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山母的森林
银叶林的花开花落,又不知过了多少年。
没有人记得时间了。在这片森林里,时间不是用年来计算的,是用花开计算的。莹莹树每开一次花,就是一年。它开了很多很多次花,多到没有人能数清。小春的头发白了,腿也走不动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每天傍晚都会坐在树洞前,望着远处的银叶林,望着莹莹树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望着山顶上那棵小小的树苗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那是山母变成的那棵树。它很高,很高,比银叶林里所有的树都高。它的树干是深褐色的,粗糙得像一块被风雨打磨了一千年的石头。它的叶子是翠绿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片一片被擦洗过的翡翠。它的花是金黄色的,开在最高的枝头,像是一颗一颗小小的太阳。每一年的春天,它都会开花。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是一场金色的雨。
小春仰头看着那棵树,眯起眼睛。她已经看不清花瓣的形状了,但她能闻到那股香气。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香气,不是松脂的香,不是花香的香,而是一种更远的、更深沉的、像是大地本身的气息。那是山母的味道。
“山母妈妈,”她轻声说,“您开花了。”
风吹过山顶,金黄色的花瓣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掌心里。她把花瓣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花瓣暖暖的,厚厚实实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小石头。
她笑了。
小春的女儿也老了。小春的儿子的女儿也老了。一代又一代,他们一直住在这片森林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是森林的守护者,是银叶林的守护者,是莹莹树的守护者,是山母树的守护者。他们守护着这片被山母守护了一千多年的森林。每一天清晨,他们会上山去看日出,站在山母树旁边,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阳光洒在银叶林上,银色的叶子闪闪发亮,像是一片被月光浸透的海洋。每一天傍晚,他们会坐在树洞前,看着夕阳沉下去,看着莹莹树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是一场温柔的雪。每一天晚上,他们会躺在干草堆上,听着风吹过银叶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很多人在远处轻声说话。那些声音在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一直在这里。”
他们不知道那些声音是谁说的。也许是山母,也许是莹莹,也许是春,也许是那些变成树的孩子们。也许,是这片森林本身。
有一天,一个孩子问小春:“小春奶奶,这片森林叫什么名字?”
小春想了想。“叫山母的森林。”
孩子歪着头。“山母是谁?”
小春笑了。“山母是一个母亲。她活了很久很久,守护着这片森林,守护着银叶林,守护着每一个人。她爱着每一个生命。永远不会改变,永远不会停止,永远不会消失。”
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她还在吗?”
小春站起来,走到树洞前,指着远处的银叶林,指着山顶上那棵最高的树。“在。她一直在。你看,那棵最高的树,就是山母。她变成了一棵树。一棵会开花的树。金黄色的花,像太阳一样。每一年的春天,她都会开花。每一朵花,都是她对这片森林的爱。”
孩子仰头看着那棵树,嘴巴张得圆圆的。“好高啊。比银叶林还高。”
小春笑了。“是的。比银叶林还高。比什么都高。”
孩子跑过去,跑到山顶上,跑到山母树面前。他仰头看着那棵树,看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暖暖的,厚厚实实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小石头。他把花瓣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的声音,不是树叶的声音,不是花瓣碰撞的声音。那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在他心里说话。
“你是谁?”那个声音问。
孩子睁开眼睛。“我叫小石头。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是小春。”
那个声音笑了。“小春。我记得她。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您认识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
那个声音又笑了。“认识。我认识每一个人。每一个在这片森林里生活过的人。每一个。”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那您认识莹莹奶奶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认识。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类。她来的时候,被绑着手脚扔在森林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工具,打了一行字给我看——‘您好,请问招不招实习生?’”
孩子听不懂,但他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故事。“然后呢?”
“然后,她留下来了。她成了我的女儿。她写了书,种了树,保护了这片森林。她变成了银叶林里那棵最老的树。每一年的春天,她都会开花。白色的花,像星星一样。每一朵花,都是她对我说的话。”
孩子的眼泪流了下来。“山母妈妈,您会忘记她吗?”
那个声音笑了。“不会。永远不会。”
孩子擦掉眼泪,笑了。他转过身,跑下山,跑回树洞前,跑回小春面前。“小春奶奶,小春奶奶!我见到山母妈妈了!她好高!好大!她的花是金色的,像太阳一样!她认识莹莹奶奶!她认识每一个人!她永远不会忘记!”
小春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抱住小石头,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小石头的头发里有浆果的甜味和阳光的温暖,还有一点点泥土的气息——那是森林的味道,家的味道。
“是的,”她轻声说,“她永远不会忘记。”
又一个春天。银叶林的花瓣飘满了整片山坡。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是一场温柔的雪。山顶上,山母树的金黄色花瓣也飘落下来,和白色的花瓣混在一起,像是一场金色的雪和白色的雪同时下着。那景色很美,美得像是梦境。
小石头已经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年轻的猎人。他每天都会上山,去看山母树,去看银叶林,去看莹莹树。他会在莹莹树前站一会儿,仰头看着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他会在山母树前站一会儿,仰头看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他会闭上眼睛,听那些声音。那些声音在说——“小石头,你来了。”他笑了。他每一次都笑了。
有一天,他在森林里遇到了一只受伤的小鹿。小鹿的腿被猎人的陷阱夹住了,血流了一地。它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微弱。小石头蹲下来,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小鹿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像是知道自己在被拯救的信任。
“别怕,”小石头轻声说,“我带你去找小岩奶奶。她会治伤。”
他把小鹿抱起来,抱回树洞前。小岩奶奶已经很老了,但她的手还很稳,她的眼睛还很亮。她看了看小鹿的腿,皱起眉头。“夹得太深了。骨头断了。”
“能治吗?”小石头问。
小岩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能。但需要银叶树的花瓣。银色的花瓣,晒干后磨成粉,敷在伤口上,可以接骨。”
小石头跑到银叶林里,在莹莹树下站住。他仰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伸出手,接住一片。“莹莹奶奶,”他轻声说,“小鹿受伤了。需要您的花瓣。能给我一些吗?”
莹莹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花瓣从树上飘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像是有人在轻轻抖落一树的雪。小石头接住那些花瓣,捧在手心里,跑回树洞前。
小岩奶奶把花瓣晒干,磨成粉,敷在小鹿的伤口上。小鹿疼得浑身发抖,但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用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小石头。
“没事的,”小石头蹲在它身边,轻声说,“莹莹奶奶会治好你的。她治好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小鹿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说谢谢。
几天后,小鹿的腿好了。它站起来,在树洞前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然后跑起来。它跑到小石头面前,用头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跑进了银叶林里,消失在银色的光芒中。
小石头站在银叶林前,笑了。“莹莹奶奶,”他轻声说,“谢谢您。”
莹莹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又过了很多年。小石头的头发也白了,腿也走不动了。他每天傍晚都会坐在树洞前,望着远处的银叶林,望着莹莹树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望着山顶上山母树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他的孙女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碗冬青茶。
“爷爷,喝茶。”孙女说。
小石头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一点点苦,有一点点甜,像是记忆的味道。
“小芽,”他轻声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芽想了想。“春天。银叶林开花的日子。”
小石头笑了。“还有呢?”
小芽又想了想。“莹莹奶奶开花的日子。”
小石头点点头。“还有呢?”
小芽摇摇头。“不知道了。”
小石头看着远处的银叶林,看了很久很久。“今天,是我救那只小鹿的日子。很多年了。那只小鹿后来在银叶林里生了一只小鹿,那只小鹿又生了一只小鹿。现在,银叶林里有一群鹿了。它们都是莹莹奶奶治好的。”
小芽的眼泪流了下来。“爷爷,您还记得。什么都记得。”
小石头笑了。“什么都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动物,每一个人。什么都记得。”
小芽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爷爷,您会忘记吗?有一天?”
小石头沉默了一会儿。“不会。永远不会。”
小芽的眼泪流了下来。“爷爷,您真厉害。活了这么久,什么都记得。不累吗?”
小石头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银叶林,银色的叶子沙沙作响,白色的花瓣纷纷飘落,落在他的背上,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膝盖上。“累。很累。但值得。因为记得的都是美好的事情。莹莹奶奶的花,山母妈妈的花,那只小鹿的眼睛,你的笑。每一张笑脸,都值得记住。永远值得。”
小芽的眼泪流了下来。她靠在小石头身上,紧紧地靠着,像是靠着一棵永远不会倒下的树。“爷爷,您会永远在这里吗?”
小石头笑了。“会的。永远。”
小芽闭上眼睛,在花瓣雨中沉入了梦乡。在梦里,她站在一片开满花的草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莹莹奶奶站在银叶树下,朝她挥了挥手。山母妈妈站在山顶上,朝她点了点头。小春奶奶站在花丛中,朝她笑了。小石头爷爷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小蕨、小莓、小岩、小羽、小蘑、小石、小芽,他们都站在那里,笑着,闹着,像一家人一样。他们就是一家人。这片森林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家人。
小芽跑过去,跑进那片银色的光芒里,跑进那片白色的花瓣雨中,跑进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春天里。“莹莹奶奶,”她笑着说,“春天来了。”
莹莹奶奶笑了。“是的。春天来了。”
山母妈妈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小芽的头顶。“是的。春天来了。”
又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
银叶林的花瓣飘了一年又一年,飘了一百年又一百年,飘了一千年又一千年的春天。没有人记得时间了。在这片森林里,时间不是用年来计算的,是用花开计算的。莹莹树每开一次花,就是一年。它开了很多很多次花,多到没有人能数清。山母树每开一次花,也是一年。它也开了很多很多次花,多到没有人能数清。它们开了一千年的花,一万年的花,也许更久。没有人知道。在这片森林里,时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花开了,花落了,春天来了,春天走了,然后春天又来了。
有一天,一个孩子出生了。她出生在春天,银叶林开花的日子。她的妈妈抱着她,走到银叶林里,走到莹莹树面前。
“莹莹奶奶,”妈妈轻声说,“这是我的女儿。她出生在春天。请您祝福她。”
莹莹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花瓣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在婴儿的脸上,落在婴儿的胸口,落在婴儿的小手上。婴儿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
妈妈哭了。“莹莹奶奶,谢谢您。”
莹莹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妈妈抱着婴儿,走到山顶上,走到山母树面前。“山母妈妈,这是我的女儿。她出生在春天。请您祝福她。”
山母树的金黄色花瓣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在婴儿的脸上,落在婴儿的胸口,落在婴儿的小手上。婴儿又笑了。那是她第二次笑。
妈妈哭了。“山母妈妈,谢谢您。”
山母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妈妈抱着婴儿,走回树洞前。小芽奶奶坐在树洞前,手里捧着一碗冬青茶。她看着那个婴儿,笑了。“她叫什么名字?”
妈妈想了想。“叫春。春天出生的。”
小芽奶奶的眼泪流了下来。“春。好名字。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也叫春。她也是春天出生的。她也是在银叶林开花的时候出生的。她也在这两棵树前笑过。”
妈妈看着怀里的婴儿,眼泪流了下来。“小芽奶奶,她会记得吗?这一切?”
小芽奶奶摇摇头。“不会。她太小了。不会记得。但没关系。我们会替她记得。等她长大了,我们会告诉她。告诉她这片森林的故事,告诉她是山母的故事,告诉她是莹莹的故事。告诉她,她是在春天出生的,是在银叶林开花的时候出生的,是在莹莹树和山母树面前笑过的。她会被爱着。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会被爱着。”
春长大了。她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写字。她每天都会去银叶林,站在莹莹树面前,仰头看着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她每天都会去山顶,站在山母树面前,仰头看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她每天都会坐在树洞前,听小芽奶奶讲故事。讲山母的故事,讲莹莹的故事,讲春的故事,讲小蕨、小莓、小岩、小羽、小蘑、小石、小芽的故事。讲那些变成树的孩子们的故事。讲那些在森林里生活过的每一个人的故事。
“小芽奶奶,”春有一天问,“为什么他们都变成了树?”
小芽奶奶想了想。“因为他们爱这片森林。爱得太多,太深,太久了。所以他们就变成了树。永远留在这里,永远守护着这片森林,永远陪在山母妈妈身边。”
春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也会变成树吗?”
小芽奶奶笑了。“会的。总有一天。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要好好长大,好好生活,好好爱这片森林。等你老了,走不动了,爱够了,你就会变成一棵树。一棵会开花的树。春天开花,夏天长叶,秋天结果,冬天落叶。每一年的春天,山母妈妈都会来看你开花。”
春擦掉眼泪,笑了。“那我要开白色的花。像莹莹奶奶一样。白色的花瓣,像星星一样。”
小芽奶奶摇摇头。“不。你会开自己的花。也许不是白色的,也许是粉色的,也许是红色的,也许是黄色的。每一棵树的花都不一样。因为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春歪着头想了想。“那我开粉色的花。像春天的桃花一样。粉粉的,嫩嫩的,好看。”
小芽奶奶笑了。“好。那就开粉色的花。”
春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眼睛很亮,像是有两团小小的火焰在里面燃烧。她穿着树叶做的衣服,头上戴着一个花环——粉色的花瓣,像春天的桃花。她每天都会去银叶林,站在莹莹树面前,仰头看着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她每天都会去山顶,站在山母树面前,仰头看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她每天都会坐在树洞前,给小孩子们讲故事。讲山母的故事,讲莹莹的故事,讲春的故事,讲小蕨、小莓、小岩、小羽、小蘑、小石、小芽的故事。讲那些变成树的孩子们的故事。讲那些在森林里生活过的每一个人的故事。
“春姐姐,”一个小孩子问她,“这片森林为什么不会老?银叶林为什么一直在开花?山母树为什么一直在长高?”
春想了想。“因为爱。山母妈妈爱这片森林,莹莹奶奶爱这片森林,春奶奶爱这片森林,每一个人都爱这片森林。爱不会老,不会消失,不会停止。所以森林也不会老,不会消失,不会停止。”
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吗?永远?”
春笑了。“会的。永远。”
孩子笑了。他转过身,跑进银叶林里,跑进那片银色的光芒里,跑进那片白色的花瓣雨中。春站在树洞前,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她想起小芽奶奶说过的话——“你会开自己的花。不是白色的,也许是粉色的,也许是红色的,也许是黄色的。每一棵树的花都不一样。因为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莹莹树的花瓣。花瓣凉凉的,薄薄的,像是一片被月光浸透的丝绸。她把花瓣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的声音,不是树叶的声音,不是花瓣碰撞的声音。那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在她心里说话。
“春,你准备好了吗?”
春的眼泪流了下来。“准备好了。”
“你不怕吗?”
“不怕。因为我知道,我会变成一棵树。一棵会开花的树。粉色的花,像春天的桃花一样。每一年的春天,山母妈妈都会来看我开花。”
那个声音笑了。“是的。她会的。”
春睁开眼睛,看着银叶林。银色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白色的花瓣纷纷飘落,像是一场温柔的雪。她笑了。她走到银叶林里,走到莹莹树旁边,走到那棵最老的橡树旁边。她坐下来,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她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像是一层薄薄的雾,在晨光中慢慢消散。然后,她消失了。她变成了一棵树。一棵会开花的树。粉色的花,像春天的桃花一样,在晨光中微微发着光。
小芽奶奶站在树洞前,看着那棵树,眼泪无声地流淌。她走到那棵树面前,伸出手,轻轻地触摸树干。树干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摸到了一块被月光浸透的丝绸。树干在她的手指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
“春,”她轻声说,“你开花了。好漂亮。粉色的花,像春天的桃花一样。”
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笑。
小芽奶奶笑了。她站在那里,站在晨光中,站在花瓣雨中,站在春面前,眼泪和笑容一起绽放。
风吹过银叶林,银色的叶子沙沙作响,白色的花瓣纷纷飘落,粉色的花瓣也纷纷飘落,像是一场白色的雪和粉色的雪同时下着。那景色很美,美得像是梦境。那声音很好听,像是有很多人在远处轻声唱歌。那些歌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有一种感觉——一种被守护着、被爱着、被等待着的感觉。那种感觉,叫做家。
小芽奶奶老了。她的头发全白了,腿也走不动了。她每天傍晚都会坐在树洞前,望着远处的银叶林,望着莹莹树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望着春树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望着山顶上山母树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她的孙女坐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一碗冬青茶。
“奶奶,喝茶。”孙女说。
小芽奶奶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一点点苦,有一点点甜,像是记忆的味道。
“小莹,”她轻声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莹想了想。“春天。银叶林开花的日子。”
小芽奶奶笑了。“还有呢?”
小莹又想了想。“莹莹奶奶开花的日子。春奶奶开花的日子。山母妈妈开花的日子。”
小芽奶奶点点头。“还有呢?”
小莹摇摇头。“不知道了。”
小芽奶奶看着远处的银叶林,看了很久很久。“今天,是我出生的日子。很多年了。我出生在春天,银叶林开花的时候。妈妈抱着我,去莹莹树面前,去山母树面前。莹莹树的花瓣落在我脸上,我笑了。山母树的花瓣落在我脸上,我又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笑。第二次笑。”
小莹的眼泪流了下来。“奶奶,您还记得。什么都记得。”
小芽奶奶笑了。“什么都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次笑。什么都记得。”
小莹靠在她身上,闭上眼睛。“奶奶,您会忘记吗?有一天?”
小芽奶奶沉默了一会儿。“不会。永远不会。”
小莹的眼泪流了下来。“奶奶,您真厉害。活了这么久,什么都记得。不累吗?”
小芽奶奶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银叶林,银色的叶子沙沙作响,白色的花瓣纷纷飘落,粉色的花瓣纷纷飘落,落在她的背上,落在她的头上,落在她的膝盖上。“累。很累。但值得。因为记得的都是美好的事情。莹莹奶奶的花,春奶奶的花,山母妈妈的花,你的笑。每一张笑脸,都值得记住。永远值得。”
小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靠在小芽奶奶身上,紧紧地靠着,像是靠着一棵永远不会倒下的树。“奶奶,您会永远在这里吗?”
小芽奶奶笑了。“会的。永远。”
小莹闭上眼睛,在花瓣雨中沉入了梦乡。在梦里,她站在一片开满花的草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莹莹奶奶站在银叶树下,朝她挥了挥手。春奶奶站在粉色的花树下,朝她笑了。山母妈妈站在山顶上,朝她点了点头。小芽奶奶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小蕨、小莓、小岩、小羽、小蘑、小石、小芽,他们都站在那里,笑着,闹着,像一家人一样。他们就是一家人。这片森林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家人。
小莹跑过去,跑进那片银色的光芒里,跑进那片白色的花瓣雨中,跑进那片粉色的花瓣雨中,跑进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春天里。
“莹莹奶奶,”她笑着说,“春奶奶,山母妈妈,春天来了。”
莹莹奶奶笑了。“是的。春天来了。”
春奶奶笑了。“是的。春天来了。”
山母妈妈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小莹的头顶。“是的。春天来了。”
又一个春天。银叶林的花瓣飘满了整片山坡。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金黄色的花瓣从山顶上飘落下来。它们飘啊飘,飘到了树洞前,飘到了石桌上,飘到了那本厚厚的《森林的来信》上。那本书已经很旧了,书页泛黄了,字迹模糊了,但最后一页上的那行字还能看清——“这片森林里,有一个母亲,她爱着每一个生命。永远不会改变,永远不会停止,永远不会消失。”
小莹坐在树洞前,手里捧着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她站起来,走到银叶林里,走到莹莹树面前。她仰头看着那棵树,看着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
“莹莹奶奶,”她轻声说,“春天来了。”
莹莹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她走到春树面前,仰头看着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春奶奶,春天来了。”
春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她走到山顶上,走到山母树面前。她仰头看着那棵树,看着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山母妈妈,春天来了。”
山母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小莹站在山顶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是最深的湖水。云很白,白得像是最软的棉花。太阳很暖,暖得像母亲的手。她笑了。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她走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一段很重要的路程。她走到树洞前,躺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月光从树洞口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感觉到森林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呼吸着春天的气息。她感觉到森林的心跳,很慢,很沉,像是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我永远在这里。
“莹莹奶奶,”她轻声说,“春奶奶,山母妈妈,晚安。”
风吹过树洞,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那声音在说——“晚安,我的孩子。”
小莹在月光下沉入了梦乡。在梦里,她站在一片开满花的草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莹莹奶奶站在银叶树下,朝她挥了挥手。春奶奶站在粉色的花树下,朝她笑了。山母妈妈站在山顶上,朝她点了点头。小芽奶奶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小蕨、小莓、小岩、小羽、小蘑、小石、小芽,他们都站在那里,笑着,闹着,像一家人一样。他们就是一家人。这片森林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家人。
小莹跑过去,跑进那片银色的光芒里,跑进那片白色的花瓣雨中,跑进那片粉色的花瓣雨中,跑进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春天里。
“莹莹奶奶,”她笑着说,“春奶奶,山母妈妈,春天来了。”
她们都笑了。“是的。春天来了。”
风吹过银叶林,银色的叶子沙沙作响,白色的花瓣纷纷飘落,粉色的花瓣纷纷飘落,金黄色的花瓣从山顶上飘落下来。那声音很好听,像是有很多人在远处轻声说话。那些声音在说——“是的。春天来了。永远。”
【第二十二章 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