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连在这个夜里做了一个梦。
伊连在此之前从未做过梦,但他听过别人对自己梦境的描述。从波涛汹涌的海上航行到林中漫步的惬意旅行,亦或者是成为征服巨龙的神秘勇士,伊连有时候觉得能在自己的睡梦中探索世界,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但他未曾想到自己十三年来第一次做梦却是这样的场景。
无尽的黑暗像吞噬一切的虚空,将他紧紧包围。寒风凛冽,刺骨的冷意仿佛要穿透骨髓。当风掠过肌肤时,却给他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和生日那天缠着他的风一模一样。
四周鸦雀无声,他尝试一直往前走,总比停在原地好。谁知道这黑暗里藏着什么怪物。
但无论他走向哪个方向,不远处总会出现一个暗淡的紫色光球,像快要熄灭的萤火,幽幽闪烁。他第五次试图绕开它时,光球忽然开口了。
“你要去哪里?”
伊连吓了一跳,转过身:“你居然会说话?你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不能说话?这只是一个梦。”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伊连坐下来,他能感受到风刮在脸上刀割般的疼痛,“梦是如此真实的吗?”
光球的颜色随着它说话忽明忽暗。
“这是‘神谕之眠’,并非普通的梦,由我的魔法所构造。前一段时间我已经见过你了。只是我现在能力被限制,能量已经所剩无几。因此等到现在才可以联系到你。”
伊连的心脏随之狂跳起来,他来不及细细反应,几乎是曾经无数次遐想演练过的结果,下意识的说道:“你的意思是…难道我是被选中的人?你就是传说中的塞莱斯缇雅?”
光球的光芒忽然暗了下去,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好吧,你可能要失望了…我不是她。”
空气像在这一刻被抽空,伊连僵在原地。
“那你是谁?”他几乎是急促地追问,“不是只有塞莱斯缇雅才会使用神谕之眠吗?你到底是谁?”
“不要急,”光球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伊连犹豫了片刻,也许说出自己的名字并不会产生什么糟糕的结果,如果顺着对方的心意,自己可能还会觉醒魔法。
“伊连,我叫伊连。”
接着是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光球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什么,你不是他…我想这下我们都得失望了,我出现了一些错误。”
它停顿了一下,“看来我找错人了,其实我想联系的人并非是你。”
伊连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低下了头,尽管内心早已乱成一团,但仍然努力保持镇静。
机会。这是唯一的机会。
光球又补充道:“但也许,这并不是我和你的错。或许我们之间的相遇,也是一个正确的安排。”
伊连猛地抬起头,像即将坠落深渊却被人拉住,声音都在颤抖,“真的吗?那我现在该怎么做呢?我会不会成为你的神使?你会给我魔法能力吗?”
最好是强大的攻击性魔法,伊连拼命祈祷,可以打得雷克斯满地找牙。
“请给我一些时间,伊连。我现在必须对所有的事情做出一些调整。你会知道我的名字,在下次神谕时。”
伊连还想再问什么,比如到底是什么样的计划?她希望自己去做什么?或者是为什么会选中他这样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伊连现在已经被亢奋的情绪掌控大脑,无数的疑问直达心底。可无论她无论是谁,这都代表着伊连成为了被神选中的人。
但整个梦境在这一瞬间全部瓦解崩塌,一阵来自现实世界的剧烈头痛唤醒了伊连。如同数根长针同时贯穿头颅,这种极致的疼痛让他差一点从床上翻滚到地板上,伴随而来的还有刺耳尖锐的耳鸣声和强烈的呕吐感。
伊连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忽略了小腹的疼痛和额头的灼热,急切地检查自己的身体。他审视着自己的头发、眼睛、手臂、小腿、脚掌,一切似乎都和昨天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新获得的魔法能力的迹象,这让他感到非常失望。
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得到了来自神的指引,还是这一切只是高烧带来的幻觉。梦境中的经历如此真实,但现在醒来后,伊连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他坐在床边,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时钟上,数字10的位置覆盖着一层青苔,正莹莹闪着绿光。周围一片寂静,已经快到正午,想必阿斯坎已经在上课了。
一侧的小桌子上摆着一个精美的小碟子,里面叠着几块糕点,还有一杯牛奶静静立在旁边。
伊连起身拉开了所有的窗帘,阳光立刻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但这也让他感觉好受多了,尤其在经历如此漆黑的梦境,就像被闷在被钉死的棺材里。
和往常的早晨一样,窗外传来鸟叫。伊连洗漱过后,仍然没有丝毫的胃口,他索性重新躺回床上,将被子一把拉过头顶,颓废地又昏沉睡了过去。
“醒醒。”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伊连感到有人正摇晃他的身体,他猛然惊醒,一下坐了起来,差点撞到阿斯坎的额头。
阿斯坎一边抚了抚前额的头发,一边没好气地瞪了伊连一眼,“刚才我一回来,就在楼下碰到一个小孩子在满楼层的找你。”
他的话音刚落,艾米丽就“嗖”地一下就从门口冲了进来,她号啕大哭着扑倒伊连怀里。
“我听好多人说你被雷克斯打了,我还以为你给他打死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艾米丽边哭边说,眼泪鼻涕一起蹭到了被子上。
没想到这个消息传的这么快,伊连感到脸上很烫,不知道是因为羞愧还是高烧,他安抚地拍了拍艾米丽的背:“他也被我教训了一顿。”
“真的吗?”艾米丽垂着一条长鼻涕抬起了头,泪眼婆娑的看向他,“你真的教训了雷克斯吗?”
伊连心虚的看了看阿斯坎,但还是坚定地回答道:“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艾米丽终于破涕为笑,她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今天上午在课堂上发生的事情,谁尿了裤子,谁没有完成作业。直到阿斯坎明显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艾米丽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你一定要早点好起来呀,我下次再来看你!”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伊连目送着艾米丽的身影消失在自己视野中。
“你怎么一点都没吃诺瓦给你带的早餐?”艾米丽刚一走,阿斯坎就追问道。
“我的头实在太痛了,我看到这些食物就反胃。”伊连瘫倒在床上,慢慢陷进柔软的床垫中。
“来,”阿斯坎端来了那杯牛奶,强硬的将它塞入伊连手中,“至少要喝点牛奶,你得学会照顾自己。”
伊连一边小口嘬着牛奶,一边想起昨夜的梦境。犹豫再三,他还是开了口:“阿斯坎,你了解神谕之眠吗?”
“什么?”阿斯坎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疑惑的转过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如果一个人做了神谕之眠,他该怎么样才能确定这个梦境真的是神谕之眠?”
阿斯坎重新看向窗外,思索了一会儿,回答说:“我了解一些,但我觉得你最好亲自去问问露娜塔。她就是瓦洛里亚的现任神使,这些知识她最了解不过了。”
“好吧,但还是谢谢你。”伊连几大口就喝完了剩下的牛奶,继续瘫倒在床上,“那你有看见诺瓦吗?我今天还没有看到她。”
阿斯坎的指尖轻轻敲打着床头柜,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既然你已经提到了…这正是我想和你谈的事情。诺瓦今天花了整天时间在找你爸爸,似乎是因为你昨天给她的承诺。但我不认为让她和安德鲁一起去进行什么学术旅行是个明智的决定,这件事本身就和安德鲁一样不靠谱。”
伊连在心里默默赞同阿斯坎的看法,他也不希望诺瓦卷入安德鲁的生活中。
经过这些天的经历,伊连开始意识到,也许安德鲁一直选择在他的生活里保持距离,并不是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或是隐藏的真相,而可能仅仅是因为他不愿意承担起作为父亲的责任,甚至也许他什么责任都不想承担。
“而且你知道吗?安德鲁消失了,他已经离开了庄园。我去问了其他修女,安德鲁似乎在躲避你,他在今天凌晨就偷偷跑掉了。”阿斯坎看着伊连,他的眼睛是漂亮的橄榄绿,就像图画中被镶嵌在王后头冠上的宝石一样夺目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