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伊连弹射一般地坐了起来,“他去哪里了?他没有和我说过他会自己走啊?”
“谁知道呢,”阿斯坎换了个姿势,斜靠在床头柜旁,一只手托着脸颊,“我建议你现在先好好休息,养好身体。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可以带你去找露娜塔,到时候或许你就能回家了。”
伊连像一个突然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重地倒回床上,发出一声闷响。此刻,他小腹的隐痛对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他自顾自地长叹一声,将被子拉过头顶,“谢谢你帮我,幸好诺瓦没有找到他。”
阿斯坎的声音在伊连耳边响起,语调机械没有起伏,“我没有父亲。” 伊连此时深陷在被窝里的黑暗中,无法看见阿斯坎的表情。阿斯坎继续说道:“应该说我有父亲,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世,她在城堡里为王后服务,很少回家。直到有一天,她把我送到这里,自己就离开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也许已经去世了,我不知道。反正这仅有的一点陪伴,我也失去了。”
伊连在被子里闷声问道:“那你有想过去找她吗?或者找你父亲?”
“找她?为什么?”阿斯坎干笑了几声,“我来到这里后,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诺瓦。她当初就像对你一样,对我非常热情,是无条件的热情。对我来说,诺瓦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有责任去守护她。所以我不想诺瓦去寻找她所谓还活着的母亲,因为期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
房间里的壁炉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窗外的雨很早就停了。伊连将头伸出被子,内心五味杂陈。
他刚张开口想要安慰阿斯坎几句,他却抢先一步走向门口,“好好休息一下吧,我要准备下午的课了,身体好点的话就去吃点东西。”
房间内再次只剩伊连一个人,但他现在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了。有太多的事情太多的情绪纠缠着他,像阴魂不散的鬼魂一样绕着他的身体一直向上爬,夺取了全部的氧气,他就快要喘不上气来。
伊连是个爱哭的人。当他被雷克斯狠狠殴打时很想逃离所有人,然后痛痛快快的哭出来,但现在反而怎么样也哭不出来了。
伊连就这样躺在这个日益熟悉的房间里,他从小到大只有这一刻是如此需要父亲的存在,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再次被抛弃的事实,尽管这比刚才的梦还要真实。当泪水无法流出时,伊连感觉是自己的身体里在下雨。
无论怎么样今天一定都要问个清楚。
伊连带着一股憋在体内快要爆炸的怒气猛的掀开被子,他仍然有一种头晕目眩的不真切感觉,身体从内到外像大火炉一样热的滚烫。但他还是踉跄着走到小餐桌前,大口大口的吞下几块花边型的小糕点,然后一抹嘴也大步走出门外去。
今天的主楼格外的安静,似乎是因为大部分的孩子都在上课。偶尔有一两个修女和伊连擦肩而过,她们微笑着点头示好,白色的的头巾包裹下是一张张俊俏的年轻面孔,但伊连无心回应。
伊连再次找到那个通向楼上的楼梯,尽管他现在脚步还在发虚,走路就像踩在棉花上,可他一口气都没有停歇直接爬到了三楼。这里有很多的房间很多的走廊,密密麻麻的就像走进了迷宫一样,殷红色的地毯配上了乳白色的墙壁,金黄的烛台固定在走廊的两侧。
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伊连在这里横冲直撞着,泪水终于在他眼眶里直打转,他强忍着怒气一边抹眼睛一边不停寻找着露娜塔的办公室。最终他在一条走廊尽头的房间旁,看到了挂着露娜塔名字的金边牌子。
伊连深呼气了好几口气,轻轻敲响了房门,他感觉头痛的要炸了,手也在颤抖。
“谁?”门后传来了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
“是我,”伊连犹豫着开了口,“我是伊连,伊连·沃尔顿,你还记得我吗?”
“噢,原来是你,进来吧。”
伊连刚把手搭在了门把上时,露娜塔的声音又从门后传来了:“等等,还是去旁边的会客室吧,在那里等我。”
紧挨着露娜塔的办公室,有一扇刻着“会客室”三个字的白色木门,门把手是漂亮的金色,伊连不知道它是否由真正的金子制成,但它摸上去非常的沉重。
整个三楼都带给伊连一种奢靡至极的感觉,这完全不同于普通孤儿们居住的二楼,也不同于艾希莉娅办公室门口那个破旧的木牌子。
会客室的墙壁也是温暖的乳白色,在阳光的反射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四周陈设的家具全都由厚重的金色的橡木打造,带有厚重的手感。
而会客室的中央,是一张红色地毯,在它之上还用颜料绘制了金色的魔法阵,不知道是为了好看还是真的具有魔法的能力。
地毯的四个角分别放置了四个半米高的类似烛台一样的装饰物,只不过在它顶部所放置的不是蜡烛,而是一种很有弹性的白色胶质物,呈半圆形。
直走到尽头,则摆放着一组矮沙发和它面前金色小圆桌。沙发背后靠窗,窗户左侧挂着一张巨大的陌生女人的肖像。
伊连原本紧绷着的思绪,被眼前这一切短暂地岔开了。
他好奇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如果只看这里,他完全想象不到艾尔蒙特庄园正处于财务紧缺的危机时刻。他最后停在那张红色地毯上,用手轻轻抚摸着金色的魔法阵。
“不要乱碰,这是‘门’。”
会客室右侧的白门被推开,露娜塔走了进来。
伊连立刻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什么‘门’?我还以为只是装饰。”
露娜塔走到地毯边,指了指那道金色的纹路。
“这是用龙血绘制的。”她说,“通过它,我可以去余晖教的其他据点。”
伊连又看向地毯四角那几个像烛台一样的装置,“那这些呢?”
“抉择烛台。”露娜塔随口说道,“用来选择去哪里。”
她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其中一个。“启动的时候,需要一点使用者的血。”
“一次能过去几个人?”
“一个。”露娜塔走过来时,风撩起了她的面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谁用,谁走。”
露娜塔径直走向矮沙发,坐了下来,“随便找个地方坐吧。你的身体恢复好了吗,就这样到处乱跑。”
伊连选择坐在离她不远也不近的高脚椅上,手指搅动在一起,“你知道我爸爸去哪里了吗?”
“我不知道。”露娜塔还穿着那天相见时的黑色长袍,黑色的面纱仍然遮盖住了她的脸。“他去了哪里,应该是你和他之间的事情。”
这个回答听上去有几分道理,伊连泄气地靠在椅背上。
露娜塔又补充道:“不过,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匆匆跑掉了。”
“为什么?”伊连一下又弹了起来,身体前倾坐得笔直,急切的等待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愧疚感。”
愧疚?安德鲁到底是有什么样的愧疚才会选择离自己而去?伊连感到更困惑了。
露娜塔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语气和同样的音调,慢慢说道:“既然你自己主动过来了,我们不妨一次性把话都说清楚吧。”
“你要说什么?”伊连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他警惕地看着露娜塔。
“你知道你母亲的家族吗?”
“你还认识我妈妈?”伊连有些惊讶,但又感觉这一切在情理之中。因为,一个从不出门工作却每个月能莫名收到很多金币的妇人能简单到哪里去呢?
露娜塔轻轻转动着她右手腕的镯子,那是个漂亮的黑色手镯,上面雕刻着白色的花纹,镶嵌了红色的宝石。“维恩特拉。知道这个家族吗?”
维恩特拉,伊连可太熟悉了。这是瓦洛里亚最有名的几个古老贵族家族之一,拥有巨大的财富和非凡的政治地位。“难道你的意思是,我妈妈是维恩特拉家族的?”伊连小心翼翼地问。
他心跳再次加速,热血涌上头,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真的来自维恩特拉家族的话,小莱斯特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是。”
“但是我从未听说过她跟我提到这件事。我的意思是,如果她真的是维恩特拉家族的,她为什么要一直隐瞒这件事呢?”伊连根本想不到达洛琳这么做的理由,这可是瓦洛里亚最有实力的家族之一啊,这将是怎样的一种荣耀。
露娜塔转动镯子的手停了下来,“她脱离了自己的家族,这是她的选择。总之,你知道瓦洛里亚的当今王后吗?”
伊连在大脑里快速搜索相关信息,然后说道:“阿斯特蕾娅?我在书里看过对她的介绍。”
“没错,阿斯特蕾娅·菲利克斯。但菲利克斯是她婚后从的夫姓,她来自维恩特拉,和你母亲一个家族。”
老天,这是多么劲爆的惊天大消息,伊连恨不得现在就立马飞回姆姆村,在小莱斯特面前放肆跳舞。
露娜塔犹欲言又止,但还是继续说道:“先别急着高兴。这就是安德鲁带你来的原因,阿斯特蕾娅王后希望把你培养成…培养成新的接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