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山母的森林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久到没有人记得时间了。
在这片森林里,时间不是用年来计算的,是用花开计算的。莹莹树每开一次花,就是一年。它开了很多很多次花,多到没有人能数清。春树每开一次花,也是一年。它也开了很多很多次花。山母树每开一次花,也是一年。它也开了很多很多次花。它们开了一千年的花,一万年的花,也许更久。也许永远。
没有人记得那些花是什么时候开始开的,也没有人记得那些树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人们只知道,在这片森林里,有一片银叶林,银色的叶子闪闪发亮,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人们只知道,在银叶林的中心,有一棵最老的树,树干是白色的,光滑得像玉石,叶子是银色的,花是白色的,像星星一样。人们叫它莹莹树。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叫莹莹树,只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它就叫这个名字。人们还知道,在莹莹树的旁边,有一棵粉色的花树,花瓣是粉色的,像春天的桃花一样。人们叫它春树。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叫春树。在最高的山顶上,有一棵最高的树,树干是深褐色的,粗糙得像一块被风雨打磨了一千年的石头,叶子是翠绿色的,花是金黄色的,像太阳一样。人们叫它山母树。同样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叫山母树。
人们只知道,这些树很老很老了。比这片森林里所有的树都老。比这片森林还要老。也许比这个世界还要老。它们站在那里,安静地、温柔地、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样,生长着。每一年的春天,它们都会开花。白色的花,粉色的花,金黄色的花,在风中飘落,像是一场彩色的雪。那景色很美,美得像是梦境。每一个看到这片花海的人,都会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但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事情。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花瓣雨中,眼泪无声地流淌。
有一个孩子,叫小光。他出生在春天,银叶林开花的时候。他的妈妈抱着他,走到银叶林里,走到莹莹树面前。“莹莹树,”妈妈轻声说,“这是我的儿子。他出生在春天。请您祝福他。”莹莹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花瓣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在小光的脸上,落在小光的胸口,落在小光的小手上。小光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妈妈哭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心里暖暖的,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她抱着小光,走到春树面前。“春树,这是我的儿子。他出生在春天。请您祝福他。”春树的粉色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小光的脸上。小光又笑了。那是他第二次笑。妈妈又哭了。她抱着小光,走到山顶上,走到山母树面前。“山母树,这是我的儿子。他出生在春天。请您祝福他。”山母树的金黄色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小光的脸上。小光又笑了。那是他第三次笑。妈妈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站在那里,站在花瓣雨中,抱着小光,眼泪和花瓣一起飘落。
小光长大了。他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写字。他每天都会去银叶林,站在莹莹树面前,仰头看着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他每天都会去春树面前,仰头看着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他每天都会去山顶,站在山母树面前,仰头看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他喜欢这些树。他觉得它们很亲切,像是一直在等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是每次站在它们面前,心里就会很安静,很温暖,像是回到了一个很久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地方。
“妈妈,”他有一天问,“这些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妈妈想了想。“很久很久以前。比你奶奶的奶奶的奶奶还久。”
“是谁种的?”
妈妈摇摇头。“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它们就在这里了。”
小光歪着头想了想。“那它们为什么叫莹莹树、春树、山母树?”
妈妈又摇摇头。“也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它们就叫这个名字。”
小光沉默了一会儿。“妈妈,我想知道。我想知道这些树的故事。”
妈妈看着他,笑了。“那你就去问它们。它们会告诉你的。”
小光跑到银叶林里,跑到莹莹树面前。他仰头看着那棵树,看着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莹莹树,”他大声说,“你能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莹莹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小光闭上眼睛,把额头贴在树干上。树干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摸到了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石。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的声音,不是树叶的声音,不是花瓣碰撞的声音。那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在他心里说话。
“你是谁?”那个声音问。
小光的心跳加速了。“我叫小光。我出生在春天。我妈妈带我来过这里。你给我撒了花瓣。我笑了。那是第一次笑。”
那个声音笑了。“我记得。每一年的春天,都会有妈妈带着孩子来这里。我会给他们撒花瓣。每一个孩子都会笑。那是他们第一次笑。每一个孩子的笑,我都记得。”
小光的眼泪流了下来。“你记得每一个人?”
那个声音很温柔。“记得。每一个人。”
小光擦掉眼泪。“你能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被绑着手脚扔在这片森林里。她以为自己会死。但她没有死。因为她遇到了一个母亲。那个母亲救了她,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家。她在这个家里住了很久很久。她写了书,种了树,保护了这片森林。她爱这片森林,爱得太多,太深,太久了。所以,她变成了一棵树。一棵会开花的树。白色的花,像星星一样。每一年的春天,她都会开花。每一朵花,都是她对那个母亲说的话。”
小光的眼泪流了下来。“那个母亲是谁?”
那个声音笑了。“在山顶上。那棵最高的树。她叫山母。她是这片森林的母亲。她活了很久很久,守护着这片森林,守护着每一个人。她爱着每一个生命。永远不会改变,永远不会停止,永远不会消失。后来,她也变成了一棵树。一棵会开花的树。金黄色的花,像太阳一样。每一年的春天,她都会开花。每一朵花,都是她对这片森林的爱。”
小光跑到山顶上,跑到山母树面前。他仰头看着那棵树,看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他把额头贴在树干上。树干很硬,很凉,像是一块被风雨打磨了一千年的石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大地在呼吸。
“你是谁?”那个声音问。
小光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叫小光。我出生在春天。我妈妈带我来过这里。你给我撒了花瓣。我笑了。那是第三次笑。”
那个声音笑了。“我记得。每一个孩子,我都记得。”
小光擦掉眼泪。“你是山母吗?你是这片森林的母亲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是的。我是山母。我是这片森林的母亲。我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记不清时间了。但我记得每一个孩子。每一个在这片森林里生活过的孩子。每一个。”
小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你记得莹莹吗?那个变成树的女孩?”
那个声音很温柔。“记得。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类。她来的时候,被绑着手脚扔在森林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工具,打了一行字给我看——‘您好,请问招不招实习生?’”
小光听不懂,但他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故事。“然后呢?”
“然后,她留下来了。她成了我的女儿。她写了书,种了树,保护了这片森林。她变成了银叶林里那棵最老的树。每一年的春天,她都会开花。白色的花,像星星一样。每一朵花,都是她对我说的话。”
小光仰头看着山母树,看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山母妈妈,你会忘记她吗?”
那个声音笑了。“不会。永远不会。”
小光擦掉眼泪,笑了。他跑下山,跑回银叶林,跑回莹莹树面前。“莹莹奶奶!我见到山母妈妈了!她好高!好大!她的花是金色的,像太阳一样!她记得你!她记得每一个人!她永远不会忘记!”
莹莹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笑。
小光又跑到春树面前。“春奶奶!我见到山母妈妈了!她记得你!她记得每一个人!”
春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笑。
小光站在银叶林里,仰头看着那些树,看着白色的花瓣和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他笑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认识它们很久了。好像从出生之前就认识它们了。好像他本来就是这片森林的一部分,好像他本来就是它们的孩子。他站在那里,站在花瓣雨中,笑了。
小光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年轻人。他每天都会去银叶林,站在莹莹树面前,仰头看着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他每天都会去春树面前,仰头看着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他每天都会去山顶,站在山母树面前,仰头看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他喜欢和它们说话。他会告诉它们今天发生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它们不会回答,但他知道它们在听。因为风吹过的时候,它们的叶子会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我们听到了。我们一直在听。”
有一天,小光在森林里遇到了一只小鸟。小鸟从树上掉下来,翅膀折断了,躺在地上,吱吱地叫。小光蹲下来,轻轻地把它捧在手心里。小鸟很轻,很暖,心跳很快,像是在害怕。
“别怕,”小光轻声说,“我带你去找莹莹奶奶。她会治好你的。”
他跑到银叶林里,跑到莹莹树面前。他仰头看着那棵树。“莹莹奶奶,有一只小鸟受伤了。它的翅膀断了。你能救它吗?”
莹莹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花瓣从树上飘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小光接住那些花瓣,把它们敷在小鸟的翅膀上。小鸟疼得直叫,但它没有挣扎,只是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小光,像是在说谢谢。
几天后,小鸟的翅膀好了。它在小光的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后落在莹莹树的树枝上,唱了一首歌。那首歌很好听,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编的曲子。小光听着那首歌,眼泪流了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那首歌很熟悉,像是听过很多次,像是在梦里听过。
“莹莹奶奶,”他轻声说,“那是什么歌?”
莹莹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小光闭上眼睛,把额头贴在树干上。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在说——“那是山母的歌。很久很久以前,山母编的。她用这首歌哄孩子们睡觉。每一个孩子都听过。你也在梦里听过。”
小光的眼泪流了下来。“莹莹奶奶,你能再唱一遍吗?”
那个声音笑了。“我不会唱。但山母会。她在山顶上。你去听。”
小光跑到山顶上,跑到山母树面前。他把额头贴在树干上。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哼一首摇篮曲。那首歌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有一种感觉——一种被守护着、被爱着、被等待着的感觉。那种感觉,叫做家。小光站在那里,站在山母树面前,听着那首歌,眼泪无声地流淌。他想起妈妈抱着他,站在这里,山母树的花瓣落在他脸上,他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他想起莹莹树的花瓣落在他脸上,他又笑了。那是他第二次笑。他想起春树的花瓣落在他脸上,他又笑了。那是他第三次笑。他想起每一次站在这些树面前,心里就会很安静,很温暖,像是回到了一个很久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做家。
“山母妈妈,”他轻声说,“我回家了。”
风吹过山顶,金黄色的花瓣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掌心里。那些花瓣很暖,很厚,像是被太阳晒过的小石头。他把花瓣贴在胸口,笑了。
又过了很多年。小光的头发也白了,腿也走不动了。他每天傍晚都会坐在树洞前,望着远处的银叶林,望着莹莹树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望着春树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望着山顶上山母树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他的孙女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碗冬青茶。
“爷爷,喝茶。”孙女说。
小光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一点点苦,有一点点甜,像是记忆的味道。
“小萤,”他轻声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萤想了想。“春天。银叶林开花的日子。”
小光笑了。“还有呢?”
小萤又想了想。“莹莹树开花的日子。春树开花的日子。山母树开花的日子。”
小光点点头。“还有呢?”
小萤摇摇头。“不知道了。”
小光看着远处的银叶林,看了很久很久。“今天,是我救那只小鸟的日子。很多年了。那只小鸟后来在银叶林里生了一窝小鸟,那一窝小鸟又生了更多的小鸟。现在,银叶林里有很多鸟了。每天清晨,它们都会唱山母的歌。那首歌很好听。我小时候听过。你小时候也听过。每一个孩子都听过。”
小萤的眼泪流了下来。“爷爷,您还记得。什么都记得。”
小光笑了。“什么都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次笑。什么都记得。”
小萤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爷爷,您会忘记吗?有一天?”
小光沉默了一会儿。“不会。永远不会。”
小萤的眼泪流了下来。“爷爷,您真厉害。活了这么久,什么都记得。不累吗?”
小光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银叶林,银色的叶子沙沙作响,白色的花瓣纷纷飘落,粉色的花瓣纷纷飘落,金黄色的花瓣从山顶上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背上,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膝盖上。“累。很累。但值得。因为记得的都是美好的事情。莹莹奶奶的花,春奶奶的花,山母妈妈的花,那只小鸟的歌声,你的笑。每一张笑脸,都值得记住。永远值得。”
小萤的眼泪流了下来。她靠在小光身上,紧紧地靠着,像是靠着一棵永远不会倒下的树。“爷爷,您会永远在这里吗?”
小光笑了。“会的。永远。”
小萤闭上眼睛,在花瓣雨中沉入了梦乡。在梦里,她站在一片开满花的草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莹莹奶奶站在银叶树下,朝她挥了挥手。春奶奶站在粉色的花树下,朝她笑了。山母妈妈站在山顶上,朝她点了点头。小光爷爷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小蕨、小莓、小岩、小羽、小蘑、小石、小芽,他们都站在那里,笑着,闹着,像一家人一样。他们就是一家人。这片森林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家人。
小萤跑过去,跑进那片银色的光芒里,跑进那片白色的花瓣雨中,跑进那片粉色的花瓣雨中,跑进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春天里。
“莹莹奶奶,”她笑着说,“春奶奶,山母妈妈,春天来了。”
她们都笑了。“是的。春天来了。”
又一个春天。银叶林的花瓣飘满了整片山坡。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金黄色的花瓣从山顶上飘落下来。它们飘啊飘,飘到了树洞前,飘到了石桌上,飘到了那本厚厚的《森林的来信》上。那本书已经很旧很旧了,书页泛黄了,字迹模糊了,但最后一页上的那行字还能看清——“这片森林里,有一个母亲,她爱着每一个生命。永远不会改变,永远不会停止,永远不会消失。”
小萤坐在树洞前,手里捧着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她站起来,走到银叶林里,走到莹莹树面前。她仰头看着那棵树,看着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
“莹莹奶奶,”她轻声说,“春天来了。”
莹莹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她走到春树面前,仰头看着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春奶奶,春天来了。”
春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她走到山顶上,走到山母树面前。她仰头看着那棵树,看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山母妈妈,春天来了。”
山母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小萤站在山顶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是最深的湖水。云很白,白得像是最软的棉花。太阳很暖,暖得像母亲的手。她笑了。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她走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一段很重要的路程。她走到树洞前,躺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月光从树洞口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感觉到森林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呼吸着春天的气息。她感觉到森林的心跳,很慢,很沉,像是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我永远在这里。
“莹莹奶奶,”她轻声说,“春奶奶,山母妈妈,晚安。”
风吹过树洞,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那声音在说——“晚安,我的孩子。”
小萤在月光下沉入了梦乡。在梦里,她站在一片开满花的草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莹莹奶奶站在银叶树下,朝她挥了挥手。春奶奶站在粉色的花树下,朝她笑了。山母妈妈站在山顶上,朝她点了点头。小光爷爷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小蕨、小莓、小岩、小羽、小蘑、小石、小芽,他们都站在那里,笑着,闹着,像一家人一样。他们就是一家人。这片森林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家人。小萤跑过去,跑进那片银色的光芒里,跑进那片白色的花瓣雨中,跑进那片粉色的花瓣雨中,跑进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春天里。
“莹莹奶奶,”她笑着说,“春奶奶,山母妈妈,春天来了。”
她们都笑了。“是的。春天来了。”
风吹过银叶林,银色的叶子沙沙作响,白色的花瓣纷纷飘落,粉色的花瓣纷纷飘落,金黄色的花瓣从山顶上飘落下来。那声音很好听,像是有很多人在远处轻声说话。那些声音在说——“是的。春天来了。永远。”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久到没有人记得那些树的名字了。人们只知道,在这片森林里,有一片银叶林,银色的叶子闪闪发亮,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人们只知道,在银叶林的中心,有一棵最老的树,树干是白色的,光滑得像玉石,叶子是银色的,花是白色的,像星星一样。人们叫它白花树。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叫白花树,只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它就叫这个名字。人们还知道,在白花树的旁边,有一棵粉色的花树,花瓣是粉色的,像春天的桃花一样。人们叫它粉花树。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叫粉花树。在最高的山顶上,有一棵最高的树,树干是深褐色的,粗糙得像一块被风雨打磨了一千年的石头,叶子是翠绿色的,花是金黄色的,像太阳一样。人们叫它金花树。同样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叫金花树。
人们只知道,这些树很老很老了。比这片森林里所有的树都老。比这片森林还要老。也许比这个世界还要老。它们站在那里,安静地、温柔地、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样,生长着。每一年的春天,它们都会开花。白色的花,粉色的花,金黄色的花,在风中飘落,像是一场彩色的雪。那景色很美,美得像是梦境。每一个看到这片花海的人,都会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但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事情。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花瓣雨中,眼泪无声地流淌。
有一天,一个孩子问他的奶奶:“奶奶,这些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奶奶想了想。“很久很久以前。比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久。”
“是谁种的?”
奶奶摇摇头。“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它们就在这里了。”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那它们为什么叫白花树、粉花树、金花树?”
奶奶又摇摇头。“也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它们就叫这个名字。”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奶奶,我想知道。我想知道这些树的故事。”
奶奶看着他,笑了。“那你就去问它们。它们会告诉你的。”
孩子跑到银叶林里,跑到白花树面前。他仰头看着那棵树,看着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白花树,”他大声说,“你能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白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孩子闭上眼睛,把额头贴在树干上。树干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摸到了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石。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的声音,不是树叶的声音,不是花瓣碰撞的声音。那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在他心里说话。
“你是谁?”那个声音问。
孩子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叫小星。我出生在春天。我奶奶带我来过这里。你给我撒了花瓣。我笑了。那是第一次笑。”
那个声音笑了。“我记得。每一个孩子,我都记得。”
小星擦掉眼泪。“你能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被绑着手脚扔在这片森林里。她以为自己会死。但她没有死。因为她遇到了一个母亲。那个母亲救了她,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家。她在这个家里住了很久很久。她写了书,种了树,保护了这片森林。她爱这片森林,爱得太多,太深,太久了。所以,她变成了一棵树。一棵会开花的树。白色的花,像星星一样。每一年的春天,她都会开花。每一朵花,都是她对那个母亲说的话。”
小星的眼泪流了下来。“那个母亲是谁?”
那个声音笑了。“在山顶上。那棵最高的树。她叫山母。她是这片森林的母亲。她活了很久很久,守护着这片森林,守护着每一个人。她爱着每一个生命。永远不会改变,永远不会停止,永远不会消失。后来,她也变成了一棵树。一棵会开花的树。金黄色的花,像太阳一样。每一年的春天,她都会开花。每一朵花,都是她对这片森林的爱。”
小星跑到山顶上,跑到金花树面前。他仰头看着那棵树,看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他把额头贴在树干上。树干很硬,很凉,像是一块被风雨打磨了一千年的石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大地在呼吸。
“你是谁?”那个声音问。
小星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叫小星。我出生在春天。我奶奶带我来过这里。你给我撒了花瓣。我笑了。那是第三次笑。”
那个声音笑了。“我记得。每一个孩子,我都记得。”
小星擦掉眼泪。“你是山母吗?你是这片森林的母亲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是的。我是山母。我是这片森林的母亲。我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记不清时间了。但我记得每一个孩子。每一个在这片森林里生活过的孩子。每一个。”
小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你记得那个变成白花树的女孩吗?”
那个声音很温柔。“记得。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类。她来的时候,被绑着手脚扔在森林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工具,打了一行字给我看——‘您好,请问招不招实习生?’”
小星听不懂,但他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故事。“然后呢?”
“然后,她留下来了。她成了我的女儿。她写了书,种了树,保护了这片森林。她变成了银叶林里那棵最老的树。每一年的春天,她都会开花。白色的花,像星星一样。每一朵花,都是她对我说的话。”
小星仰头看着金花树,看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山母妈妈,你会忘记她吗?”
那个声音笑了。“不会。永远不会。”
小星擦掉眼泪,笑了。他跑下山,跑回银叶林,跑回白花树面前。“白花奶奶!我见到山母妈妈了!她好高!好大!她的花是金色的,像太阳一样!她记得你!她记得每一个人!她永远不会忘记!”
白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笑。
小星又跑到粉花树面前。“粉花奶奶!我见到山母妈妈了!她记得你!她记得每一个人!”
粉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笑。
小星站在银叶林里,仰头看着那些树,看着白色的花瓣和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他笑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认识它们很久了。好像从出生之前就认识它们了。好像他本来就是这片森林的一部分,好像他本来就是它们的孩子。他站在那里,站在花瓣雨中,笑了。
风吹过银叶林,银色的叶子沙沙作响,白色的花瓣纷纷飘落,粉色的花瓣纷纷飘落,金黄色的花瓣从山顶上飘落下来。那声音很好听,像是有很多人在远处轻声说话。那些声音在说——“是的。春天来了。永远。”
又一个春天。银叶林的花瓣飘满了整片山坡。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金黄色的花瓣从山顶上飘落下来。它们飘啊飘,飘到了树洞前,飘到了石桌上,飘到了那本厚厚的《森林的来信》上。那本书已经很旧很旧了,书页泛黄了,字迹模糊了,但最后一页上的那行字还能看清——“这片森林里,有一个母亲,她爱着每一个生命。永远不会改变,永远不会停止,永远不会消失。”
小星坐在树洞前,手里捧着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他看着那行字,笑了。他站起来,走到银叶林里,走到白花树面前。他仰头看着那棵树,看着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
“白花奶奶,”他轻声说,“春天来了。”
白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他走到粉花树面前,仰头看着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粉花奶奶,春天来了。”
粉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他走到山顶上,走到金花树面前。他仰头看着那棵树,看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山母妈妈,春天来了。”
金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小星站在山顶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是最深的湖水。云很白,白得像是最软的棉花。太阳很暖,暖得像母亲的手。他笑了。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他走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一段很重要的路程。他走到树洞前,躺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月光从树洞口照进来,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感觉到森林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呼吸着春天的气息。他感觉到森林的心跳,很慢,很沉,像是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我永远在这里。
“白花奶奶,”他轻声说,“粉花奶奶,山母妈妈,晚安。”
风吹过树洞,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那声音在说——“晚安,我的孩子。”
小星在月光下沉入了梦乡。在梦里,他站在一片开满花的草地上,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白花奶奶站在银叶树下,朝她挥了挥手。粉花奶奶站在粉色的花树下,朝她笑了。山母妈妈站在山顶上,朝她点了点头。他的奶奶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小蕨、小莓、小岩、小羽、小蘑、小石、小芽,他们都站在那里,笑着,闹着,像一家人一样。他们就是一家人。这片森林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家人。
小星跑过去,跑进那片银色的光芒里,跑进那片白色的花瓣雨中,跑进那片粉色的花瓣雨中,跑进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春天里。
“白花奶奶,”他笑着说,“粉花奶奶,山母妈妈,春天来了。”
她们都笑了。“是的。春天来了。”
风吹过银叶林,银色的叶子沙沙作响,白色的花瓣纷纷飘落,粉色的花瓣纷纷飘落,金黄色的花瓣从山顶上飘落下来。那声音很好听,像是有很多人在远处轻声说话。那些声音在说——“是的。春天来了。永远。”
【第二十三章 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