个人那么辛苦。”刘婵小声说,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诸葛亮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发顶。
“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臣等着那一天。”
五日后,车队从成都出发。
刘婵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渐行渐远的成都城,心中五味杂陈。
诸葛亮骑马走在车旁,一身戎装,腰悬长剑,英姿飒爽。
这还是刘婵第一次看到他穿戎装的样子。
平日里他总是穿着文官常服,温文尔雅,像个教书先生。可此刻他骑在马上,脊背挺直,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丞相,”刘婵扒着车窗,小声说,“你穿戎装好好看。”
诸葛亮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
“陛下坐好,莫要探头。”
“哦。”刘婵乖乖缩回去,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车队一路向北,穿过益州的青山绿水,翻过秦岭的险峻山道。
路上,诸葛亮每天照旧教刘婵读书。白天在马车里讲兵法,晚上在驿站里批奏折、教写字。
刘婵虽然还是怕去洛阳,但有丞相在身边,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半个月后,车队终于抵达洛阳城外。
远远地,刘婵看到一座巍峨的城门,城墙上旌旗猎猎,守军甲胄鲜明。
“这就是洛阳啊……”她趴在车窗上,瞪大了眼睛。
好大。
好壮观。
比成都大多了。
“陛下,”诸葛亮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到了洛阳,一切听臣的安排。不要单独行动,不要吃曹魏提供的食物,不要......”
“不要离开丞相身边。”刘婵接过话头,笑嘻嘻地说,“丞相都说了八百遍了,我记住了。”
诸葛亮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这小丫头,越来越不怕他了。
“丞相,”刘婵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问,“曹操……会喜欢我吗?”
诸葛亮沉默了一瞬。
“陛下不需要让她喜欢。”他说,“陛下只需要让她知道,蜀汉不是她可以随意拿捏的。”
刘婵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我不怕。”她小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丞相在,我什么都不怕。”
车队缓缓驶入洛阳城门。
城门口,一队曹魏骑兵列队迎接,为首的是一位年轻将领,面容俊朗,气质英武。
“曹魏大将军曹真,奉武皇之命,恭迎蜀汉皇帝陛下。”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姿态恭敬,但那双眼睛却在打量着马车,带着几分审视。
诸葛亮策马上前,微微颔首:“有劳曹将军带路。”
曹真站起身,目光在诸葛亮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翻身上马。
“请。”
车队穿过洛阳的长街,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蜀汉的皇帝来了!”
“听说是个小丫头?”
“武皇为什么要见她?”
“谁知道呢,武皇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刘婵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手心全是汗。
她偷偷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洛阳真大啊。
街道比成都宽两倍,房屋也比成都高大,就连街上的百姓,穿得也比蜀地的百姓体面。
这就是曹操治理的洛阳。
比成都繁华,比成都富庶。
她忽然觉得压力好大。
“陛下。”诸葛亮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低沉而温和,“莫要比较。”
刘婵一愣:“丞相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臣猜的。”诸葛亮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陛下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洛阳是曹操的洛阳,成都是陛下的成都。各有各的好,不必妄自菲薄。”
刘婵抿着嘴,点了点头。
虽然丞相看不到。
但她知道,他一定懂。
车队停在了一座恢弘的宫殿前。
曹真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亲自为刘婵掀开车帘。
“陛下,到了。”
刘婵深吸一口气,扶着诸葛亮的手,小心翼翼地跳下马车。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宫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好高。
好大。
好可怕。
“陛下,请。”曹真做了个手势,引着她和诸葛亮走进宫殿。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比蜀汉的朝堂大了不止一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婵身上。
这就是蜀汉的小皇帝?
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
刘备怎么把江山交给了这么个孩子?
刘婵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诸葛亮身边靠了靠。
“莫怕。”诸葛亮低声道,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刘婵点点头,挺直了腰板。
她想起丞相说过的话,她是蜀汉的皇帝,代表的是蜀汉的尊严。她可以害怕,但不能让人看出来。
大殿尽头,是一张巨大的龙椅。
龙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大约四十来岁,身材不高,面容普通,穿着一身玄色龙袍,头戴九旒冕冠,遮住了半张脸。
但那双眼睛。
刘婵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浑身一震。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锐利、深邃、洞察一切,仿佛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
那双眼睛扫过刘婵,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诸葛亮。
“诸葛孔明。”曹操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久仰大名。”
诸葛亮微微欠身:“魏公客气。”
曹操的目光又回到刘婵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刘备的女儿?”
刘婵被她看得腿软,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蜀汉皇帝刘婵,见过魏公。”
声音又轻又软,但咬字清晰,没有结巴。
曹操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刘备倒是养了个好女儿。”她淡淡道,忽然咳了两声,用帕子捂住嘴。
帕子拿开时,刘婵眼尖地看到了一抹暗红。
血。
曹操真的病了。
而且病得很重。
“坐吧。”曹操指了指下首的座位,“朕不喜欢仰着头跟人说话。”
刘婵乖乖坐下,诸葛亮坐在她身侧。
曹操靠在龙椅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忽然笑了。
“诸葛孔明,你倒是尽心。刘备把女儿托付给你,你就真把她当女儿养了?”
刘婵的脸一下子红了。
诸葛亮面色不变,淡淡道:“臣受先帝托孤,自当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曹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朕看你尽心得很啊。又是教读书,又是陪上朝,连出使都亲自跟着,诸葛孔明,你对这个小皇帝,是不是太用心了?”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刘婵的脸红到了耳根,小手攥紧了衣角。
诸葛亮依旧面不改色,声音平静如水:“魏公说笑了。陛下年幼,臣不过是尽臣子本分。”
“是吗?”曹操的目光在刘婵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话锋一转,“罢了,朕叫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些闲话的。”
她坐直身体,收敛了笑容,整个人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刘婵,朕问你一句话”
刘婵浑身一僵。
“你愿不愿意,与朕结盟?”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婵身上。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诸葛亮的掌心温暖而有力,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刘婵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曹操的眼睛。
“我……”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发抖,但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我愿意。”
曹操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意外,又像是……羡慕。
“好。”曹操点点头,忽然又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之前更厉害,帕子上沾满了血。
“武皇!”曹真连忙上前。
曹操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靠在龙椅上,喘息了片刻,忽然对刘婵说了一句话。
“小丫头,朕羡慕你。”
刘婵愣住了。
“朕十四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父亲,没有靠山,只有一双看透世态炎凉的眼睛。”曹操的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可你不一样。你有一个为你鞠躬尽瘁的丞相。”
她的目光落在诸葛亮身上,停留了很久。
“诸葛孔明,好好护着她。”她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别让她像朕一样,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诸葛亮沉默了一瞬,郑重地点头。
“臣会的。”
曹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刘婵,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行了,今日就到这儿吧。”她摆了摆手,“曹真,带蜀汉的客人去驿馆休息。明日,正式会盟。”
“是。”
刘婵站起身,跟着曹真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曹操坐在龙椅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那个威震天下的女人,此刻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孤独者。
刘婵忽然觉得,她好像没有那么怕曹操了。
走出宫殿,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陛下,”诸葛亮走在她身边,低声问,“方才怕吗?”
刘婵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怕。”
“但陛下做得很好。”诸葛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在曹操面前,没有失态,没有退缩。先帝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为陛下感到骄傲。”
刘婵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起来。
“丞相,曹操说羡慕我。”
“嗯。”
“她说我有个好丞相。”
“嗯。”
“我觉得她说得对。”
诸葛亮脚步一顿,低头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丞相,”刘婵抓住他的袖子,笑嘻嘻地说,“我以后也会对你好的。像你对我这么好一样。”
诸葛亮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先学会背《孙子兵法》再说。”
刘婵捂着额头,嘟着嘴:“丞相好凶!”
但她的眼睛在笑,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洛阳的天空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肩走在异国的土地上。
身后是巍峨的宫殿,身前是未知的明天。
但只要有彼此在,好像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