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义择大义,泪洗私仇
张天凤领着那心怀叵测的王寒嫣转入僻静小巷,小方桌旁便只剩下刘成中与那位神秘的白衣高大女子。空气仿佛凝滞,唯有远处依稀的市井声与近处女子缓慢进食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略显诡异的静谧中,那白衣女子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汤匙。她抬起头,那双湛蓝如最深海域、仿佛能洞察灵魂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刘成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清越,带着一丝奇特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韵律:
“啧,刘公子,艳福不浅啊。”
刘成中此刻哪有心情理会这不知是调侃还是试探的话语。他眉头未展,目光锐利地迎上那双蓝眸,单刀直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与质询:
“张三妹?你可算是出现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铁:“如今,血煞之敌,先锋已叩边关,屠戮我民。西海城血迹未干!我想的,是御敌于国门之外,是主动出击,不使我圣灵山河再遭荼毒!不知,你这位白帝亲遣、万众期待的‘元帅’,对此,有何说法?有何方略?”
话语间,压抑多日的焦虑、不满、乃至一丝因对方迟迟不至而生的愤懑,隐隐透出。
张三妹面对这近乎质问的犀利言辞,神色未变,蓝眸中反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赏。她轻轻颔首,语气同样干脆:
“刘公子,所见略同。”
“我也欲御敌于国门之外。”她顿了顿,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刘成中身上,仿佛能看穿他体内流淌的撼天真气,“况且,正好。刘公子,你所修功法玄妙。或可为我等打开一扇直抵敌后或要害的‘门’。”
刘成中瞳孔骤然收缩,心中骇浪滔天!她怎会知道?撼天诀模拟空间通道的奥秘,自己昨日方才体悟,且未曾对任何人提及!就连张天凤也未必尽知!
“你……”他声音略带干涩。
张三妹似乎看穿他的震惊,微微一笑,那笑容少了几分神秘,多了一丝坦诚。
“我本是深海白鲨化形。”她指了指自己那异于常人的尖耳,“此界原无此族。乃白帝陛下自他界引我而来,点化塑形,赐名,令我辅佐人皇以应大劫。”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我为鲨时,最得意便是这双耳与鼻子。未得点化前,便可闻三十里外苍蝇振翅;可隔厚厚冰层嗅到一丝血腥;可辨近二十万种气味。”
“而今,”她眼中蓝光微闪,“蒙陛下恩赐,神通更甚。此耳全力施为,可闻听圣灵十二洲凡俗之音。此鼻可辨二十五万余种气息变化。你体内真气独特,运转时有空间涟漪。昨日西海战后,你房中气息波动尤为明显。故,我知之。”
刘成中听罢,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是何等可怕的感知!简直如同活着的“人形雷达与超级分析仪”!有她在,敌军动向、间谍潜伏、阴谋诡计,恐怕都难逃其耳目!白帝陛下果然算无遗策!
“果然神乎其技。”他由衷叹道。
张三妹却忽地眉头微动,那双湛蓝的耳朵似乎也轻轻颤了颤。她目光投向仁义胡同的南边入口。
“你的‘不友好’朋友来了。”她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刘成中顺着她目光望去。
只见胡同口阳光下,一个身影正快步而来。
来人身材极为高大,几近六尺(1.8米),比张三妹尚高出一些。通体皮肤黝黑如精铁,肌肉虬结,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眼睛——瞳孔竟是纯粹的金黄色,如同熔炼的黄金,璀璨而威严!这分明是黑家血脉浓厚的标志!只是属于黑酸泥一系。
来人步履匆匆,神色间却并无敌意,反而带着几分急切与凝重。他径直走到小桌前,无视了张三妹,目光直接落在刘成中身上,抱拳沉声道:
“在下黑小宝。”声音浑厚如闷雷。
他不待刘成中回应,便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道:“黑虎客栈之事,乃我族叛徒黑雪梅所为!与我及我这一支并无干系!我知道此言苍白,说这些也无用。黑雪梅如今更叛逃至血煞大陆,乃我黑氏之耻,圣灵之敌!我族陛下(指黑酸泥)本欲以血脉咒杀之术除此孽障,然其得血煞邪力庇护,咒术难奏效。”
他深吸一口气,金眸直视刘成中,坦荡而恳切:“我说这些非为求你原谅。血债是血债。只是眼下大敌当前。未来你我或将同殿为臣,并肩抗敌。此关乎圣灵存续,容不得半分私心与内耗!我黑小宝在此立誓,战场之上必奋勇当先,以鲜血洗刷我族污名,亦为枉死同胞讨一份公道!”
刘成中静静地听他说完。胸中那滔天的恨意与丧亲之痛如岩浆奔涌。母亲的音容;客栈伙计们的笑脸;那一夜之间尽成焦土的惨状……历历在目。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黑小宝。”刘成中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一字一顿,“现在大敌当前。我不屑于此时与你计较私仇。”
“黑虎客栈五百七十条人命,”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竭力稳住,“这笔账不会消。”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利剑刺向黑小宝,“现在首要,是打退血煞之敌!待得胜还朝之日,你我再好好了结私仇!到时是战是和,是生是死,各凭本事,各安天命!”
旁边的张三妹闻言,眼中那赞赏之色更浓。她微微颔首。刘成中不愧是黑心虎一脉选中的传人,不愧得了大奔将军神兵认可。这份以大局为重却又不忘根本的气度与格局,已是难得。至于私仇……待战胜血煞之后,再论不迟。以他这般心性,又岂会是那睚眦必报不分轻重之人?他心中自有一杆秤。
黑小宝金眸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释然,也有凝重。他沉声道:“好!一言为定!届时,我黑小宝必不避战!只希望……你莫要在军中公报私仇为难于我。”
刘成中闻言,竟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你休要把我看扁了。”
“我虽不姓黑,”他挺直脊梁,仿佛有无形的重担与荣耀加身,“但我代表的是黑心虎陛下一脉!是大奔将军的传人!我们黑(心虎)氏一脉,没有那公报私仇的习惯!要战,便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战!要算账,便等天下太平后明明白白地算!”
“倒是你,”他目光如炬看向黑小宝,“届时莫要在军中对我使什么绊子才好。”
黑小宝肃然道:“我黑(酸泥)家亦不会做那等下作之事!虽我等并非黑甲二将军嫡传后人,但他老人家亦未因此事怪罪我等。先祖传来消息,只是对我族老祖管教不严略有微词,令我等戴罪立功,清理门户,以正门风。”
刘成中点了点头,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疏离:“你们的家教的确有所缺失。这点我不得不说。但无他意。一切等战胜了血煞敌人再说吧。”
这时巷口光影一动。张天凤独自一人走了回来。月白裙裾依旧飘逸,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去散了散步。只是那双美眸深处残留的一丝冰冷与如释重负,显示方才并非寻常“谈谈”。
她走到刘成中身边,伸出左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一道细微的传音却直接在刘成中脑海中响起,带着难得的柔软与心疼:
“为了国家大义,暂时放下血海深仇……这个决定于你而言,是多么痛苦。我懂。”
刘成中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他没有回复传音,也没有回头。只是那挺直的脊背似乎僵了一瞬。
他此刻心中是何等的挣扎!是何等的痛苦!仇人同族就在眼前,自己却要强装笑脸,与之虚与委蛇,共商抗敌!这感觉如同将烧红的烙铁生生按在自己心口,还要面带微笑!
张三妹此时上前,对张天凤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
张天凤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黑小宝与张三妹,恢复了长公主的从容与威仪:“你们二位既已至,便先去宫中觐见我皇兄吧。具体事宜皇兄自有圣裁。”
“我是公主,”她语气平淡,“也做不了这个主。”
黑小宝与张三妹对视一眼,也不多言,对张天凤与刘成中拱了拱手,便转身向着皇宫方向快步离去。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刘成中一直紧绷如铁石的身躯骤然一晃!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与支撑,双膝一软,竟要向地上瘫倒下去!
“小心!”张天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她能感觉到臂弯中这具身躯的颤抖与冰冷。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结了四碗脑花汤的账——一共六个铜板。然后搀扶着几乎无法自行行走的刘成中,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着驿馆走去。
回到驿馆房间。张天凤体贴地将他扶到床边坐下。然后转身将房门紧紧关上。又走到外间,对闻讯赶来的驿丞与下人淡淡吩咐道:“刘将军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无我或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打扰。你们都下去吧。”
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驿丞等人连声应是,赶忙退下,并远远守在院外。
张天凤重新回到内室,却并未再靠近。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看着床榻上那个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剧烈耸动的身影。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与坚强的堤坝。
“娘——!!”一声嘶哑扭曲不成调的哭嚎,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从刘成中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再也克制不住,放声痛哭!
“还有……黑虎客栈……五百七十位……叔伯……兄弟……姐妹……我……刘成中……无能啊——!!!”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流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的手掌、衣襟与身下的被褥。
“我暂时……不能……为你们报仇啊——!!!仇人……就在眼前……我……却……还要……强装笑脸……硬抗……圣灵大陆的……大敌……”他语无伦次,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仿佛混合着血与泪。
“我代表……的不是自己……是代表……主家……黑心虎陛下一脉啊——!!!这个……时候……我绝对……不能……因私废公——!!!”他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仿佛要将那撕心裂肺的痛与无奈砸出去。
“你们……原谅我……原谅我……”他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无助地哀求着虚空中那些逝去的亡魂。
“等打退了……血煞大陆的敌人……况且……主谋是黑雪梅……强行迁怒别人……或那个黑小宝……也不是……你们愿意看到的……”他努力地为自己的决定寻找着理由,试图说服自己,也说服那些或许正在天上看着他的亲人。
“等打退了……血煞大陆的敌人……我儿子刘成中……一定……给列位……叔伯……长辈……兄弟……姐妹们……好好报仇——!!!”他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与恨意!
“到时候……一定要……把那个……黑雪梅……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中一字一顿地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怨毒与誓言!
他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放声痛哭了将近半个时辰。将自从家变以来所有的恐惧、悲伤、愤怒、委屈、无奈、压抑……全部化作这倾盆的泪雨与嘶吼,宣泄了出来。
声音渐渐嘶哑,哭泣渐渐微弱。
张天凤始终静静地站在门边,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离开。她只是那样站着,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但她那双美丽的眼眸,也早已通红,晶莹的泪珠无声地滑落她光洁的脸颊。她为他的痛而痛;为他的恨而恨;更为他在如此巨大的痛苦中依然选择扛起大义的担当而心疼不已。
终于哭声止歇。
刘成中缓缓地松开了捂着脸的手。他的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但那双眸子却在泪光洗涤后,显得异常的清澈与坚定。
他默默地起身,走到水盆边,用冰冷的清水仔细地洗去脸上的泪痕,然后用布巾擦干。
他重新走回床边坐下,开始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重新用那根乌木簪将散乱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好。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悲戚之色。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与深邃如潭的眼眸。那属于“轻车将军”的沉稳、果决与隐隐的杀伐之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仿佛方才那场撕心裂肺的痛哭,只是一场幻梦。但张天凤知道,不是。那是将所有的软弱与痛苦都留在了过去。从此刻起,他将以更加坚韧的心志,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备战、出征,以及那注定血与火交织的未来。
他需要安心应对接下来要来的敌人。
无论是外的血煞。
还是内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