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镜中观心,暗生涟漪
傍晚时分,通天城的夜幕悄然降临,皇宫内苑的灯火次第亮起。孔雀殿中,张天凤并未如往常般修炼《白帝战狼诀》或研读兵书,而是独自一人坐在偏殿的软榻上,手中捧着那面非铜非玉、道韵内敛的“通天镜”。
镜面如水波微漾,映出的并非她自己的容颜。她纤长的手指在镜背符文上轻轻拂过,注入一丝白帝战狼真气,心中默念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与方位——轻车将军刘成中,下榻的驿馆。
镜中光华流转,景象迅速清晰。她看到刘成中独自一人闷闷不乐地走出驿馆,换上那身靛蓝长衫,用白玉簪绾发,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孤清与沉郁。他混入人流,在繁华的街市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货物,却眼神飘忽,眉心微锁,显然心事重重,逛街也未能开解。
“定是还在为西海城之事,为血煞大敌,为朝中迟迟不动的局势烦心……” 张天凤心中暗忖,竟有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了然的微疼。
紧接着,她便看到了那令她瞬间蹙起眉头、胸中无名火起的一幕:
那个不知死活、浓妆艳抹的妓女,竟敢径直冲向刘成中,以那般粗鲁拙劣的手法,当街拔走了他束发的玉簪!动作之突然,意图之明显,手段之下作,让张天凤握着镜柄的手指都微微收紧。
“混账东西!” 她几乎要低骂出声。以刘成中如今修炼了《撼天诀》的修为与反应,若非他刻意收敛真气,怕误伤凡人,就凭那妓女三脚猫都不如的身手和速度,莫说近身,恐怕尚未触及他衣角,便已被其护体真气震开,甚至反震受伤!他分明是不愿与这等市井女子、风尘之人一般见识,更不愿在街头轻易动武,惹人注目,才隐忍未发。
镜头拉近,她看到刘成中蓦然转身,长发披散,却并非她预想中的暴怒或不耐。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淡漠,只是用清晰而带着威压的语气,斥责了那女子几句。言语间,点明自己将军身份,指出其行为不当,却也透露出“知尔等谋生不易”的一丝宽容,最后竟直接将那玉簪“赏”了对方,拂袖而去。
“若是换了京城里那些跋扈的勋贵子弟,或是脾气暴躁的军中莽汉,” 张天凤咬着下唇想,“怕是早已一巴掌扇过去,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打翻在地,再扭送官府,治她个‘当街行抢、冒犯朝廷命官’之罪!按大楚律,当街抢劫,视情节轻重,最少也要剁去一根手指。而她抢的是一位从五品的轻车将军,这罪责……少说也得剁去两指,若遇严苛法吏,三指亦不为过。”
“可他……竟只是斥责几句,便算了。那玉簪看其光泽质地,虽非极品,却也绝非地摊货色,多半是随身旧物,或有纪念之意。他就这般……轻飘飘地‘赏’了?” 张天凤心中滋味复杂,既为他的克制与气度感到一丝异样,又为那女子的无礼与他的“吃亏” 感到不忿。
她想起今日上午,西海城头,那个手持阴阳水火棍,周身紫气蒸腾,眼中杀意如冰,与凶残女魔头以命相搏、棍棍夺命的悍勇少年将军。与此刻街头对一风尘女子隐忍退让、甚至舍弃随身之物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他并非懦弱,只是……不屑。” 张天凤喃喃道,心中对刘成中的认知,似乎又深了一层。
然而,镜中画面并未结束。那得了玉簪、起初还有些惊疑后怕的妓女,在刘成中离开后,竟与闻讯赶来的老鸨凑在一处,低声商议起来。通天镜不仅能映照景象,更能捕捉一定范围内的声息与意念波动(需消耗更多真气与神识)。
只听那老鸨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我的儿,你可看清了?真是位将军?还如此年轻俊俏?看他衣着气度,不似寻常武夫,怕是有些来头。他既未深究,还‘赏’了簪子,说不定……是对你有了几分意思? 只是面皮薄,或是顾忌身份,不好当街表露?”
那妓女抚着手中玉簪,脸上惊惧渐去,转而浮起一抹自以为是的得意与算计:“妈妈说的是。他方才看我那眼神……虽有怒气,却无狠厉。最后还说‘好自为之’……分明是话里有话,给女儿留了台阶。女儿想着,不若明日打听清楚他下榻的驿馆,寻个由头,比如……‘诚心道歉、归还失物(虽然已被‘赏’了)’,或是‘仰慕将军风采,特来拜谢不罪之恩’,备些薄礼,亲自登门。一来显得女儿知礼懂事,二来……或许能有更进一步的机会**?若能攀上这位年轻将军,哪怕是做个侍妾,也好过在这勾栏里迎来送往……”
“妙!此计甚妙!” 老鸨拍手笑道,“我儿果然聪慧!就这般办!明日妈妈便使人去打听!”
“不知死活的东西!” 张天凤看到这里,胸中那压抑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顶门!握着通天镜的手指关节都微微发白。一张娇艳的脸庞气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瞧瞧你们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满心满眼,尽是龌龊算计、攀附钻营!” 她心中怒骂,“刘成中是什么人?他是黑虎客栈第十九代传人,是得了黑心虎陛下与大奔将军传承的天选之人,是心怀国仇家恨、志在匡扶天下的少年英杰!他便是瞎了眼,蒙了心,也绝无可能看上你们这等浑身沾满风尘铜臭、脑子里只有床笫算计的下贱胚子!”
她“啪”地一声,将通天镜重重扣在身旁的矮几上,镜面光芒瞬间黯淡。但方才看到的最后一幕,刘成中回到驿馆房间后,那愤懑、烦躁、却又强自压抑的神情,已深深印在她脑海。
“他并非在愤恨那个不知所谓的浪荡女子,” 张天凤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刘成中心情恶劣的真正根源,“他是在愤恨这个危机迫在眉睫、却令人倍感无力的时代!在焦虑、在愤怒!”
“血煞大陆今日能派来小股精锐试探,明日就可能大军压境!西海城惨状犹在眼前,可朝中上下,新军未练,装备未齐,最重要的——那传说中白帝陛下亲遣的领兵元帅‘张三妹’,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站起身,在殿内烦躁地踱步,紫色裙裾曳地,发出沙沙声响。
“没有他张三妹,难道我大楚的仗,就不能打了吗?!” 张天凤猛地停步,凤目含威,一股属于长公主与白帝传人的傲气与决断迸发出来,“我大楚立国四千余载,历经风雨,岂能因一人不至,便束手待毙?”
“若到紧要关头,他还是不肯现身……” 她眼中闪过锐利光芒,“那有他没他,也无关紧要了!届时,本宫便亲自向皇兄请命,挂帅出征!”
她脑海中浮现出从黑帝山取得的那些神奇甲胄与兵器。“本宫就不信,穿上那能令人化身巨人的铠甲,拿起那能发射盖亚能量攻击的武器,乘上那快如流星的飞舟……” 她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只要领兵的不是头猪,懂得基本阵法,知道爱惜士卒,号令严明,这仗,就未必会输!至少,不会一败涂地!”
她又想起镜中刘成中最后那个动作——他将一块散发着温润黄光的照明石,紧紧攥在掌心,用力一捏…… 画面仿佛定格,那瞬间化为齑粉、簌簌落下的黄色光尘,如同他心中积压的怒火、焦虑与无奈的宣泄。
张天凤看着那画面(虽已扣上镜子,却仿佛就在眼前),心中没来由地一酸,随即,那酸楚迅速化为更加汹涌、更加深沉的恨意!这恨意,不再仅仅针对那个妓女,而是指向了造成这一切困境的根源!
她想起了西海城头,普通士卒只要沾上那污秽血光,顷刻间便被吞噬、炼化、魂飞魄散的惨状;想起了血煞大陆那赤红如血、充满毁灭欲望的天空;想起了圣灵大陆如今文明断层、传承散佚、面对强敌捉襟见肘的窘迫**……
“都是那暴君柳云清!” 张天凤银牙紧咬,胸中恨意翻江倒海。她猛地转身,冲出偏殿,几步来到正殿门外,对着那尊以跪姿嵌入汉白玉台阶之中、已被无数人踩踏过、面目模糊肮脏的“桀顺王柳云清”跪像,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接连踹了好几脚!
“砰!砰!砰!”
坚硬的宫靴踹在冰冷的金石雕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雕像纹丝不动(嵌得太深),但张天凤心头的怒火却仿佛随着这几脚,略微宣泄出一丝。
“暴君!蠢贼!” 她低声骂道,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让你在这里做块垫脚石,都是便宜了你!若非怕把你的神像搓成粉末拿去喂鱼,反而污了河水、害了鱼虾性命,本宫早将你挫骨扬灰,撒入粪坑了!**”
“我圣灵大陆,原本不必遭此大劫,不必面对如此可怕的敌人!” 她仰头望着孔雀殿外沉沉的夜空,眼中仿佛有泪光闪动,却迅速被更加坚定的寒冰所取代,“就因为你这一己私欲、短视愚蠢的暴君,焚书绝智,断我文明传承,毁我强兵利器!如今酿成这般滔天大祸,战火一旦全面燃起,圣灵十二洲,亿兆生灵,哪个能独善其身?哪个能不深受其害?! 这千古罪孽,你柳云清,万死难赎其万一!”
她恨恨地转身走回殿内,脚步有些虚浮,心绪难平。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卧房门前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壁画**。
画中,一只通体覆盖着华美绚烂、如同最上等翡翠与蓝宝石镶嵌而成羽毛的蓝孔雀,正舒展着长长的尾屏,姿态优雅高贵,立于一株花开正艳的紫藤树下。孔雀的眼睛是神秘的翠绿色,眸光清澈,仿佛能洞悉人心,又带着鸟中皇者的雍容与骄傲。整幅画色彩瑰丽,笔法精妙,将孔雀的华美、高贵、自信、乃至一丝遗世独立的孤高,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幅画是她及笄之年,皇兄张天明请当时最有名的宫廷画师所作,一直悬挂在她卧房门外,每日出入皆可见。她曾十分喜爱,觉得画中孔雀的气度风姿,颇合自己心意。往日看时,或觉赏心悦目,或觉自身与有荣焉。
但今日,在此心绪烦乱、怒火盈胸、又夹杂着一丝莫名酸涩与焦虑的时刻,再看这幅画,那孔雀舒展的羽翼、高傲的眼神、静谧美好的背景,都让她觉得格外刺眼,甚至……有些虚伪与遥远**。
“什么华美,什么高贵……” 她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眼前那过于“完美”的景象,“如今这世道,强敌环伺,山河欲碎,谁还有闲心欣赏这金丝雀笼里的羽毛?”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闪过刘成中在驿馆房间内,那紧锁的眉头、捏碎照明石时那决绝而压抑的神情,以及街头那妓女与老鸨令人作呕的算计嘴脸……
“不行。” 张天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重新坐回软榻,手指无意识地在通天镜冰凉的镜背上摩挲。
“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若真敢明日去驿馆骚扰……刘成中他,自然不会与一个女子一般见识,多半是冷着脸打发走,或干脆避而不见。但这样纠缠不休,也着实令人心烦,平白扰了他修炼与静思**。”
她眼中光芒闪烁,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罢了……” 她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与隐隐的关切,“总不能真让他被这等腌臜事烦扰。 明日……本宫便寻个由头,亲自去驿馆‘看看’他。 顺便……若那不识趣的真的来了,也好,顺手‘帮’他,彻底打发了。也省得那等污秽之人,脏了他的地界,乱了他的心神。**”
“无论用什么法子,” 她握紧了镜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带着一丝属于长公主的凌厉,“都得让她们,彻底断了这份痴心妄想,再不敢来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