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山母的梦
邱莹莹在森林里的第二十年,是从一场梦开始的。
那个梦很奇怪。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根深深地扎进泥土里,枝叶伸向天空,阳光洒在叶子上,暖洋洋的。风吹过的时候,她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话。她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但她觉得那声音很好听,像是有很多人在远处轻声唱歌。她低下头——如果树能低头的话——看到自己的树干是白色的,光滑得像玉石。她吓了一跳,想动,但动不了。她的根被泥土紧紧地抓着,她的枝叶被天空轻轻地托着,她站在一片银色的森林里,周围全是和她一样的树——白色的树干,银色的叶子,金黄色的果实。她认出来了。这是银叶树。她变成了一棵银叶树。
然后她醒了。月光洒在她脸上,冷得像冰。她躺在树洞里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兽皮。小莓睡在她旁边,抱着浆果篮子,嘴角挂着口水。小蕨睡在她另一边,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小猫。树洞里很安静,只有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她睁着眼睛,望着树洞顶部的苔藓。那些苔藓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像是一片微缩的星空。她想起那个梦,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深深的、像是很久以前就知道的、终于被想起来的感觉。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出树洞。月光洒在空地上,洒在石桌上,洒在银叶树上。银叶树已经很高了,比树洞还高,比树洞前的那棵老橡树还高,甚至比山顶上的山母还高。它的树干是白色的,光滑得像玉石,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光。它的叶子是银色的,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很多人在远处轻声说话。它的果实是金黄色的,挂在枝头,像是一颗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走到银叶树下,伸出手,轻轻地触摸树干。树干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摸到了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石。树干在她的手指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她闭上眼睛,把额头贴在树干上。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的声音,不是树叶的声音,不是果实碰撞的声音。那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在她心里说话。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邱莹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来了。”
“你等了很久。”
“我等了二十年。”
“我知道。”那个声音笑了,笑得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我一直在等你。”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银叶树。月光下,银色的叶子闪闪发亮,金黄色的果实像一颗一颗小小的太阳。她忽然明白了。银叶树不是在等她。银叶树一直在等她。等了她很久很久。比二十年还久。比一百年还久。比一千年还久。从她还是那颗种子的时候,就在等她。等她把种子种下去,等它发芽,等它长大,等它长叶,等它结果。等它变成一棵真正的银叶树。然后,等她来。等她来听它的声音。
“你是谁?”她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我是银叶树。我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居民。我比山母还要古老。我见证了这片土地从荒芜变成森林,从森林变成家园。我见证了人类的到来,见证了恐惧和误解的开始,见证了祭品制度的建立。我见证了这一切,然后死去了。现在,我回来了。回到了这片森林里,回到了你们身边。”
邱莹莹的眼泪流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山母在等我。她在等银叶树回来。等了一千年。我不能让她等那么久。”
邱莹莹笑了。“你们都在等。山母在等你,你在等山母。你们等了彼此一千年。”
银叶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笑。“是的。我们等了彼此一千年。”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山顶。山母站在那里,面朝东方,月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但邱莹莹知道,她在听。她在听银叶树的声音,在听邱莹莹的心跳,在听这片森林的呼吸。
“山母大人,”她轻声说,“银叶树在说话。它在说——‘我回来了。’”
远处,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很轻,很柔,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笑。邱莹莹听懂了。那鸣声在说——“我知道。我听到了。”
第二天清晨,邱莹莹把那个梦告诉了春。春已经二十五岁了,长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她的头发还是那样黑,那样亮,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绸缎。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像是有两团小小的火焰在里面燃烧。她穿着王都大学的教授长袍,深蓝色的,领口别着一枚银叶树的胸针。她站在银叶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是塞西莉亚写的《森林的来信》第七卷。
“春,”邱莹莹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变成了一棵银叶树。”
春抬起头,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你来了。’我说——‘我来了。’它说——‘你等了很久。’我说——‘我等了二十年。’它笑了。它说——‘我一直在等你。’”
春沉默了一会儿。“莹莹姐姐,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邱莹莹摇摇头。
春走到银叶树下,把额头贴在树干上。她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邱莹莹,眼泪流了下来。
“莹莹姐姐,”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银叶树在说——‘你是我的女儿。你是山母的女儿。你是这片森林的女儿。你永远属于这里。’”
邱莹莹站在那里,站在银叶树下,站在晨光中,眼泪无声地流淌。她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被绑着手脚扔在森林里,以为自己会死。她想起山母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那一刻,那双幽绿的眼睛,那种沉重的、像是要把她压垮的压迫感。她想起自己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出了那行字——“您好,山母大人,请问贵社招不招实习生?”她想起山母看着那行字,耳朵动了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她想起那一瞬间——那一瞬间,一切都开始了。现在,二十年后,她站在银叶树下,听着银叶树的声音。银叶树说——“你是我的女儿。”她笑了。她一直是。从她来到这片森林的那一天起,她就是。
“春,”她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后悔来到这片森林,后悔成为山母的女儿,后悔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一天都没有。”
春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知道。莹莹姐姐,我们都知道。”
春离开森林的那天,邱莹莹送她到森林入口。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车夫正靠在车门上打瞌睡。春转过身,看着邱莹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温暖,很有力,像是二十年前凯恩握着邱莹莹的手一样。
“莹莹姐姐,”她说,“我要回王都了。下个月再来。”
邱莹莹点点头。“我等你。”
春松开手,转身爬上马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探出头来,朝邱莹莹挥了挥手。“莹莹姐姐,银叶树说——‘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邱莹莹笑了。“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马车启动了,沿着山路慢慢远去。春一直探出头来,挥着手,直到马车拐过山脚,消失在晨雾中。邱莹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晨雾散尽,阳光洒满了整片森林。她转过身,走回森林。走过竹林,竹子在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说——别难过,她会回来的。走过溪流,溪水在欢快地流淌,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唱一首送别的歌。走过花谷,野花在阳光下盛开,白的、黄的、紫的、粉的,像是在为她铺一条彩色的路。走到银叶树下,她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银色的叶子。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她伸出手,轻轻地触摸树干。“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等我。”
银叶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邱莹莹在森林里的第二十五年,是从一封信开始的。那封信是凯恩写的,从王都寄来的。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莹莹,父亲去世了。我要回领地处理事务。暂时不能来看你了。等我。”邱莹莹读完信,沉默了很久。她走到山顶上,坐在山母身边,望着远处的天空。夕阳在她身后燃烧,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山母大人,”她说,“凯恩的父亲去世了。”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我知道。风告诉我的。”
“他要回领地处理事务。暂时不能来了。”
“他会回来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这里是他的家。每一个从这里离开的人,都会回来。你回来了。塞西莉亚回来了。莫里斯回来了。春回来了。每一个人都回来了。”
邱莹莹靠在山母身上,闭上眼睛。“是的。每一个人都回来了。”
她想起凯恩第一次来森林的时候,那个警惕的、怀疑的、带着任务来的年轻人。他站在森林入口处,仰头看着公告板上的画,说——“这个画里的山母,看起来像是母亲。”她想起凯恩第二次来森林的时候,那个沉稳的、坚定的、带着决心来的年轻人。他站在山顶上,跪在山母面前,说——“谢谢你守护这片土地。”她想起凯恩第三次来森林的时候,那个温柔的、真诚的、带着爱意来的年轻人。他站在树洞前,握着她的手,说——“莹莹,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她想起凯恩每一次来森林的时候,那个微笑着、喝着冬青茶、和小蕨比编花环的年轻人。他从来没有赢过。她想起凯恩每一次离开森林的时候,那个站在马车旁边、朝她挥手、说“我下个月再来”的年轻人。他每一次都回来了。每一次。
“他会回来的。”她轻声说。“我等他。”
邱莹莹在森林里的第三十年,是从一场婚礼开始的。那是春的婚礼。春要嫁给一个王都大学的学者,一个研究植物学的年轻男人,叫艾伦。他有一头棕色的卷发,脸上有几颗雀斑,眼睛是浅蓝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擦洗过的玻璃珠。他第一次来森林的时候,站在银叶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银色的叶子,嘴巴张得圆圆的,说“好漂亮”。春站在他身边,笑了。“我第一次看到银叶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他转过头,看着春,脸红了。“春,你比银叶树还漂亮。”春的脸也红了。邱莹莹站在树洞前,看着这一幕,笑了。
婚礼在银叶树下举行。小蕨编了一个巨大的花环,用了一百零八种花,每一种花都是春最喜欢的——白色的百合,粉色的杜鹃,紫色的风铃草,红色的玫瑰,金黄色的向日葵,还有银叶树的花。花环挂在银叶树的树枝上,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顶巨大的王冠。小莓烤了一个巨大的浆果派,用了十几种浆果——草莓、蓝莓、树莓、黑莓、红莓,还有银叶树的果实。浆果派很大,比石桌还大,上面用奶油写着“春和艾伦,新婚快乐”。小岩配制了一副滋补的药方,送给春和艾伦,说“喝了对身体好”。春接过来,笑了。“小岩哥哥,你还是这么爱操心。”小羽训练了一群鸟,在森林上空排成了“春”和“艾伦”两个字,两个字之间有一颗心。鸟群在天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后散开,变成了一群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远方的天际。小蘑在银叶树下种了一圈蘑菇,每一种蘑菇都是不同的颜色——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紫色的、橙色的。那些蘑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圈彩虹。小石用石头做了一对戒指,每一颗石头都打磨得光滑无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戒指上刻着银叶树的图案,很小,但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小芽画了一幅巨大的画,画的是春和艾伦。画上的春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银叶树下,银色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金黄色的果实闪闪发亮。艾伦站在她身边,穿着黑色的礼服,握着她的手,笑得像一个孩子。
阿萝织了一条披肩,用野蚕丝织的,白色的,上面绣着银叶树的图案。披肩很长,很软,很轻,像是用云朵做的。春把披肩披在肩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阿萝姐姐,谢谢你。我好喜欢。”莫里斯写了一首诗。这一次,他没有用那些华丽的词藻,只写了一句话——“春和艾伦,愿你们的爱情像银叶树一样,根深叶茂,硕果累累。”春读完,笑了。“莫里斯叔叔,谢谢你。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莫里斯的脸红了。“不是最好的。你们才是最好的。”
阿健和阿穗坐在树下,看着这一切,眼泪流了满脸。他们的女儿,他们的春,要结婚了。她长大了,要嫁给一个好人,要开始新的人生。她不会离开森林,她说,她要住在森林里,和艾伦一起,在树洞旁边盖一座小房子。她要每天看到银叶树,每天听到山母的声音,每天闻到森林的气息。她要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变老,在这里种下一棵新的银叶树。
凯恩从领地赶来了。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睛还是一样的亮,沉稳而温暖。他站在银叶树下,看着春和艾伦交换戒指,眼泪流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邱莹莹,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也老了,皮肤不再光滑,骨节也有些变形,但她的手还是很温暖,很有力。
“莹莹,”他轻声说,“春长大了。”
邱莹莹的眼泪流了下来。“是的。她长大了。”
“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是的。她找到了。”
凯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藏了三十年的、终于不用再藏的情感。“莹莹,我们也找到了。”
邱莹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是的。我们也找到了。”
婚礼结束后,春和艾伦站在银叶树下,送别客人。小蕨、小莓、小岩、小羽、小蘑、小石、小芽,一个一个地拥抱他们,说“恭喜”,说“要幸福”,说“我们会常来看你们的”。阿萝、莫里斯、阿健、阿穗,一个一个地拥抱他们,说“我们爱你”,说“我们为你骄傲”,说“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凯恩和塞西莉亚拥抱他们,说“好好生活”,说“好好相爱”,说“我们会常来看你们的”。邱莹莹最后一个走上去,抱住春,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春的头发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浆果甜味和阳光温暖,还有一点点银叶树的花香。
“春,”她轻声说,“你幸福吗?”
春的眼泪流了下来。“幸福。莹莹姐姐,我很幸福。”
邱莹莹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就好。那就够了。”
她转过身,朝山顶走去。春站在银叶树下,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淌。艾伦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春,莹莹姐姐去哪里?”
春笑了。“去看山母妈妈。她每天都要去的。三十年了,一天都没有断过。”
邱莹莹走上山顶。山母站在那里,面朝东方,夕阳在她身后燃烧,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她的皮毛更灰了,动作更慢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一样的,幽绿的、深邃的、穿越了千年时光的眼睛。
“山母大人,”邱莹莹走到她身边,“春结婚了。”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我知道。我看到了。”
“她很幸福。”
“是的。她很幸福。”
邱莹莹靠在山母身上,闭上眼睛。“妈妈,你知道吗,三十年前的那个春天,我来到这片森林的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结束了。我以为我会死在森林里,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想念我,没有人需要我。但现在我知道了——我的人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从您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那一刻开始的。从我问您‘招不招实习生’的那一刻开始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空中,小小的,亮亮的,像是在眨眼。
“您给了我一个家。您给了我一个母亲。您给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您给了我——人生。”
山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那触碰很轻,很温柔,但邱莹莹感觉到了。那里面有三十年的时光,有整片森林的呼吸,有所有生命的重量。
“是你给了自己人生。”山母发出一声低鸣。“是你选择了留下来。是你选择了成为我的女儿。是你选择了爱这片森林,爱这些孩子,爱每一个生命。我只是在这里等你。等了你很久很久。但你来了。这就够了。”
邱莹莹笑了。“妈妈,春天又要来了。”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在夜空中回荡,穿过森林,穿过山谷,穿过村庄,穿过平原,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声音在说——“是的。春天又要来了。”
邱莹莹在森林里的第三十五年,银叶树下长出了一棵新的小树苗。那是从一颗落在地上的果实里长出来的,很小,很细,只有两片嫩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颤抖。春蹲在它旁边,用手指轻轻触摸它的叶子。
“莹莹姐姐,”她抬起头,“银叶树有孩子了。”
邱莹莹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棵小小的树苗。她想起三十五年前,她在那棵最老的橡树旁边种下那颗种子。那颗种子等了很久很久,才发芽,才长大,才长叶,才结果。现在,它的果实也发芽了。一棵新的银叶树,在这片森林里,在它的母亲身边,开始了自己的生命。
“是的。”她说。“它有孩子了。”
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棵小树苗的叶子。“你会长得很高很高的。比你的妈妈还高。比山母妈妈还高。比这片森林里所有的树都高。”她笑了。“我会看着你长大的。每天来看你,给你浇水,给你唱歌,给你讲故事。就像莹莹姐姐看着银叶树长大一样。”
邱莹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想起三十五年前,小莓也是这样蹲在银叶树的种子旁边,把耳朵贴在地上,说“它在打呼噜”。小莓已经长大了,离开了森林,在镇上开了一家面包店,专门卖浆果派。但她每个月都会回来,坐在树洞前,吃一块自己烤的浆果派,喝一杯小岩煮的冬青茶,说“还是家里的好吃”。她想起小蕨编的花环,小岩的药草,小羽的鸟儿,小蘑的蘑菇,小石的石头,小芽的画。他们都长大了,都离开了森林,但他们都回来了。每个月都会回来。因为这里是家。永远的家。
“春,”她轻声说,“你会看着它长大的。你会看着它长成一片新的银叶树林。银色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白色的树干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光,金黄色的果实铺满地面,像是一层金色的地毯。你会看到的。”
春转过头,看着邱莹莹,笑了。“莹莹姐姐,你也会看到的。”
邱莹莹摇摇头。“我老了。也许看不到了。”
春的眼泪流了下来。“你会看到的。你一定要看到。”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好。我尽力。”
邱莹莹在森林里的第四十年,是在银叶树下度过的。那天是春天,阳光很好,风很轻,花很香。银叶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金黄色的果实闪闪发亮。那棵新的银叶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比小莓还高,比小蕨还高,比小岩还高。它的叶子还是嫩绿色的,但已经开始泛出一点点银色的光泽,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
邱莹莹坐在银叶树下,靠在那棵最老的橡树旁边。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睛还是一样的亮,像是四十年前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女孩。凯恩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睛还是一样的亮,沉稳而温暖。
“莹莹,”他说,“你在想什么?”
邱莹莹笑了。“在想我刚来森林的时候。”
“那时候你什么样?”
“被绑着手脚,堵着嘴,扔在森林里等死。以为自己会死。然后山母来了,我以为她要吃我。我掏出手机——一种工具——打开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您好,山母大人,请问贵社招不招实习生?’”
凯恩笑了。“你那时候真傻。”
“我知道。但如果不是那份傻气,我就不会在这里。不会坐在这棵银叶树下,不会握着你的手,不会有一个叫山母的母亲。”
凯恩握紧了她的手。“莹莹,你后悔吗?后悔来到这片森林?”
邱莹莹摇摇头。“从来没有。一天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山顶。山母站在那里,面朝东方,阳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皮毛几乎全白了,动作也很慢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一样的,幽绿的、深邃的、穿越了千年时光的眼睛。她转过头,看着邱莹莹。那目光穿越了四十年的时光,穿越了整片森林,穿越了所有的生命,落在邱莹莹的脸上,温柔得像月光。
“妈妈,”她轻声说,“我在这里。”
远处,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很轻,很柔,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一直在这里。”
那天傍晚,春来了。她带着艾伦,带着他们的孩子——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叫小叶。小叶跑过来,跑到邱莹莹面前,扑进她怀里。“莹莹奶奶,银叶树结果了!好多好多果实!金灿灿的,像星星一样!”
邱莹莹抱住她,笑了。“是吗?那你捡了几颗?”
小叶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三颗金黄色的果实。“三颗!一颗给妈妈,一颗给爸爸,一颗给莹莹奶奶!”
邱莹莹接过那颗果实,捧在手心里。果实很小,很轻,但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是一颗小小的星球。果皮是金黄色的,薄薄的,透透的,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汁液,还是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颗果实很美丽,很珍贵,是银叶树用很多年的时间孕育出来的。
“谢谢你,小叶。”她把果实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这是我最珍贵的礼物。”
小叶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跑回银叶树下,蹲在那棵新的银叶树旁边,用手指轻轻触摸它的叶子。“你会长得很高很高的。比你的妈妈还高。比山母妈妈还高。比这片森林里所有的树都高。”她笑了。“我会看着你长大的。每天来看你,给你浇水,给你唱歌,给你讲故事。”
邱莹莹看着小叶,眼泪流了下来。她想起四十年前,小莓也是这样蹲在银叶树的种子旁边,把耳朵贴在地上,说“它在打呼噜”。她想起四十年前,春也是这样站在银叶树下,仰头看着银色的叶子,说“好漂亮”。她想起四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银叶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银色的叶子和金黄色的果实,笑了。一代又一代。银叶树在生长,孩子们在长大,森林在呼吸。一切都在继续。一切都像它应该的那样,存在着,生长着,爱着。
那天晚上,邱莹莹一个人走上山顶。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疼得厉害,但她没有停。她走了四十年,一天都没有断过。今天也不会断。她走上山顶,站在山母面前。山母站在那里,面朝东方,月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她的皮毛全白了,鹿角上的藤蔓和蕨类植物也枯萎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一样的,幽绿的、深邃的、穿越了千年时光的眼睛。
“妈妈,”邱莹莹走到她身边,靠在她身上。“我来了。”
山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那触碰很轻,很温柔,但邱莹莹感觉到了。那里面有四十年的时光,有整片森林的呼吸,有所有生命的重量。
“你来了。”山母发出一声低鸣。
“我来了。”
“你等了很久。”
“我等了四十年。”
山母的眼睛弯起来——她在笑。“你还要等吗?”
邱莹莹摇摇头。“不等了。我到了。”
山母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温柔得像月光。“你到了。”
邱莹莹靠在山母身上,闭上眼睛。她感觉到山母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呼吸着春天的气息。她感觉到山母的心跳,很慢,很沉,像是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我永远在这里。
“妈妈,”她轻声说,“我要走了。”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我知道。”
“您会想我吗?”
“会的。每一天。”
邱莹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也会想您的。每一天。”
山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你不会离开的。”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变成一棵树。一棵会开花的树。春天开花,夏天长叶,秋天结果,冬天落叶。每一年的春天,我都会来看你开花。”
邱莹莹笑了。“那棵树会叫什么名字?”
山母沉默了一会儿。“叫莹莹。”
邱莹莹的眼泪流了下来。“好。那就叫莹莹。”
山母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在夜空中回荡,穿过森林,穿过山谷,穿过村庄,穿过平原,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声音在说——“说定了。永远。”
邱莹莹靠在山母身上,闭上眼睛。月光洒在她脸上,冷得像冰,但她不觉得冷。山母的体温透过皮毛传过来,温暖而踏实,像是靠着一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墙。她想起四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被绑着手脚扔在森林里,以为自己会死。她想起山母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那一刻,那双幽绿的眼睛,那种沉重的、像是要把她压垮的压迫感。她想起自己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出了那行字——“您好,山母大人,请问贵社招不招实习生?”她想起山母看着那行字,耳朵动了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她想起那一瞬间——那一瞬间,一切都开始了。
“妈妈,”她轻声说,“晚安。”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
那声音在说——“晚安,我的孩子。”
第二天清晨,春来到山顶上。她看到邱莹莹靠在山母身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她走过去,蹲下来,握住邱莹莹的手。那手很凉,但很软,很轻,像是握着一片落叶。
“莹莹姐姐,”她轻声说,“你睡着了吗?”
邱莹莹没有回答。春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把邱莹莹的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莹莹姐姐,你去找山母妈妈了。你去找她了。你等了很久。现在,你到了。”
她站起来,看着山母。山母站在那里,面朝东方,阳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眼睛里有泪。鹿不会流泪,但春看到了——在她的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液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山母妈妈,”春轻声说,“莹莹姐姐走了。”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很轻,很柔,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笑。春听懂了。那鸣声在说——“她没有走。她在这里。她一直在这里。”
春低下头,看着邱莹莹。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像是在笑。她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平静。那种深深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的平静。
春把邱莹莹的手放在她的胸口,轻声说——“莹莹姐姐,你到家了。”
邱莹莹被种在了银叶树下。那棵最老的橡树旁边,那颗银叶树的种子发芽的地方。小岩选了一个最好的位置,向阳,避风,泥土肥沃。小石挖了一个坑,不深不浅,刚好能让邱莹莹安静地躺在里面。小蕨编了一个花环,用了一百零八种花,每一种花都是邱莹莹最喜欢的——白色的百合,粉色的杜鹃,紫色的风铃草,红色的玫瑰,金黄色的向日葵,还有银叶树的花。花环放在她的胸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小莓烤了一个浆果派,放在她的身边。“莹莹姐姐,路上吃。别饿着。”小羽训练了一群鸟,在森林上空排成了“莹莹”两个字。鸟群在天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后散开,变成了一群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远方的天际。小蘑在她的身边种了一圈蘑菇,每一种蘑菇都是不同的颜色——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紫色的、橙色的。那些蘑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圈彩虹。小石用石头做了一块墓碑,碑上刻着银叶树的图案,还有一行字——“邱莹莹,山母的女儿,森林的母亲。她在这里。她一直在这里。”小芽画了一幅巨大的画,画的是邱莹莹。画上的邱莹莹站在山顶上,靠在山母身边,阳光在她身后燃烧,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春站在银叶树下,看着邱莹莹的墓碑,眼泪无声地流淌。艾伦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小叶站在她身边,仰着头,看着那幅画。
“妈妈,”小叶问,“莹莹奶奶去哪里了?”
春蹲下来,和小叶平视。“莹莹奶奶变成了一棵树。一棵会开花的树。春天开花,夏天长叶,秋天结果,冬天落叶。每一年的春天,山母妈妈都会来看她开花。”
小叶歪着头想了想。“那棵树的叶子是什么颜色的?”
春笑了。“银色的。像银叶树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条倒流的天河。”
小叶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要去看她。每天去看她。给她浇水,给她唱歌,给她讲故事。”
春抱住小叶,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小叶的头发里有浆果的甜味和阳光的温暖,还有一点点泥土的气息——那是森林的味道,家的味道。
“好,”她说,“我们每天去看她。”
那天傍晚,春一个人走上山顶。山母站在那里,面朝东方,夕阳在她身后燃烧,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她的皮毛全白了,鹿角上的藤蔓和蕨类植物也枯萎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一样的,幽绿的、深邃的、穿越了千年时光的眼睛。
“山母妈妈,”春走到她身边,“莹莹姐姐走了。”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她没有走。她在这里。她一直在这里。”
春抬起头,看着山母的眼睛。“山母妈妈,你会想她吗?”
山母沉默了一会儿。“会的。每一天。”
春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也会想她的。每一天。”
山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春的头顶。“她不会离开的。她会变成一棵树。一棵会开花的树。春天开花,夏天长叶,秋天结果,冬天落叶。每一年的春天,我都会去看她开花。”
春笑了。“那棵树叫什么名字?”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
那声音在说——“叫莹莹。”
春的眼泪流了下来。“好。那就叫莹莹。”
山母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在夜空中回荡,穿过森林,穿过山谷,穿过村庄,穿过平原,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声音在说——“说定了。永远。”
春靠在山母身上,闭上眼睛。月光洒在她脸上,冷得像冰,但她不觉得冷。山母的体温透过皮毛传过来,温暖而踏实,像是靠着一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墙。
“山母妈妈,”她轻声说,“春天又要来了。”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
那声音在说——“是的。春天又要来了。”
那一年的春天,银叶树下长出了一棵新的小树苗。那棵树苗很小,很细,只有两片嫩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颤抖。但它的叶子不是普通的绿色——是银色的。那种银色很纯粹,很明亮,像是有人把月光浇在了叶子上。叶子上还有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层碎钻。
春蹲在它旁边,用手指轻轻触摸它的叶子。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摸到了一片被月光浸透的丝绸。叶子在她的手指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
“莹莹姐姐,”她轻声说,“你发芽了。”
银色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春笑了。她站起来,走到山顶上,走到山母面前。
“山母妈妈,”她说,“莹莹姐姐发芽了。”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那鸣声很轻,很柔,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笑。春听懂了。那鸣声在说——“我知道。我看到了。”
春站在山母身边,看着远处的银叶树。夕阳在她身后燃烧,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红色。银叶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金黄色的果实闪闪发亮。那棵新的小树苗在银叶树下,在月光下,在春风中,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样,生长着。
“山母妈妈,”春轻声说,“莹莹姐姐会开花的。会开很漂亮的花。比百合还白,比杜鹃还粉,比风铃草还紫,比玫瑰还红,比向日葵还金黄。她会开满整棵树。春天的时候,整片森林都会是她的花香。”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
那声音在说——“是的。她会开花的。”
春靠在山母身上,闭上眼睛。月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感觉到山母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呼吸着春天的气息。她感觉到山母的心跳,很慢,很沉,像是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我永远在这里。
“山母妈妈,”她轻声说,“晚安。”
山母的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低鸣。
那声音在说——“晚安,我的孩子。”
月光洒在山顶上,洒在她们身上,洒在这片被山母守护了一千多年的森林上。远处的村庄里,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人们进入了梦乡。在那些梦里,也许有森林,有溪流,有鲜花,有鹿群。也许有山母,有邱莹莹,有那些孩子们,有那棵正在长大的银叶树。也许有一个叫做“家”的地方,一个永远有人等你回来的地方。
春在月光下沉入了梦乡。在梦里,她站在一片开满花的草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远处,山母站在山顶上,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鸣叫,不是低吟,而是一个清晰的、人类的、温柔的声音——
“春,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春在梦里笑了。“不用谢,莹莹姐姐。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睁开眼睛,月光洒在她脸上。山母还站在那里,面朝东方,一动不动。银叶树在古树林里,在月光下,在春风中,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样,生长着。那棵新的小树苗在银叶树下,在月光下,在春风中,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一样,生长着。
春笑了。她站起来,走下山顶。走到银叶树下,蹲在那棵新的小树苗旁边,用手指轻轻触摸它的叶子。
“莹莹姐姐,”她轻声说,“你好好睡。等你醒了,你就会变成一棵树。一棵会开花的树。春天开花,夏天长叶,秋天结果,冬天落叶。每一年的春天,山母妈妈都会来看你开花。”
银色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春站起来,走到树洞前。树洞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在。小蕨、小莓、小岩、小羽、小蘑、小石、小芽都长大了,都离开了森林,但他们每个月都会回来。下个月,他们都会回来的。他们会坐在树洞前,喝一杯冬青茶,吃一块浆果派,听石琴的声音,看银叶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他们会看到那棵新的小树苗,会说“莹莹姐姐发芽了”,会哭,会笑,会抱在一起,说“莹莹姐姐没有走。她在这里。她一直在这里”。
春坐在石桌旁,铺开一张纸,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她开始写一封信。信是写给塞西莉亚的。
“塞西莉亚姐姐,莹莹姐姐走了。她变成了银叶树下的一棵小树苗。叶子是银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山母妈妈说,她会开花的。会开很漂亮的花。比百合还白,比杜鹃还粉,比风铃草还紫,比玫瑰还红,比向日葵还金黄。春天的时候,整片森林都会是她的花香。你回来看看吧。看看莹莹姐姐,看看银叶树,看看山母妈妈。看看这片森林。它还是老样子。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一切都像它应该的那样,存在着,生长着,爱着。永远。”
她写完信,折好,交给小羽的信鸽。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春坐在石桌旁,望着远处的天空。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空中,像一面银色的镜子。月光洒在森林上,洒在远处的村庄上,洒在银叶树上,洒在那棵新的小树苗上。银叶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金黄色的果实闪闪发亮。那棵新的小树苗在银叶树下,在月光下,在春风中,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样,生长着。
“莹莹姐姐,”春轻声说,“你好好睡。等你醒了,春天就来了。”
银色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春笑了。她站起来,走进树洞,躺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月光从树洞口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感觉到森林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呼吸着春天的气息。她感觉到森林的心跳,很慢,很沉,像是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我永远在这里。
“莹莹姐姐,”她轻声说,“晚安。”
风吹过树洞,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
那声音在说——“晚安,我的孩子。”
【第十九章 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