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武德初立,御前较技
昭明四年,腊月初八。
南方的冬,到底不比北地酷烈。通天城虽已入腊月,寒气却只是薄薄一层,晨间偶见霜华,日头一升便化得无影无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而非刺骨的冷意。
皇宫深处,专属于皇家的比武教场,今日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教场以整块青金石铺就,坚硬平整,四角矗立着盘龙石柱,隐隐有阵法符文流转,用以隔绝能量、稳固空间。看台高筑,可容数百人观礼,但今日,看台之上空空荡荡。
教场中央,那座高出地面三尺、方圆十丈的黑色玄铁比武台上,只站着五人。
三男,两女。
气氛肃杀而凝重,却又因人数稀少,透着一丝不同于万军演武的、近乎私密的郑重。
张天明身着一袭火红色的帝王常服,立于比武台正北的高阶之上。他身形在男子中不算魁梧,近七尺(约1.7米)的身量略显清瘦,但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今日他未戴冕旒,只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绾发,更显得眉目清晰,尤其那双独特的阴阳眼(左小右大),在教场四周镶嵌的照明石光芒映照下,平静深处似有寒星流转,开阖间自有洞察人心的力量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并肩而立的四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空旷的教场,带着帝王特有的、混合了金属质感的沉凝:
“诸公,听了。”
“今日,非三年开科大比,不考文章辞藻,亦非寻常武科,不较弓马骑射。”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掠过每一张面孔,“今日,是为国家选拔、为生死存亡之际,堪当大任、能以性命相托的——将军!”
“将军者,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护卫疆土、斩将夺旗为使命。大道理,朕今日不多说。” 他向前踏出一步,火红常服的下摆无风自动,“朕只立一个规矩,一个最简单的规矩。”
他伸出右手食指,缓缓道:“但凡,能从朕手上,走过二十招者——” 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即刻,封为将军,入征讨血煞大军序列,统兵杀敌,建功立业!”
话音未落,他语气骤然转冷,如同腊月寒风刮过教场:“若走不了二十招——” 他目光如冰刃,扫过台下,“哪来的,便回哪去。”
“血煞战场,非是儿戏游乐之地。那里,是尸山血海,是生死搏杀,是邪魔屠戮!武艺不精,韬略不足,到了那里,非但不能杀敌建功,反是平白送命,更可能累及三军,贻误战机!朕,不要这样的将军!朕的大楚,也供养不起这样的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却更显决绝:“为表朝廷诚意,亦为彰此战决心,朕已决意,明年开春,改元‘武德’!昭明四年,便是武德元年之始!以武卫德,以战止战,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此处无旁人窥视,只有朕,与尔等五人。” 他目光再次扫过台下,黑小宝、刘成中、张天凤、王寒嫣,四张或刚毅、或沉静、或英气、或明艳的脸,皆神色肃然。“谁输了,出去也不丢脸。朕亲自考较,胜负乃常事。 但,规矩就是规矩。输了,便是不合格。哪来的,就回哪去。 此乃铁律,绝无更改!”
训话完毕,张天明不再多言。他双手抬起,缓缓解开火红色常服的衣带,动作从容不迫。随着外袍褪下,露出里面一身明黄色的贴身短打劲装,以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五爪盘龙纹,虽为比武所穿,却依旧彰显着帝王的无上威仪。劲装贴身,更显其身形虽瘦,却筋骨匀称,蕴含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左手虚握,心念一动,只见一道青光自他腰间(或随身空间)闪现,落入掌中,正是那柄得自寒山黑七妹之赠、曾属于太平文皇帝(黑太平)的青龙偃月刀!神兵有灵,感应到主人战意,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在张天明手中,竟自如地由原本的尺寸,瞬间变化为适合他使用的、长约九尺的战场长短!刀杆黝黑,隐有龙纹,月牙刃寒光凛冽,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晕,一股堂皇正大、斩破邪祟的锋锐之气自然弥漫开来。
张天明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目光如电,扫视台下:
“此刀,名‘青龙偃月’,乃半月前,朕于寅虎洲寒山之上,蒙黑七妹元帅所赠。其言,此乃太平文皇帝随身之神兵。神兵有灵,自动认主。今日,朕便以此刀,考较诸君。”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带着沙场铁血之气:“比武二十招内,刀枪无眼,拳脚无情。生死,各安天命。 现在——”
“朕宣布,比武开始!”
“哪位将军,哪位勇士,先上台来?!”
“吼——!”
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吼乍起!只见台下那身高近六尺、体魄雄壮如铁塔的黑小宝,猛地一跺地面,身形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股狂暴的劲风,轰然跃上高台!沉重的身躯砸在玄铁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台子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落地站稳,浑身肌肉在明光下泛着一种沉凝的、黑中透亮的精铁光泽,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千锤百炼的神铁铸就。他面孔棱角分明,因肤色黝黑,更显刚硬,一双瞳孔竟是纯粹璀璨、如同熔金般的金黄色,此刻正灼灼地迸发出强烈的战意与某种深沉的决绝。
他同样抬手,三下五除二,褪去了身上那件简单的黑色劲装外袍,随手甩在台边。露出一身同样精悍的短打,以及那如同钢浇铁铸般的、块垒分明的雄壮身躯。他未着甲胄,赤着双臂与胸膛,更显一股原始的、充满力量的野性与自信**。
他反手,从背后(或身侧空间)抽出一柄兵器。那是一杆通体乌黑、非金非木、长约丈八、矛头狭长如蛇信、闪烁着幽幽寒光的长枪——丈八蛇矛枪!枪身似乎有血色纹路隐现,透着一股沙场喋血的惨烈与凶戾气息。
黑小宝双手握紧矛杆,金眸直视张天明,声音浑厚如钟,坦荡而直接:
“陛下,请赐教!”
“在下,黑小宝!” 他报出姓名,声震教场,“乃黑酸泥一脉,第三代后人!家母,黑甜佳!”
他毫不隐瞒自己的出身,甚至主动提及那不堪的过往,语气中带着深切的痛恨与耻辱:
“可惜,家门不幸!出了黑雪梅、黑三宝这两个数典忘祖、叛投血煞的逆贼败类!为我黑氏千年门楣,蒙上滔天羞耻!” 他胸膛剧烈起伏,金眸中似有火焰燃烧,“在下知道,叛徒可恨,该千刀万剐!我祖父(黑酸泥)闻知此事,震怒欲狂,本欲以血脉诅咒之术,万里咒杀,清理门户!”
他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中挤出:“然……那两个孽障,似得血煞邪力深层庇佑,诅咒……难竟全功!”
“今日,黑小宝来此比武,不为高官厚禄,不为显赫声名!” 他猛地将丈八蛇矛枪向地上一顿,枪尾与玄铁台面碰撞,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只为一雪前耻!” 他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血债,必须用血来偿!耻辱,必须用鲜血来洗刷!我黑小宝在此立誓,必以手中长矛,阵前斩将,多杀血煞邪魔,以赎我族之罪,以告慰那些因叛徒而枉死的英灵!”
“请陛下——赐教!” 最后三字,他几乎是咆哮而出,周身一股惨烈、决绝、仿佛带着血腥气的狂暴气势轰然爆发,金色的眼眸死死锁定了张天明!
张天明面色平静如水,对黑小宝那番激昂的自白与冲天的战意,并无太多表示。他只是微微颔首,以示听到。
“既如此,” 张天明单手提起青龙偃月刀,刀尖遥遥指向黑小宝,淡淡道:“那便,**”
“——接招!”
话音未落,张天明身形已动!他那看似清瘦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力量!脚下一蹬,青石地面微微龟裂,人已如一道贴地疾飞的金色箭矢,直射向黑小宝!手中青龙偃月刀划出一道凌厉的青色弧光,刀法简洁到极致,毫无花哨,正是沙场上最实用、最凶险的招式——抹肩头,拢二背!刀锋所向,直取黑小宝脖颈与胸腹要害,快、狠、准!刀风凄厉,撕裂空气**!
“来得好!” 黑小宝狂吼一声,不闪不避,面对那疾斩而来的青色刀光,他双臂肌肉虬结坟起,手中丈八蛇矛枪如同活过来的巨蟒,自下而上,一记凶悍绝伦的“横断铁门栓”,硬生生地迎着刀锋,拦腰架去!他竟是要以绝对的力量,硬撼皇帝的神兵利刃!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两座铜钟对撞的巨响,猛然在教场中炸开!青色的刀罡与乌黑的矛劲***撞在一起,爆发出耀眼的火星与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幸亏教场四周的隔绝法阵瞬间亮起,将那足以将寻常房屋掀翻的余波尽数挡下、消弭,否则,这巨响与气浪传出,怕是要惊动半个皇宫!
即便如此,站在台下的刘成中、张天凤、王寒嫣三人,亦是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劲风,衣袂猎猎作响!
再看台上,两人竟是同时身形剧震,各自“蹬蹬蹬”向后连退!张天明退了六步,黑小宝同样退了六步!竟是不分伯仲!两人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在坚硬的玄铁台面上留下清晰的脚印!最后一步,几乎同时踏在了比武台的边缘,差之毫厘,便要掉下台去!
这一记毫无花巧的硬撼,竟是势均力敌!**
“好力量!” 张天明眼中精光一闪,赞了一句,但手上却毫不停顿。他刚稳住身形,黑小宝的反击已如暴风骤雨般袭来!**
只见黑小宝借着后退之势,腰身猛地一拧,全身力量贯注于双臂,那杆沉重的丈八蛇矛枪竟如同没有重量一般,在他手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枪身如怪蟒翻身,借着旋转之力,矛尖颤动,发出“嗡”的一声尖啸,如同毒蛇吐信,疾如流星,直刺张天明胸口膻中要穴!这一枪,不仅快,更是将力量与速度结合到了极致,枪未至,那股惨烈的杀伐之气与冰寒的劲风已扑面而来!**
张天明眉头微挑,不退反进!他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微侧,手中青龙偃月刀自下而上,一记简洁利落的“海底捞月”,刀锋斜掠,精准无比地砍向蛇矛枪的枪杆中段,试图以巧破力,将其荡开!
“铛!” 又是一声脆响!刀锋与枪杆再次相交,火星迸射!然而,黑小宝这一枪力道奇诡,张天明这一刀未能完全荡开,只是将其刺击的方向略微打偏。与此同时,张天明借着两兵相交的反震之力,手腕急速翻转,刀法瞬间变换!只见那青龙偃月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奇妙的轨迹,由下撩瞬间变为中平直刺,刀尖颤动,如同凤凰点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竟是后发先至,避开了稍偏的矛尖,直奔黑小宝因刺击而略微前探的胸膛心口而去!变招之快,角度之刁,令人目眩!
黑小宝金眸一缩,显然没料到对方变招如此迅疾诡异。他刺出的长矛已然用老,回防不及。危急关头,他竟是暴喝一声,凭借着过人的战斗本能与强横的力量,手腕猛地一抖,那丈八蛇矛枪竟不收回,反而就着前刺之势,以矛杆为轴,枪头猛地向下一沉,同时整杆长枪借着这股力道,如同一柄巨型的战刀,从上至下,一记凶悍绝伦的“力劈华山”,不是用矛尖,而是用沉重的枪杆与前端,朝着张天明因变招刺击而略微前倾的头颅与肩膀,狠狠砸了下去!这一下,完全是以攻代守,两败俱伤的打法!仗着自身身高臂长、力大无穷,兵器更长的优势,逼迫对方回防!**
果然,张天明那一记“凤凰点头”若是执意刺下,固然能伤到黑小宝,但自己的头颅必然要被这沉重的枪杆砸个正着!以黑小宝的力量,即便是他,也绝不好受!
电光石火之间,张天明毫不犹豫,刺出的刀势骤然中断,手腕再次急转,青龙偃月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由直刺变为横扫,一招“横扫千军”,刀锋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拦腰斩向黑小宝的腰腹!同时,他的身体借着刀势,向后微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当头砸下的枪杆劲风!**
黑小宝一招“力劈华山”砸空,枪杆重重地砸在张天明身前半尺的玄铁地面上,“轰”的一声,竟将坚硬无比的台面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而此时,张天明那一刀“横扫千军”已然袭来!刀风凌厉,若被扫中,即便以他的强悍肉身,恐怕也要被斩为两截!**
“吼!” 黑小宝再次发出一声狂吼,面对这拦腰一刀,他竟是不闪不避,也无法再闪避!只见他腰腹猛地用力,上半身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硬生生向后仰倒,几乎成了一个倒扣的“U”形,使出了一招极致的“铁板桥”!同时,他握枪的双手猛地将枪杆向后一杵,枪尾“铛”的一声狠狠顶在身后的玄铁地面上,以此为支点,不仅稳住了即将完全倒下的身体,更是防备着张天明可能的后续变招连击!
那道凌厉的青色刀光,几乎是贴着黑小宝的鼻尖与胸腹扫过,森寒的刀气刺得他皮肤生疼!**
然而,就在黑小宝以为暂时避过这一刀,正欲发力挺身反击之时——**
张天明的变招,再次来了!而且,更快,更凶!
只见张天明那一刀“横扫千军”刚刚掠过黑小宝身体上方,他的手腕竟是第三次急剧翻转!借着刀势未尽的余力与腰身扭转的力量,那柄沉重的青龙偃月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更小、更急的弧线,刀头猛地向下一沉,由横扫瞬间变为竖劈!正是刀法中另一记霸道无比的杀招——“力劈华山”!这一次,是真正的、结结实实的、对准了因“铁板桥”而几乎无法移动、胸腹大开的黑小宝,当头剁了下去!刀风呼啸,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劈成两半!
黑小宝金眸中终于掠过一丝骇然!他此刻姿势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更是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倒仰着,根本无法硬接或正面闪避这当头一刀!**
危急关头,这位身经百战(或天生战斗本能极强)的黑家猛将,再次展现出惊人的应变能力!他竟是毫不顾及形象,借着杵地的枪杆为支点,双臂与腰腹同时发力,整个人竟如同一个巨大的车轮,向着右侧方向,贴着地面,急速地“咕噜噜”滚了出去!正是江湖中常见、却极少有高手在此等场合使用的“就地十八滚”!只是他这一滚,声势惊人,速度快如闪电,更是在翻滚的同时,手中紧握的丈八蛇矛枪,借着翻滚的力道,如同一条贴地窜行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扎向张天明因用力劈砍而略微前踏、此刻看来是唯一破绽的——左腿大腿内侧!这一扎,阴狠歹毒,速度奇快,更是出乎所有人预料!**
“嗯?” 张天明显然也没料到对方在如此劣势下,还能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击!他那一刀“力劈华山”狠狠剁在了黑小宝原本所在位置的玄铁地面上,“轰隆”一声,劈出一道长长的裂痕!而此时,那阴毒的矛尖已携着刺骨的寒风,袭到了他腿边!**
间不容发之际!张天明竟是不慌不忙,显示出极高的武学修养与身体控制力。只见他劈砍落地的右腿猛地用力一蹬,身体借力向左前方微微跃起,同时左腿如同弹簧般迅速提起,一个标准的“金鸡独立”,不仅险之又险地避过了那贴地扎来的矛尖,更是让自己的身体暂时悬于半空,脱离了对方后续可能的攻击范围!
然而,就在他单腿站立、身体微微悬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这一瞬间——**
黑小宝的攻击,再次如影随形!他那一记贴地扎刺被躲过,竟是毫不气馁,借着翻滚的余势,手腕一抖,那丈八蛇矛枪如同活物般在地上一弹,改刺为扫,枪杆挟着风雷之声,再次横扫向张天明那唯一支撑身体的——右腿脚踝!这一下,若是扫实了,张天明必然摔倒,胜负立判!
好一个张天明!面对这接二连三、如同水银泻地般的攻击,他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扫中!
只见他口中发出一声清叱,腰腹猛地用力一扭,那悬空的身体竟在不可能中再次发力,硬生生向上又拔高了寸许,同时,那只“金鸡独立”的右腿,以一种快到只剩残影的速度,向前、向上、再向侧方,划出一道奇妙的弧线,不仅再次险险避过了那横扫的枪杆,更是借着这一踢一带的力道,整个人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漂亮的翻转,如同一只轻盈的雨燕,向后飘然落去,重新拉开了与黑小宝的距离,稳稳落在了数步之外!
这一系列兔起鹘落、惊险万分的攻防,不过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招式变换之快,应对之巧妙,力量之强悍,令台下观战的三人,即便是同为高手,亦是目眩神驰,心跳不已!
此时,两人重新对峙。**
张天明持刀而立,呼吸略微有些急促,明黄色的劲装上沾了些许尘土,但那双阴阳眼中的光芒,却更加炽亮,战意愈发高昂。
黑小宝已从地上一跃而起,浑身沾满灰尘,甚至有几处擦伤,看上去有些狼狈,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却燃烧着更加疯狂的斗志与不屈,握着丈八蛇矛的手,青筋暴起。
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充斥着紧张的气息。**
短短数合,已是如此激烈!二十招之约,方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