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谷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地打量这个“萝莉窝”。
下水道比他在外面想象的要宽敞一些,大概有五六米宽,两侧堆着各种杂物。
那些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她们看着灰谷,灰谷也看着她们。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些孩子虽然都住在下水道里,虽然都穿着破旧的衣服,虽然都脏兮兮的。
但她们的“脏”和樱的“脏”,完全是两个概念。
小萤从井盖边跑回那群孩子中间时,灰谷看得清楚:她的脸上虽然也有污渍,但那是“几天没洗脸”的程度,头发虽然有些乱,但至少能看出原本的柔软和蓬松。
她身上那件浅绿色的荷叶边上衣虽然旧了,但布料还是完整的,领口的淡蓝色包边虽然有些褪色,但针脚还是整齐的。
其他孩子也差不多。
可樱不一样。
灰谷的目光落在樱身上。
她的头发,灰谷的喉咙动了动,她的头发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有些地方甚至打成了死结。
她的脸上,刚才被雨水冲过之后,露出了一些白皙的皮肤,但脸颊、额头、下巴这些地方还是脏的,污渍像长在皮肤上一样,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脖子上有一圈一圈的灰垢,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碰过水了。
她在这群孩子中间,就像一个被遗弃了太久的小野猫,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收留她的窝,但她身上那些伤痕和污垢,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流浪了多久,受了多少苦。
灰谷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他想起樱在巷子里说的那句话:“我好几天没洗澡了。
“樱。”
灰谷开口叫了一声,声音比他想象的要轻。
他本来想大声一点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这种轻飘飘的声音。
樱抬起头,红色的眼眸从延珠的肩膀上移过来,看向灰谷。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灰谷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樱犹豫了一下,低头对延珠说了句什么,然后松开手,小跑着来到灰谷身边。
她仰着脸看他,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滴在灰谷的鞋面上。
“灰谷君?”她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带着点疑惑,“怎么了?”
灰谷没有马上回答。
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樱平齐。
看着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脖子,她的衣服,她的小手。
樱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小声问:“你、你盯着我看干嘛……”
灰谷还是没有说话。
他往前凑了凑,靠近樱的脖颈。
樱的身体僵了一下。
灰谷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皮肤了,当然,他没碰到,他只是凑近了,然后轻轻地嗅了嗅。
嗯。
怎么说呢。
那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
有汗水的酸味,有垃圾箱残留的腥臭,有雨水浸泡过的泥土味,有血干涸后的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是很久没洗过澡的身体才会有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按理说应该很难闻。
但灰谷不觉得难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坏了,或者真的是个变态,但他就是觉得,只要是樱身上的味道,都好闻。
不是因为那个味道本身好闻,是因为那个味道属于樱。
灰谷吸了吸鼻子,直起身来。
樱的脸红了。
“你、你干嘛呀……”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低着头不敢看灰谷,“像小狗一样……”
灰谷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轻轻摘下樱头上那顶旧旧的鸭舌帽。
帽子很轻,帽檐已经软塌塌的了,布料上全是污渍,内衬发黄发黑,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汗味。
樱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扁扁的,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有几缕从帽子边缘翘出来,倔强地竖着。
灰谷把帽子放在一边,然后伸出手,揉了揉樱的头发。
那触感说实话,不太好。
枯燥的发丝缠在他的手指上,有些地方打结了,揉起来涩涩的,完全没有“柔软顺滑”的感觉。
但灰谷不在意,他轻轻地揉着,像揉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樱她低着头,任由灰谷揉她的头发,脸越来越红,红到脖子根都染上了颜色。
灰谷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开口叫她“妈妈”。
这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舌头都已经顶住了上颚,就差那么一口气——
但他忍住了。
不行。
灰谷的余光扫过周围。
那些藏在黑暗里的小眼睛还在看着他,松崎老人虽然已经坐回了破椅子上,但目光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那些孩子们本来就不信任大人,如果自己突然对着樱喊“妈妈”,她们会怎么想?
不行不行不行。
灰谷把“妈妈”两个字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个称呼。
“樱。”他叫了一声,声音尽量放得正常,“你要不要去洗个澡?”
樱愣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细细的、气若游丝的音节:
“诶……?”
灰谷看着她这副反应,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她不会以为我要跟她一起洗吧?
不是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她太脏了想让她洗个澡!没有别的意思!
他赶紧开口解释,但话还没说出来,樱就先说话了。
“洗……洗澡……”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两只手揪着裙摆,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可是……可是洗澡很浪费水的吧……”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灰谷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更小了。
“水很宝贵的……长老说过,送水来的叔叔们……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把水运到这里……这些水是用来喝的、用来做饭的……不应该用在我……用在这种事情上……”
灰谷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我不配用水洗澡”。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脏兮兮地站在下水道里,浑身是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她在说“我不配”。
灰谷的喉咙发紧,鼻子发酸,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想说点什么说“你配”,说“你值得”,说“用水洗个澡怎么了”。
但他知道,这些话在樱面前都是空的。她在这个世界活了七年,被嫌弃了七年,被欺负了七年,被当成垃圾处理了七年。
“我不配”这三个字,不是一句话能改变的,是七年的人生刻进骨头里的。
所以他没有说那些话。
他只是看着樱,看着她低着头、揪着裙摆、耳朵尖红红的样子,然后……
他弯下腰,把樱抱了起来。
樱的身体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团棉花,像一只瘦弱的小猫。灰谷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能被他整个圈住,小小的脑袋刚好抵在他的肩膀上,两条细瘦的腿悬在半空,光着的脚丫一晃一晃的。
“诶——?!”
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僵住了。她本能地抓住了灰谷的衣服,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你、你干什么呀!”她的声音又急又细,带着明显的慌乱,“放、放我下来——!”
但灰谷没有放。
他把她稳稳地抱在怀里,转过身,朝下水道深处走去。
这一下,动静可不小。
那些藏在黑暗里的小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几十个小脑袋从各种角落探出来,齐刷刷地看向灰谷。
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张大了嘴巴,有的捂着嘴偷笑,有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交头接耳。
樱的脸已经红透了,她把脸埋在灰谷的肩膀上,不敢抬头,两只小拳头拼命地捶灰谷的后背,但那点力气,对灰谷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她的声音闷在灰谷的肩膀上,瓮瓮的,带着哭腔,“大家都在看!好丢人——!”
灰谷没理她。
他抱着樱,走过松崎老人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灰谷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容,干巴巴地说了句:
“那个……我带樱去……去整理一下……”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洗澡”两个字。
在水这么宝贵的地方,用珍贵的纯净水给一个孩子洗澡,怎么看都像是在浪费资源。
但松崎老人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旧报纸了。
灰谷松了一口气,赶紧抱着樱快步走过。
他凭着刚才进来时的记忆,找到了下水道深处的一个角落。
这里和别处不太一样。
地面比别的地方高一些,也干燥一些,没有积水,只有潮湿的水泥地上铺着几块木板。
几块旧旧的隔板被拼在一起,围出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大概只有两三平方米那么大。
隔板之间的缝隙很大,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一个木桶,一个小凳子,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巾。
这就是39区下水道的“浴室”了。
灰谷把樱放下来,让她站在地上。
樱的脚刚落地,就往后退了两步,两只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脸还是红的,耳朵尖也还是红的。
她不敢看灰谷,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脚趾头不安地蜷缩着。
灰谷挠了挠脸颊,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指了指隔板围起来的那个空间,又指了指樱,干咳了一声。
“那个……洗澡……”
樱的头低得更低了。
灰谷又挠了挠脸,觉得自己的脸也有点发热。他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
“要我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