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符华和小识充当着硬核美食解说的同时,另一边的宽大案板前,雷电芽衣已经展现出了极其精湛的刀工。
日本是典型的海岛国家,就如同人们刻板印象中的日本料理一样,其精髓在于极度克制,注重“色、香、味、器”四者的和谐统一,在摆盘与意境上更是讲究到了极致。
但也正因如此,在一些充满烟火气或需要热烈氛围的场合下,日料总显得有些过于清冷和寡淡。比如在深夜看世界杯或者朋友聚餐时,人们往往更倾向于烟熏火燎的烧烤、炸鸡啤酒或是红油滚滚的小龙虾,而不是一份精致却冰冷的刺身。
然而,当这份刺身的食材等级达到了顶点时,一切刻板印象都将被打破。
重达三百多公斤的极品蓝鳍金枪鱼被芽衣以极其专业的手法完美解体,她毫不犹豫地取下了整条鱼身上最顶级、也是最为昂贵的“大腹”(Ootoro)部位。
那一整块鱼肉呈现出诱人的淡粉色,其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如同顶级雪花和牛般如霜雪般美丽的脂肪纹理,看着就知道是极品中的极品。
分割极其仔细,没有带上任何一丝多余的筋膜。
手中的刺身柳刃化作了一道道银色的残影,芽衣甚至没有开口询问,便根据休伯利安每个人的饮食习惯和口腔大小,极其贴心地将刺身切割成了不同厚度和长宽的尺寸。
每一片切下的鱼肉边缘都极其平滑锋利,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多余动作。这种极其考验刀功的切法,能最大程度地切断鱼肉的纤维,保证食客在每一次咀嚼时,舌尖都能毫无阻碍地拥抱那份极致的丰腴口感。
再搭配上现磨的高级静冈伊豆半岛山葵泥,以及用昆布和木鱼花精心熬煮调配的海鲜酱油,一盘如同粉色牡丹般傲然盛开的金枪鱼大腹刺身,便被端上了餐桌。
少女温婉的脸上带着些许作为厨师的骄傲,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却能在那双如紫水晶般好看的眼眸底处,看到因为食材压制而带来的浓浓不满。
对于顶尖厨师而言,刺身这道料理,对烹饪技术的要求其实并不高,它百分之八十的美味程度,完全取决于食材本身。
而现在,自己的食材无论是体量还是身价,都已经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完美排列的进食顺序,教科书般的分割刀工,再加上无可挑剔的蘸料……这一切反而让芽衣的心底生出了一种仿佛是被舰长施舍了的感觉。
“这次不算……下次,一定要在平等的食材下,和舰长堂堂正正地比一次……”
低声喃喃自语着,芽衣下意识咬紧了自己粉嫩的樱唇。
虽然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但依旧逃不过舰长的耳朵。
看了一眼手中那把寒光内敛的永灵刀,又看了一眼身旁暗自较劲的芽衣,舰长有些感慨地在心底摇了摇头。
——这就是开挂欺负老实人的感觉吗?最关键的是你欺负了对方,对方还浑然不觉,甚至还觉得是自己胜之不武。
这傻姑娘,亏她还是曾经高高在上的雷电家大小姐呢,就这单纯的性子,自己一宿起码能把她骗上床搞七次还不带重样的!
“呜呜——!芽衣的料理果然是天下第一啊!”
用筷子夹起一片沾着些许山葵与酱油的大腹送入口中,姬子的脸上瞬间露出代表着愉悦与沉醉的酡红。
柔软到几乎不需要牙齿去咀嚼的绝妙肉质,恰到好处的极致丰腴油脂,在触碰到舌尖温热的瞬间便开始消融,再伴随着手工酱油那淡淡的咸鲜、以及山葵并不刺鼻的微辛清新,一股属于深海的纯粹芬芳在唇齿间轰然绽放,直冲鼻腔。
这简直是无上的享受!
然而看着众人吃得满脸幸福,芽衣却并没有丝毫的放松,因为她看到舰长正端着一个盖着厚重陶瓷圆盖的深黑色大漆盘,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如果换做平时,舰长早就随手把菜往桌上一扔了,但这一次,他却故弄玄虚地将漆盘郑重地放在了吧台的中央。
就在他单手掀开那个陶瓷盖子的瞬间——
“嗡——!”
一道极其柔和的金色光芒,竟然毫无征兆地直接从盘子里迸射而出,瞬间将略显昏暗的酒馆吧台照得亮如白昼!
“喂喂喂!只是个料理切磋而已,舰长你要不要这么夸张啊!不用为了赢往菜里偷偷加荧光剂吧!!”
正吃得开心的姬子被这金光闪得眯起了眼睛,大声吐槽道。
“哇哦!料理真的发光了耶!好神奇!老板,你是不是偷偷在里面撒了魔法荧光粉呀?”
看板娘爱莉希雅兴奋地整个人都趴在了吧台上,粉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新奇。
“瞎说,这是传说厨具的光辉。”舰长翻了个白眼。
这还真不是他为了装逼故意加的特效,在《中华小当家》世界里,只要是被永灵刀这种传说厨具处理过的特级新鲜食材,它自己就会发光啊!
言语间,金光渐渐散去。
紧接着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一盘被仔细片好,如艺术品般陈列的鱼肉。
晶莹、剔透,薄如蝉翼,透过那洁白如霜的鱼肉薄片,众人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底部黑红相间的漆盘底色与暗纹。
与金枪鱼大腹那种充满**,厚重且丰润的质感截然不同,漆盘上的顺德鱼生罗列得极为紧密,从正上方望去,它就像是一朵在寒霜中傲然绽放的白菊。
晶莹之间,这些鱼生予人以一种极其脆弱,仿佛稍一触碰就会破碎的艺术品错觉,令人在惊叹之余,甚至都不忍心下筷子去破坏它。
看到这一幕,就连芽衣的眼眸中都不由地升起了一抹挫败与惊叹。
的确,这正是芽衣感到舰长料理方面强大的地方……不管是烟火气十足的炒菜,还是复杂浓郁的面条浇头,亦或是清淡的苏面,只要是出自舰长之手,这些菜品的摆盘造型都如同艺术品般令人着迷。
顺德鱼生,全称叫做“顺德菊花鱼生”。
其中的“菊花”二字,说的便是这鱼生摆盘的造型——鱼片紧密交叠,排列整齐,从上方望去,宛如一朵盛开的菊花。
紧接着,舰长又转身端来了第二个巨大的长方形木质托盘。
顺德鱼生与日式刺身最本质也是最不同的地方,便在于其复杂到令人发指的蘸料体系——就像是现在这样,偌大的托盘上,此时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十几个精致的青花小碟。
蒜片、姜丝、葱丝、洋葱丝、青红椒丝、特调豉油、炒花生碎、烘焙白芝麻、切圈指天椒、炸至金黄的香芋丝、手工压榨的花生油……
一眼望去,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甚至繁杂到令人产生一种不知道该如何下筷组合的无从下手感。
早就猜到了众人会有这种反应,舰长极其熟练地在几位女武神面前放好空的小瓷碗,然后双手在十几个小碟间掠过,根据他脑海中对每个人口味偏好的精准记忆,开始为她们一一调配独特的蘸料底。
“来,尝尝吧。”
他将调好的蘸料底放到众人面前。
记忆体爱莉希雅闻言,率先好奇地拿起筷子,夹起了一片薄透的鱼肉。
薄薄的鱼肉被片成了零点三毫米的薄片,举到眼前,在酒馆暖黄色的灯光下,一眼望去,薄可透光。
按照舰长的指示,她将鱼肉沾上些许调好的花生碎、细姜丝,最后在淡酱油里轻轻一点,送入口中。
一旁的看板娘爱莉希雅也学着她的样子,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伴随着贝齿的第一次上下咀嚼,一股奇特的口感令二人猛地瞪大了眼睛!
“唔——!”
两个粉色妖精小姐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弹!隐约之间还带着些许俏皮的脆!
是的,与金枪鱼那种软糯丰腴,入口即化的绵软截然不同,这片看似单薄的淡水鱼肉在唇齿间仿佛重新拥有了生命一般,在疯狂地跳动着,它甚至带着一丝类似于脆骨时的弹脆感,每咬一口,甚至能隐约在口腔里听到极细微的“咔嚓”声。
伴随着咀嚼的深入,炒花生碎的焦香、姜丝带来的去腥微辛、特调酱油的咸鲜,以及那一抹手工压榨花生油的醇厚,在口腔中如同烟花般依次绽放,每一次咀嚼都是一种全新的味觉体验。
而咀嚼到了最后,从味蕾最深处泛起的,是属于花鱼鱼肉本身那股纯粹的鲜甜。
一瞬间,两位粉色妖精小姐感觉整个酒馆的喧嚣都远去了,她们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副画面:一条充满活力的银色鲈鲤,正迎着清澈冷冽的山泉水,逆流而上,奋力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银光。
“鲈鲤本身拥有着祛痰、止血、镇静的功效,是一味常见的中药。”
看着吃着鱼生的众女脸上震撼与沉醉交织的表情,一旁的舰长不急不慢地拿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地解说道:“顺德鱼生对食材有着严格的要求,最优选便是这种常年生活在清澈活水中的泉水鱼。不需要额外的调料,便能够品尝到大自然赋予它的最纯粹的甘甜。”
“那血水呢?舰长,片成这样的薄片,如果是淡水鱼的话,血水应该很难彻底祛除吧?”
旁边刚闭着眼睛品尝完一片的八重樱,那双狐狸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有些好奇地问道。
对此,舰长笑了笑,解释道:“还记得我最开始的时候,在活鱼的下颌骨和尾部划的那两道极深的刀痕吗?”
“划出致命的伤口,但不伤及主骨,然后立刻将它放回到清水中。因为伤口的剧痛,鱼会本能地拼命游动挣扎。在这个剧烈运动的过程中,鱼体内的血水便会随着肌肉的收缩,不断被强行挤压排出。”
“而在这个残酷的过程中,不仅排尽了淤血,更进一步剧烈消耗了其体内多余的脂肪,令鱼肉本身的纤维重新焕发出了远超平常的活力,从而拥有了这种神奇的弹牙特质。最后再经过极其严苛的放血与冰镇处理,才能最终呈现出这般洁白如霜的鱼肉。”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套放血工序听起来着实有些残忍。
听到了舰长的解答,八重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不再多言,微微俯首,拿起筷子,满怀敬意地继续开始品尝。
就像是金枪鱼不同的部位有着大腹、中腹、赤身等不同的口感一样,一条极品的鲈鲤,同样也是如此。
除了鱼身最纯粹的净肉被片成了菊花鱼生,鱼腩处那肥厚软嫩的肉质,则是被舰长极其精细地切成了肉丝,稍微拌上些许葱姜丝和花生油,放入口中,那柔软的肉质中隐藏着繁多奇妙的层次变化,油脂的香气与鱼肉的鲜甜交织,令人欲罢不能。
可以说,在真正品尝到这口鱼生的瞬间,在场所有人便已经知道这场所谓食材体量悬殊的切磋中,真正的赢家究竟是谁了。
“难以置信……”
比起其他人单纯的享受,一旁的符华和小识脸上的表情要显得更加震惊。
虽然对舰长那开挂般的料理水平早有所预料,但是在亲身感受到了这份唇齿间不可思议的跃动,以及那份超越了淡水鱼食材本身的鲜甜后,二人此时的目光与其说是震惊,倒不如说是无法理解!
“太……太不可思议了!”
再次吃了几片鱼生后,小识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种口感……不对,绝对有问题!淡水鱼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舰长,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往里面加了什么?”
芽衣同样也沉默地品尝了一片。
闭上眼睛,她能够极其清晰地感受到这片薄如蝉翼的食材中,所蕴含的所有味觉纵深与层次变换。
作为休伯利安无可争议的首席煮饭婆,此刻的她比任何人都要震惊。
淡水鱼,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惊人的弹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