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不是滑开的。
是一点点碾开的。
巨大的石门摩擦地面,发出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闷得像地底的雷,震得林夜胸腔发麻。他下意识捂住耳朵,但没用,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骨头里震出来的。
风从门缝里喷出来。
不是吹。
是喷。
像一只巨大的肺,憋了几千年,终于吐出一口气。
气流裹着灰尘扑在林夜脸上,打得他睁不开眼。他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挡在面前。灰尘钻进鼻子,呛得他咳起来。
然后蓝光涌出来。
不是柔和的。
是霸道的。
那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大厅,把黑暗撕成碎片。林夜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射在身后的墙上,像一只扭曲的鬼手在挣扎。
他放下手。
眯着眼往里看。
门已经完全打开。
门后是一条通道。
很宽。能并排走四五个人。两边是石壁,光滑得像镜子,映着蓝光。脚下是石阶,往下的,一阶一阶,看不到头。
风还在往外吹。
但味道变了。
不是地下那种阴冷腐臭。是另一种——干燥的,陈旧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像松木,像烧过的炭,像很久以前某个夏天的傍晚。又像……防腐的香料。
林夜站在门口,没动。
阿烂凑过来,往里看。
“这……是……哪……”
林夜摇头。
他不知道。
他回头看立。
立站在那,两个眼眶盯着通道深处。那团火光在眼眶里跳,跳得很快。
“你进去过?”林夜问。
立点头。
“进……过……”
“里面有什么?”
立沉默了很久。
“忘……了……”它说,“但……不……好……”
不好。
林夜盯着那黑洞洞的通道。
里面有什么东西让立变成这样?
还是它看见了什么,宁愿忘掉?
他不知道。
但他得进去。
他低头看阿烂。
“你在外面等。”
阿烂抬头看他。
“等……你……”
“对。”
阿烂没说话。
它伸出爪子,抓住林夜的手腕。
抓得很紧。
林夜能感觉到它在抖。那具烂肉包着的骨头架子,在咔咔作响。
指甲掐进肉里,疼。
林夜没动。
他蹲下来。
平视着阿烂那张脸。
烂的。丑的。两只眼睛嵌在烂肉里。
但那眼睛亮着。
“我出来。”林夜说。
阿烂盯着他。
盯了很久。
林夜伸手,帮它理了理头上那几缕不知道是毛还是头发的东西。
阿烂没动。
它把脸贴进林夜的手心里。
凉的。粗糙的。像砂纸。
林夜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剑,塞进阿烂另一只手里。
“拿着。”
阿烂低头看那把剑。
“等……你……”它又说了一遍。
然后松开爪子。
林夜站起来。
转身,走进通道。
——
蓝光照着他。
脚下石阶很平,踩上去很稳。两边石壁像镜子,照出他自己的影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发白。
他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时间在这里像是凝固了。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虚无里。
石壁上的影子跟着他走。
他走一步,影子走一步。
但有时候他觉得,影子比他慢半拍。
他停下来。
影子还在动。
他盯着墙上的自己。
那个自己也在盯着他。
但嘴好像……微微张着?
林夜凑近看。
墙上那个人也凑近。
是他的脸。
没错。
他后退一步。
墙上那个人也后退一步。
呼——他松了口气。
继续走。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
咚——咚——咚——
但他总觉得回声不对。
他走一步,回声走两步。
他停下来,回声还在响。
咚——咚——咚——
越来越远。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往下走。
——
就在他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时,前面的蓝光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广阔的空间。
他走出通道。
站在那。
愣住了。
——
那是一个广场。
很大。比上面那个广场大十倍。地上铺着白色的石头,发着光。头顶很高,看不见顶。
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柱子。
和上面那根一样。很粗,很高,刻满字。
但不一样的是——
柱子下面有人。
很多。
几百个。
站着,坐着,躺着。有的穿着盔甲,有的穿着袍子,有的什么都没穿。有的有肉,有的只剩骨头,有的介于两者之间——半张脸是好的,半张脸烂了。
它们全都不动。
像雕塑。
林夜慢慢走近。
他看见最近的那个——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人,坐在一张石椅上,手里还握着一只酒杯。但酒杯里没有酒,长满了青苔。
旁边是一个士兵。盔甲锈死在肉里,剑还插在鞘里,手按在剑柄上,像是正准备拔剑。
再往前,一个女人。长发披散,跪在地上,脸朝下。她背上插着一把刀,刀柄已经朽烂。
林夜的脚踩在石板上。
咯噔。
那些人的头,慢慢转过来。
一起转过来。
几百个颈椎,同时发出“咔吧”的声音。像枯树枝折断,像骨头碾碎。
几百双眼睛,同时盯着他。
有的眼睛还在,有的只剩黑洞。
但都在盯着他。
林夜停住。
那些人也停住。
盯着他。
不动。
空气像凝固了。
林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响得吓人。
他握紧那把钥匙。
指节发白。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看着他。
然后,最前面一个——穿着盔甲,脸是完整的,甚至像是刚睡着一样——张开嘴。
嘴唇干裂了几千年,一扯就裂开一道口子。没有血流出来,只有灰尘往下掉。
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干涩的,沙哑的,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第……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