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像天空不小心洒落的零星眼泪,打在灰谷的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在意,只是把樱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加快了脚步。
但天公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面子,不出半小时,那零星的雨滴就变成了密密的雨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两个人浇了个透心凉。
“呸呸呸——”灰谷吐了几口溅进嘴里的雨水,眯着眼睛四处张望,“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樱倒是很淡定。
她本来就脏兮兮的,被雨一淋,脸上的污渍被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像一只被水浇过的小花猫。
她仰起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灰谷,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你的头发……”她指着灰谷的脑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全部塌下来了,好丑……”
灰谷伸手摸了摸自己原本还算飘逸的中长发,现在已经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活像一只被雨淋过的落汤鸡。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但看到樱笑得那么开心,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她开心就好。
“你等着,”灰谷四处张望了一圈,目光锁定在街边一个废弃的杂货摊上,“我给你找个好东西。”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在那一堆破烂里翻找了一阵,最后抱出一个泡沫箱。
那箱子原本大概是装海鲜或者冷冻食品的,外壁上还贴着褪了色的标签,箱体上裂了好几道口子,但整体还算完整。
灰谷把它翻过来,把里面的积水倒掉,又在底部戳了几个洞用来透气,然后把它举过头顶,跑回樱身边。
“给,”他把泡沫箱往樱头上一扣,“这下淋不着了。”
樱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帽子”罩住,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那箱子对她来说实在太大了,扣在头上直接盖住了她大半个身体,像一只缩进壳里的小乌龟。
她的小手从箱子边缘伸出来,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茫然的红眼睛。
“这、这是什么啊……”
“雨伞啊,”灰谷一本正经地说,又从旁边捡了一块不知道谁扔掉的硬纸板,往自己头上一顶,“高级定制款,纯手工打造,全球限量两件。”
樱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再看看自己头顶这个散发着淡淡鱼腥味的泡沫箱,忍不住又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会微微皱起来,露出那两颗缺了的小门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泡在雨水里的红宝石。
灰谷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乐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顶着泡沫箱,一个顶着硬纸板,在越来越大的雨幕中继续往前走。
灰谷的纸板根本不顶事,没走几步就被雨水泡软了,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但他死活不肯扔掉,因为樱说了句“你顶着它的样子好傻”,他就决定顶着它走完全程。
虽然他也说不清这到底是赌气还是在逗她开心。
雨越下越大。
通往39区的路越走越偏僻,两边的建筑从商业街变成了居民区,又从居民区变成了废弃的仓库和厂房。
街道越来越窄,路灯也越来越少,到最后连脚下的路都看不太清了,只能借着偶尔的闪电光辨认方向。
灰谷的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但他不敢停下来。
他记得,原著里的39区在外围区的深处,从商业街走过去至少要两天。他们已经走了两天了,按道理应该就在附近。
“樱,快到了吗?”他扯着嗓子喊,雨声太大了,不喊根本听不见。
樱从泡沫箱下面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然后点了点头,同样扯着嗓子喊回去:“快了!前面就是!”
灰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雨雾,和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把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到一边,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樱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喊:“到了!就是那里!”
灰谷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终于看清了那个“入口”。
一个圆形的井盖,嵌在地面上,和周围湿漉漉的水泥地融为一体,要不是樱指出来,他根本注意不到。
井盖。
这就是39区的入口。
那些被诅咒的孩子们,就住在这座城市的下水道里。
灰谷的喉咙动了动,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
他想起了原著里那些孩子们住的地方——阴暗、潮湿、逼仄,没有阳光,没有新鲜的空气,只有发霉的墙壁和永远散不去的臭味。
她们是这座城市的守护者,却只能住在地下。
他还没来得及多愁善感,那个井盖突然动了。
不是从下面被顶开的那种动,而是——从外面被掀开了。
灰谷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把樱挡在身后。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谁?警察?还是其他什么人对这里动手了?
井盖被整个掀开,露出一个湿漉漉的黑色洞口。雨水顺着井盖边缘灌进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然后,一只手从洞里伸了出来,抓住井口的边缘。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是男人的手。
灰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一个人从洞里钻了出来。
那是个少年,穿着一件深色的学生制服,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他的眼神很阴沉,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灰谷认出了他。
里见莲太郎。
这个时间点,莲太郎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一个原因。
延珠在学校暴露了身份,被孤立、被排挤,逃到了39区。
灰谷的脑海里闪过原著里的情节。延珠一直隐瞒自己是受诅之子的身份,在普通学校上学。
但蛭子影胤恶意揭穿了她的身份,让她在学校里待不下去。
她逃到了39区,躲进了这些孩子们中间。
而莲太郎,是来找她的。
莲太郎从井里爬出来,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水。
他的动作很机械,像是做一件例行公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底深处的疲惫和阴郁,却怎么藏都藏不住。
然后,他看到了灰谷。
他的目光在灰谷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他身边的樱身上。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那个在商业街上,拉着偷罐头的女孩跑掉的男人。
莲太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径直从灰谷身边走过去了。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雨打在他身上,他不躲也不避,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背影很快就被雨雾吞没了。
灰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莲太郎不是坏人,原著里的莲太郎是一个愿意为了保护受诅之子拼上性命的人。
但他也是一个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
他要保护延珠,要保护那些孩子们,但他能做到的实在太少。
灰谷没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难道要跑过去说“嘿,我知道你是里见莲太郎,我知道你的故事,我知道你有多痛苦”?
那不是交朋友,那是吓人。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樱安全送回去。
他低头看向樱。
樱也在看莲太郎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说不清是理解还是同情,或者两者都有。
“走吧。”灰谷说。
樱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走到井盖旁边,蹲下来,用小手敲了敲井盖的边缘。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像是某种暗号。
然后,是等待。
雨还在下,打在泡沫箱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灰谷站在樱身边,心里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井盖下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些孩子们会怎么看他,一个成年的、陌生的男人。
他会不会被当成坏人?会不会被赶出去?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井盖下面传来了声响。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动。然后是一个细细的、带着点警惕的声音:
“谁?”
樱往前探了探身子,对着井口喊:“小萤,是我。”
井盖下面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惊喜:“小樱姐姐?”
“嗯,”樱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灰谷,又转回去,“我带了一个人回来。他……他是好人。”
灰谷听到“他是好人”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软了一下。樱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他。
先告诉里面的人他是“好人”,让他不会被当成坏人。
井盖下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
那是井盖被从里面顶开的声音。
井盖被掀开了。
一颗小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
灰谷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和樱差不多大,七八岁的样子。
她有一头栗色的中长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柔软和蓬松。
额前有细碎的刘海,被一个小巧的黄色发夹别到一侧,显得格外乖巧。
她的脸型圆润,是那种典型的幼态萝莉脸,皮肤白皙通透,像剥了壳的鸡蛋。
雨雾蒙蒙的光线下,她的脸颊上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是被冻出来的,又像是天生的好气色。
但最让灰谷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大又圆,是深褐色的,眼瞳清澈透亮得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琥珀。
她此刻正微微睁大着眼睛,嘴巴轻轻张着,露出一点点舌尖,用一种天真懵懂的神情打量着灰谷。
好奇里带着一丝警惕,警惕里又带着一点害羞。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上衣,领口和袖口都有精致的荷叶边褶皱,领子那里还有一圈淡蓝色的包边,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仔细洗过、仔细叠好、只有在重要时刻才舍得穿的那种衣服。
雨滴落在她的头发上,顺着发梢滑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似乎被雨淋得有点冷,小小的肩膀缩了缩,但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灰谷,没有移开。
卡哇伊。
太可爱了。
灰谷感觉自己的鼻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一股热流直冲脑门。
他赶紧仰起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拼命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不能喷,不能喷,现在喷了就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不行,还是有点控制不住,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他赶紧咬住下嘴唇,用疼痛把那笑容压回去。
冷静,灰谷,冷静。
你现在是一个正经的、可靠的、值得信赖的大哥哥,不是一个对着萝莉流口水的死变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终于把那快要失控的表情管理好了。
而且,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樱。
樱还在这儿呢。怎么能当着她的面对别的女孩子露出那种表情?
这不是喜新厌旧吗?
不是,这不是喜新厌旧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小萤。”
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把灰谷从内心的天人交战中拉了回来。
“我回来了。”
那个被叫做“小萤”的女孩把目光从灰谷身上移开,看向樱。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小樱姐姐!”
她欢快地叫了一声,然后一把将井盖整个掀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入口。
那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当然,她是被诅咒的孩子,身体素质本来就是普通人的几十倍。
“快进来!外面好大的雨!”小萤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让了让,“长老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樱回头看了灰谷一眼,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率先钻进了井口。
灰谷深吸一口气,跟在她后面,也钻了进去。
下井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井口很窄,他一个成年男人的肩膀差点卡在口子上,好在小萤在下面指导他“侧着身子”“手往左边放”“脚踩那个凸起的地方”,他才勉强挤了进去。
下来的时候差点踩空,手忙脚乱地在铁梯上挂了好一会儿,样子狼狈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回忆。
樱站在下面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显然是在忍笑。
灰谷假装没看见,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
等他站稳了,才有功夫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条下水道。
和他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宽敞得能跑车的地下隧道不一样,这条下水道很窄,大概只够两个人并排走。
两边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上面长着一层滑腻腻的青苔,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脚下的地面是湿的,积着一层薄薄的水,踩上去能听到轻微的“啪嗒”声。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混着下水道特有的那种说不清的臭味,不算浓,但确实存在。灰谷的鼻子适应了几秒才缓过来。
头顶是圆拱形的天花板,能看到一根一根的管道从上面穿过,有的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整个空间很暗,只在某些角落点着几盏蜡烛,橘黄色的火光摇摇晃晃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光线很微弱,照不到的地方比照到的地方多得多,大部分区域都淹没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但就在这些模糊的轮廓里,灰谷看到了很多双眼睛。
很多很多双。
有的在角落里,有的在管道后面,有的在半遮半掩的门框边。那些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各种各样的颜色——红色、琥珀色、深褐色——但无一例外,都带着同一种表情:警惕。
像一群被吓到的小动物,缩在黑暗里,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灰谷的心揪了一下。
她们都是被诅咒的孩子。
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躲在地下的小女孩。
她们用这种眼神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大人,因为每一个大人,都有可能伤害她们。
“樱。”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灰谷的思绪。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终于看到了那个被称作“长老”的人。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从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慢慢站起来。
他的身体看起来很瘦弱,像是风一吹就会倒的样子,但那站起来的动作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樱快步走了过去,走到老人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长老。”
老人的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伸出手摸了摸樱的头。那只手很瘦,青筋凸起,指节变形,但摸头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回来就好,”他说,“回来就好。”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樱,落在灰谷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放松,像是在打量一个需要仔细掂量的人。
灰谷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微微鞠了一躬。
“您好,”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我叫灰谷。冒昧打扰了。”
老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你就是送樱回来的人?”
“是的,”灰谷直起身,看了一眼身边的樱,“我在商业街上遇到她被追,就……帮了一下忙。”
他没有说“救”,也没有说那些血腥的细节。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
老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又转了一圈,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灰谷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但他没有躲闪,就那么站着,让老人看。
过了几秒,老人终于开口了。
“我是松崎,”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这里的人都叫我长老,只是个称呼罢了。我负责照顾这些孩子。”
灰谷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老人。
原著里,松崎是少数几个真正关心受诅之子的人。
他在这条下水道里建立了一个小小的避难所,收留那些被世界抛弃的孩子们,教她们读书写字,教她们做人的道理,希望有一天,她们能重新回到普通人的世界里生活。
“辛苦您了,”灰谷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一个人照顾这么多孩子,一定很不容易。”
松崎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而是问:“你是做什么的?怎么会出现在商业街?”
灰谷早就想好了说辞,但他不打算完全撒谎。真话里掺一点假话,比全假更可信。
“我是个孤儿,”他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事,“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家人,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工作。前段时间……出了点事,现在算是无家可归的状态。”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樱。
“那天在商业街上,我看到樱被追,就……没忍住,把她拉走了。后来她说要回这里,我就跟着来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最想问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方便的话……我可以留下来吗?”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灰谷自己都觉得有点厚脸皮。
一个来路不明的成年男人,突然闯进一群被诅咒的孩子的避难所,张嘴就说要留下来——这不是耍流氓是什么?
但他必须留下来。
不是因为这里有几十个可爱的萝莉。
是因为他答应过樱,要保护她。
而保护她,就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到这个地方,然后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松崎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灰谷,像是在掂量他话里的分量。
灰谷赶紧又补了一句:“我不是白住的!我可以帮忙,什么活都能干,做饭、打扫、搬东西、跑腿……这些孩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都可以做。我也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我知道这些孩子需要什么……”
他说得有点急,像是怕老人不给他这个机会。
松崎老人还是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灰谷,又看了看站在灰谷身边的樱。
樱正靠在灰谷身边,小小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住了灰谷的衣角。
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这个动作,但那下意识的亲近,落在松崎老人眼里,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这个孩子,信任这个人。
松崎老人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留下来吧,”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多了一丝温和,“地方虽然不大,但多一个人帮忙总是好的。”
灰谷松了一口气,差点当场鞠躬道谢,但忍住了。
“谢谢您,”他说,“我一定会好好帮忙的。”
松崎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然后转向樱:“你两天没回来,延珠那孩子一直念叨你。去看看她吧,她那边。”
他指了指下水道深处一个更暗的角落。
樱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松开灰谷的衣角,小跑着往那个方向去了。
灰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才有功夫好好打量这个地方。
下水道比他在外面看到的要宽敞一些,大概有五六米宽,两侧堆着各种杂物。
有破旧的纸箱,有叠起来的木板,有几个缺了腿的椅子,还有一张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桌子。
这些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的,虽然破旧,但不凌乱。
最让灰谷注意的,是那些孩子们。
她们从黑暗里慢慢探出头来,有的躲在柱子后面,有的趴在管道上面,有的从破纸箱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
她们都是小女孩,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干净整齐,像小萤那样;有的破旧邋遢,像樱刚被救时那样。
但不管穿什么衣服,她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
红的。
红的、红的、红的,到处都是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几十双红色的眼睛,同时看着灰谷。
那场面,说实话,有点瘆人。
但灰谷不觉得瘆人。
他觉得。
这是天堂啊!
几十个萝莉!几十个!各种各样的!大的小的干净的邋遢的活泼的安静的全都有!
灰谷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的目光从一张小脸上移到另一张小脸上,从一双红眼睛移到另一双红眼睛上,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啊”。
他的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那些曾经只在幻想里出现过的画面,几十个萝莉围着他叫“大哥哥”,有的给他递水,有的给他擦汗,有的拉着他的手要听故事,还有的。
打住!打住!
灰谷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把那泛滥的幻想强行压了回去。
冷静。冷静。你现在是一个正经的、可靠的、值得信赖的大哥哥,不是一个看到萝莉就走不动道的死变态。
而且樱还在呢。樱才刚走,你就对着别的孩子流口水,这像话吗?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自己的表情管理到最温和、最无害的状态,然后对着那些藏在黑暗里的小眼睛,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友善的笑容。
“你们好,”他说,声音尽量放得轻柔,“我叫灰谷,以后会在这里帮忙。请多关照。”
没有人回应。
那些小眼睛还是那样看着他,警惕的、好奇的、害怕的、害羞的……各种情绪都有,就是没有回应。
灰谷也不气馁。他知道这些孩子经历了什么,知道她们为什么害怕大人。信任这种东西,不是一句话就能建立的。
他有的是时间。
就在他琢磨着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时候,下水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一个粉色的影子从黑暗里冲了出来。
“樱!”
那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细,在狭窄的下水道里撞出回音。
灰谷定睛一看,那是一个粉色双马尾的小女孩,穿着一条已经被弄脏的连衣裙,红色的眼眸里满是泪水。她像一阵风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刚刚走进来的樱,把她小小的身体整个圈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她把脸埋在樱的肩膀上,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说什么被憋了很久的话。
“我当时……我当时应该帮你的……可是莲太郎他……他不让我……对不起……”
灰谷认出来了。
那是蓝原延珠。
樱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而是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延珠的背。
“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这不是你的问题。”
她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看向灰谷。
“而且,”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带着点骄傲的笑容,“这个大哥哥救了我。”
延珠从樱的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灰谷。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灰谷一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可信。
灰谷被那双红红的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看。
过了好几秒,延珠才收回目光,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灰谷摆了摆手:“应该的。”
延珠又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把脸埋回樱的肩膀上,小声嘟囔着什么。
灰谷听不清,但他看到樱的手还在轻轻地拍着延珠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那动作,和他之前在巷子里被樱拍头的时候一模一样。
灰谷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樱在拍延珠的头。
而他在被樱拍头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被拍的人会觉得安心,那拍人的人呢?
他看着樱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副认真又温柔的表情,突然觉得——
灰谷的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小萤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好奇:
“灰谷哥哥,你站在那里傻笑什么呀?”
灰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慢慢转过头,看到小萤正歪着脑袋看他,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而在她身后,还有好几颗小脑袋也从黑暗里探出来,同样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傻笑的怪哥哥。
灰谷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没、没什么!”他赶紧摆手,“我就是……就是觉得这里挺好的!”
小萤眨巴眨巴眼睛,似乎不太相信,但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转身跑回那些孩子们中间,小声说了句什么。
灰谷隐约听到她说了“樱姐姐带回来的”“好像是个好人”“但是他刚才笑得好奇怪”之类的话。
他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外面的雨还在下,透过井盖的缝隙,能听到雨水冲刷地面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和下水道里烛火摇曳的寂静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灰谷站在这个昏暗的、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下水道里,看着那些从黑暗里探出来的小脑袋,看着樱和延珠抱在一起的样子,看着松崎老人慢慢坐回他的破椅子上,心里突然觉得。
这里虽然不是天堂,但好像也不差。
而这,大概就是他现在最想要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