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四人同席,暗流涌动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刘成中便已在驿馆房中醒来。或者说,他根本未曾深眠。昨日街头闹剧、心中烦闷、对时局的焦虑,如同无数小虫啮咬心神,让他辗转难安。修炼《撼天诀》虽能恢复精力,却难以抚平心绪。
“轻车将军府据说再有三两日便可完工……”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心中并无多少乔迁新居的喜悦,反倒更添一丝“被钉在此处”的烦闷。他早已辟谷,进食不过是满足口腹之欲的习惯,可此刻,连这习惯也觉索然。驿馆提供的精致早点摆在桌上,他却毫无胃口。
勉强起身,换上一身比昨日更深沉些的藏青色长衫,头发依旧用那根普通的乌木簪子草草绾起。想起昨日街头的遭遇,他下意识避开了最繁华的主街,信步走入一条相对僻静、却也有些烟火气的仁义胡同十字大街。这里摊贩不少,卖些早点、杂货,多是普通百姓与底层修士光顾。
他在一个冒着热气、专卖各种“灵兽脑花汤”的小摊前停下。摊主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正麻利地给客人盛汤。那汤碗中,莹白如脂、微微颤动的脑花浸在乳白色的浓汤里,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点红油,香气扑鼻。听旁边食客议论,这是用一种名为“火焰珠”的一阶火属性妖兽脑髓熬制,味道鲜美,略带温补之效,价格也亲民。
刘成中要了一碗,在油腻的小方桌旁坐下。然而,汤匙在手,那香气却引不起他半分食欲。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关于国仇家恨、关于外敌压境、关于朝堂迟滞的忧愁,如同磐石压在胸口,让他眉头紧锁,在年轻的面庞上刻出一个深深的“川”字。他虽因修炼有成,面容身形始终维持在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但此刻眉宇间的沉郁与焦虑,却绝非少年人该有。
就在他对着那碗渐渐冷却的脑花汤,心乱如麻,食不下咽之际,忽然感觉对面光线一暗,一个人影,毫不客气地在他这张小方桌的对面空位坐了下来。
刘成中眉头皱得更紧,不悦地抬头看去。
只见对面坐着的,正是昨日那个当街拔他玉簪的妓女!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换了一身翠绿色的束腰长裙,妆容比昨日清淡些,刻意突出了几分“清纯”,眼角眉梢却依旧带着风尘中磨炼出的媚态与算计。她坐下时,还故意挺了挺胸,将本就单薄的衣衫撑出诱人的曲线,一双描画过的眼睛,直勾勾、火辣辣地盯着刘成中,嘴角噙着一丝自以为迷人的微笑。
刘成中心中那股烦闷瞬间转化为更加深沉的厌恶与不耐。“我现在愁得心里像有蚂蚁在爬,哪有半分心情欣赏你这故作姿态? 你今日出现在此,是巧合,还是刻意打听寻来?” 他几乎要立刻起身离开。原本就毫无胃口的脑花汤,此刻更是看着都觉反胃。
他放下汤匙,正欲喊摊主结账走人,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又一个高挑的身影,正穿过清晨稀薄的雾气与熙攘的人群,向着他这张小桌,步履从容地走来。
来人身着一袭素雅却不失贵气的月白色衣裙,裙袂飘飘,在略显杂乱油腻的街边小摊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她身量极高,在女子中近乎鹤立鸡群,接近五尺七寸(近1.7米),身姿挺拔如修竹。正是长公主张天凤**。
刘成中一怔,动作下意识地停顿。张天凤已走到桌边,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坐在他对面、正对自己露出挑衅与审视目光的翠衣妓女,那双清澈的美眸深处,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腾”地燃起,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公主的矜持与淡然。她看也没看那妓女,径直在刘成中旁边的空位(小方桌一侧,与刘成中成九十度角)优雅地坐了下来。
“老板,一碗脑花汤,和他一样。” 张天凤声音清脆,对摊主吩咐道,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熟人拼桌。
刘成中这下是真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了。公主殿下驾到,还坐在了自己旁边,自己岂能甩手就走?那是大不敬。 可要起身见礼,这里虽非主街,却也是人来人往的市井之地,公主显然微服,自己当街跪拜,岂不是暴露身份,更惹麻烦?
他心中一团乱麻,只好硬着头皮,对张天凤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重新坐稳,但身体僵硬,如坐针毡。目光忍不住瞟向张天凤,只见她似乎余怒未消,虽然举止优雅地用汤匙搅动着刚端上来的脑花汤,但那双眸子时不时冷冷地扫向对面的翠衣女子,眼中的不悦与某种更深层的情绪,几乎要化为实质。
刘成中看得莫名其妙。一个街头妓女,一个大楚长公主,这两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身份天差地别,能有什么过节?难道……是因为昨日之事,公主觉得自己受了冒犯,心中不忿?可看公主那眼神,似乎又不仅仅是“不忿”那么简单……
他这边心思电转,如坠雾中,那边,小方桌仅剩的一个空位(刘成中斜前方,与张天凤相对的另一侧),光线又是一暗。
第三位女子,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
刘成中下意识地抬眼望去,这一看,心中又是一凛。
这女子身量竟是极高,目测竟有近六尺(1.8米),比张天凤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她同样穿着一身素白,却是款式简洁利落的劲装,外罩一件同色轻纱。一头乌黑亮丽、如上好绸缎的长发,仅用一根式样古朴的碧玉簪子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几缕发丝自然垂落,更添几分随性与不羁。耳垂上,点缀着一对造型奇特、仿佛微型海螺般的蓝色宝石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深海般的幽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面容与特征。她看起来约莫十**岁年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中透着运动后的红晕,粉里透白,光洁紧致。五官立体深邃,高挺的鼻梁,略低的颧骨,组合成一张兼具英气与异域风情的脸庞。但她的腮骨线条,比寻常女子略微突出、分明,平添几分坚毅与果决。而最特别的,莫过于她的双耳——耳廓的顶端,竟生得比常人明显尖细,微微向后,如同深海之中某些灵敏生物的耳鳍!这特征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人类的温润,多了几分野性、机警与难以言喻的神秘**。
她坐下后,并未看向任何人,只是对摊主淡淡说了句“一样”,然后便安静地等待着,一双奇异的眸子——那瞳仁竟是宛如最纯净海洋般的湛蓝色,清澈、深邃,仿佛能倒映出周遭一切细微动静——平静地注视着面前油腻的桌面,又仿佛透过桌面,观察、分析着桌边另外三人的气息、动作、乃至心跳。
刘成中心中警铃大作。他在寅虎洲寒山镇见过黑七妹,那种久居上位、运筹帷幄、胸有丘壑的“帅才”气质,与此女此刻散发出的沉静、洞察、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场,何其相似!只是黑七妹的气息更加沧桑内敛,而此女,则多了几分初出茅庐的锐气与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
“绝非寻常人物!” 刘成中瞬间判断。尤其是看她吃脑花汤的模样——动作不疾不徐,每一口都细细品味,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不是街边廉价小吃,而是宫廷御宴;身边不是各怀心思的陌生人,而是肃然听令的千军万马。那份成竹在胸、决胜千里、却又深藏不露的气度,绝非寻常江湖客或闺阁女子能有!
小小的方桌,四方之位,此刻竟聚集了心思各异的四人。刘成中是食不下咽,如鲠在喉;张天凤是举止优雅,暗中较劲;白衣高大女子是津津有味,静观其变;而那翠衣妓女王寒嫣,则是左顾右盼,眼中嫉妒、算计、恼怒之火交织,仿佛觉得全世界都在与她作对。
刘成中昔日在黑虎客栈迎来送往,练就的看人眼力,此刻发挥到极致。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四人同桌,绝非巧合!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来意!
就在这时,那王寒嫣似乎再也按捺不住,眼中妒火与算计达到顶点,“噌”地一下站起身,扭着腰肢,就朝着刘成中这边(更准确说,是朝着刘成中和张天凤之间的空隙)凑了过来,脸上堆起她自认为最甜美、最勾人的笑容,声音腻得能拧出糖水:
“刘将军~ 别来无恙啊?”
她果然打听清楚了自己的姓氏官职!刘成中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极其冷淡地,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连一个字都懒得说。
王寒嫣见他反应冷淡,却不死心,继续用那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语调说道:“将军~ 昨日是奴家莽撞,冲撞了将军。不知……奴家可否坐下,与将军……攀谈几句,以表歉意?” 说着,竟,自作主张地,就要往刘成中身边挤(试图挤在刘成中和张天凤之间本就不宽裕的空隙里)。
刘成中眉头瞬间拧成疙瘩,立刻,坚决地,摇了摇头,身体甚至向张天凤那边(虽然公主在侧,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微微靠了靠,明确表示:不愿,不让,没空,你走开。
“本将军军务繁忙,正在思索,国家大事。无暇,与你,攀谈。” 刘成中声音冷硬,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若他日,国事稍歇,本将军,有暇,再,议。你,先请自便。” 这话已经说得极其直白,甚至带着逐客的意味:我现在没空理你,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眼**。
然而,那王寒嫣,或许是,在风月场中,见惯了,男人,口是心非、欲拒还迎,竟,将刘成中这,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拒绝,当成了,“害羞”,“矜持”,“故作姿态”!她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得意,与,“看我怎么拿下你”,的,决心。
她正欲,再,加,紧,攻势,甚至,想,伸手,去,拉扯,刘成中,的衣袖。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仿佛在品尝,世间,最有趣,戏剧,的,张天凤,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汤匙。
“当啷。” 一声轻响,在略显嘈杂的街头,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只见张天凤,慢条斯理地,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那双,此刻,已,平静得,如同,深潭,却,隐含,风暴,的,美眸,淡淡地,扫了,王寒嫣,一眼。
“你,来,也,来了。” 张天凤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与,不容置疑,“坐,也,坐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刘成中,语气,微微,放缓,却,依旧,带着,公主,的,威仪:“刘兄,你,莫要,与他,动气。”
然后,她,再次,看向,王寒嫣,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这位,王姑娘,是,吧?”
“此处,人多,眼杂,非,谈话,之,地。” 张天凤站起身,月白裙裾,如流水般,垂落,她,比,王寒嫣,高出,近,一个头,此刻,微微,俯视,着,对方,那种,压迫感,让,王寒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走。” 张天凤吐出一个字,目光,示意,向,旁边,一条,更加,僻静,无人的,小巷,“咱们,到,那边,没人的,地方,好好,‘谈谈’。”
她的语气,在,“谈谈”,两个字上,微微,加重,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你,敢,不敢,去?” 张天凤挑眉,看着,王寒嫣,那,故作镇定,却,已,隐隐,发白,的,脸。
王寒嫣被,她,这,气势,所慑,但,众目睽睽之下,又,想到,对方,不过,是,个,衣着,好些,的,女子,自己,在,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岂能,被,一个,眼神,吓住?她,咬了咬牙,强撑,道:“有……有什么,不敢,的!你,敢去,我,就,敢去!”语气,虽然,依旧,强硬,但,那,色厉内荏,的,味道,已经,掩饰不住,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不耐烦,与,一丝,惧色。
张天凤不再,看她,转身,对,依旧,坐着,脸色,复杂,的,刘成中,温言,道(这温柔,与,方才,对,王寒嫣,的,冰冷,截然不同):“刘将军,你,先,别走,在此,稍候,片刻。”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对面,那位,依旧,慢条斯理,吃着,脑花,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高大白衣女子,然后,重新,看向,刘成中,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去,‘打发’个,‘客人’。”
“很快,就,回,来。”
说罢,她,不再,多言,径直,向着,那条,僻静,小巷,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与,薄雾,中,显得,既,飘逸出尘,又,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决绝。
那王寒嫣,见状,虽然,心中,打鼓,但,骑虎难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狠狠地,瞪了,刘成中,和,那,白衣女子,一眼,然后,一跺脚,扭着腰,跟了,上去。
小方桌旁,瞬间,只剩下,刘成中,与,那位,神秘,的,高大白衣女子。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只有白衣女子,手中,汤匙,与,碗沿,轻轻,碰撞,发出的,细微,而,规律,的,声响。
刘成中看着,张天凤,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看了看,对面,那,气定神闲,的,女子,心中,那,纷乱,的,思绪,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但,一种,更加,深重,的,疑惑,与,隐隐,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重新,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女子,那,双,湛蓝,如,深海,的,眼眸,上。
女子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也,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