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丽丝提出探监请求的时候,评议会那边,几乎是想都没想便先拒绝了。
而且拒绝得相当干脆。
理由也很简单,简单到甚至不需要多做解释——
因为她想探监的对象,不是什么普通罪犯,也不是一般黑暗公会里的小角色。
而是巴拉姆同盟的成员。
是六魔将军的人。
光是这两个名头摆在那里,就已经足够让大多数评议会相关人员神经紧绷了。
这种级别的犯人,本来就不是能随便见的。
更何况,爱丽丝本身还不是评议会体系内的人。
她再怎么受欢迎,再怎么治疗能力好,再怎么在下层士兵和职员之间刷了不少好感,本质上也依旧只是个自由魔导士。
让一个自由魔导士去单独接触六魔将军级别的重犯?
怎么想都不对劲。
所以最开始,那名负责处理申请的议员几乎是皱着眉,想都没想便把申请驳了回去。
可爱丽丝显然不是那种被拒绝一次就会乖乖放弃的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所以她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很平静地往下补充条件。
"可以让人随同监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相当自然。
像是在说一件她本来就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甚至窃听也没问题。"
这句话一出口,那名原本还一副公事公办、坚决摇头模样的评议员,眼神便明显动了一下。
因为这意味着,爱丽丝不是要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她愿意让一切都放在明面上。
愿意接受监视。
甚至愿意让对话内容被完整记录。
换句话说,这份探监要求,至少在她嘴里听起来,并不带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于是,原本干脆俐落的拒绝,便微微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而爱丽丝也很准确地抓住了这一点,没有停下来。
她抬起眼,继续把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说了出来。
"我此行的目标,是那些偏门,甚至禁忌的魔法研究。"
这句话一出口,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
那名议员看向她的眼神,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真的变了。
前一刻,他看爱丽丝,还只是看一个有点麻烦、但姑且算是有功劳的自由魔导士。
而这一刻,他看爱丽丝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犯罪预备役。
或者说得更直接点——
像是在看某个正在很认真规划自己未来要走哪条黑暗道路的潜在危险人物。
那眼神里的警惕,明显得几乎快化成实质了。
爱丽丝眨了眨眼,倒也没觉得太意外。
因为她自己也清楚,这种说法单独拎出来,确实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好人发言。
好在,对方虽然眼神已经变了,却还没有立刻把她当场赶出去,而是皱着眉,耐着性子继续问了一句。
"为什么?"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关键。
因为如果爱丽丝回答得不够合理,那么她前面所有争取来的余地,大概都会在这一刻重新归零。
而爱丽丝也没有含糊。
她直接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
"我想研究治疗灵魂、疗养精神、安养意识。"
这句话出口之后,场面居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而下一秒,那名议员看她的眼神,居然又变了。
这一次,不再是警惕。
也不是刚刚那种看犯罪预备役的眼神。
而是一种非常微妙、非常复杂,甚至隐隐还带着点肃然起敬的眼神。
那感觉,几乎像是在看着某个为了伟大的治疗事业,不惜牺牲奉献、甚至甘愿踏进黑暗边界去取火的先驱者。
爱丽丝:"……"
老实说,她自己心里都微妙地顿了一下。
因为对方显然把她想得有点太高尚了。
她确实是想治疗灵魂、疗养精神、安养意识没错。
可她也没伟大到那种程度。
至少,她最初的出发点,终究还是很私人、很个人的。
只是碰巧,这条路若真走通了,最后确实也能对更多人产生作用罢了。
不过,虽然对方脑补得有点过头,但爱丽丝显然也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特地把那点光环往下拆。
所以她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对方自己完成了一轮内心戏。
而最后,真正起到决定作用的,还是她补上的另一句话。
"研究成果,我会共享给评议会。"
这句话一出,那名议员眼底原本还带着几分道德与风险层面的犹豫,几乎立刻就掺进了另一种更现实的东西。
——功绩。
这种事情,一旦真做成了,无论成果有多大,评议会只要能提前参与、能取得共享、能把名字绑上去,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与功劳。
尤其是灵魂、精神与意识领域的治疗研究,这种方向本身就够稀有。
一旦真的推进出什么成果,哪怕只是阶段性的,光是挂在评议会名下,都足够写出一篇相当漂亮的报告。
想到这里,那名议员眼底最后那点犹疑,也终于慢慢定了下来。
他轻轻咳了一声,表情重新摆回了那副略带严肃的模样,像是刚才那一连串内心动摇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最后,还是点了头。
于是事情,就这么成了。
之后,爱丽丝便顺利地在监视、记录与窃听魔导器一应俱全的前提下,见到了布莱恩。
或者说——
见到了那个如今已经没了太多作为首脑的余裕,只剩下一副被拘束、被隔离、却依旧带着几分阴沉与嘲讽意味的男人。
两人真正对上视线时,布莱恩先是微微眯起了眼。
那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很直白的意外。
显然,他也没想到,最后居然真的会有人主动找上门来,想听他那些黑暗研究。
爱丽丝倒是毫不客气,直接切入了正题。
"事情就是这样,布莱恩先生,能请你仔细说明吗?"
她说得很平静。
而布莱恩闻言,先是沉默了两秒,随后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浓浓恶意的笑。
"...没想到居然有人要这些研究。"
他那语气,甚至还带着点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玩具的感觉。
接着,他微微歪过头,盯着爱丽丝,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
"妳该不会想踏入黑暗这边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里头的试探意味,却浓得几乎不用掩饰。
旁边负责监听与记录的评议会人员,脸色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点,像是生怕爱丽丝下一秒真说出什么让人头皮发麻的答案。
可爱丽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看着布莱恩。
她没有立刻回话。
没有反驳。
也没有表态。
就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而正是这种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让布莱恩自己先不耐烦起来。
"...啧。"
他低低咋了下舌,像是对这种反应相当不满。
"真是没意思的反应。"
可紧接着,他又像是忽然改了主意一样,嘴角重新勾起。
"也好。"
他看着爱丽丝,眼里那点恶意与期待混在一起,显得格外不舒服。
"就让我看看,光明那一边的妳,到底会不会被这些黑暗的知识所影响,最后变成我们的一员吧。"
这句话,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就已经是同意了。
于是接下来,一切便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方式展开。
记录魔导器被安置在一旁,将整场对话完整收录。
监视者始终留在场内,没有离开。
而布莱恩,则一边维持着那副令人厌恶的从容,一边开始交代起部分研究内容。
他说得不算全。
毕竟就算是现在这种状态,他也不是那种会彻底把自己掏干净的人。
可即便如此,他坦白出来的东西,依旧已经不少了。
包括部分据点的位置。
包括某些研究成果的存放处。
包括一些黑暗公会之间共享或交换过的偏门资料来源。
而这些东西,最后自然也都落到了爱丽丝手中。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经由评议会与爱丽丝之间的共享机制,落到了她手里。
这种过程,其实很有意思。
表面上看,像是评议会掌握了情报。
实际上,真正最能消化、最能看懂、也最会把这些东西用进自己研究里的人,还是爱丽丝。
于是,在拿到那些资料之后,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埋了进去。
而越看,她的表情就越微妙。
最后,她甚至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
她捏着其中一份记录,眉头微微皱着。
"该说不愧是黑暗公会吗。"
她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可旁边的人还是能听出那一丝极淡的复杂。
"研究过程确实非常血腥残酷。"
这一点,几乎不需要特别强调。
因为只要翻开那些资料,里面很多东西都写得非常直接,毫不遮掩。
试错。
强行刺激。
精神崩溃后再重建。
灵魂承载上限实测。
魔力流与意识分离状态观察。
甚至很多案例里,根本没有考虑过受试者是否还能算作"人"。
那种做法,完全没有底线。
或者说——
爱丽丝翻着那些记录,看到某些段落时,眼神甚至都会微微沉一下。
不是因为她承受不了这些内容。
而是因为她能很清楚地看出来,这些研究里确实产生了不少成果。
粗暴。
残酷。
毫无人性。
可也正因如此,它们少了太多来自伦..理与安全上的绕路,直直往最有效率、也最血腥的方向推了下去。
最后,爱丽丝终于还是把那句心里话说了出来。
"没有底线做研究,是真的快啊。"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陪同的评议会成员,眉头几乎是齐齐皱了一下。
倒不是说她这话本身有什么问题。
而是这种从结果与效率角度发出的感叹,落在正常人耳朵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太对味。
尤其爱丽丝本人又是一副很认真在分析研究价值的模样,就更容易让旁人产生一种她是不是正在往危险方向滑过去的错觉。
可爱丽丝却根本没注意到旁边人的神色变化。
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也懒得管。
因为她此刻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翻到后面,表情慢慢又沉了下来。
"但是,也因为研究做得太快,反而显得有些地方很粗糙。"
这句话,才是她真正的评价。
那些研究成果,确实很多。
可越看,她越明白一件事——
这些东西几乎全部都是武器化的技术。
为了操控。
为了强化。
为了压制。
为了破坏。
哪怕偶尔提到了修补与稳定,本质上也更偏向于"让实验体能继续撑下去",而不是站在真正治疗者的角度,去思考怎么让一个受创的灵魂或精神,慢慢好起来。
也就是说,这些研究对她不是完全没帮助。
有。
当然有。
至少她从中看到了许多以前没碰过的技术路径,也确实让她在灵魂与意识相关领域上又往前多推了一点。
可那点推进,和她原本真正想要的东西比起来,终究还是差得太远。
她想要的是治疗。
而这些人做出来的,大多只是粗暴而简单的干预手段。
能把东西硬按回去。
能短暂稳住。
能强行拼起来。
但这和真正意义上的疗养与修复,根本不是一回事。
想到这里,爱丽丝终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虽然有进度,但不多吗……"
她低低地说出这句话时,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沉下去了。
不是失望到放弃。
而是一种很沉重、很真实的烦恼。
因为她越是研究,越是往前走,就越是清楚地看见——
自己要找的那个答案,或许比最开始想像的,还要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