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越来越近了。
但“近”这个概念,在这片色彩流淌的空间里失去了意义。有时那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有时又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始终在那个方向——他们正在前往的那个方向。
切嗣的脚步没有停。他的目光在那些模糊的轮廓间扫过,七个,他数的依旧是七个。那些被腐蚀过的巨大痕迹排列成弧形,弧口正对着他们的去路。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Rider抱着樱,走在他侧后方。她的步伐比之前更轻,也更警惕。从者的感知告诉她,周围那些蠕动的色彩不再是单纯的“环境”,它们开始有了某种……指向性。像是在观察他们。
言峰绮礼依旧落在最后。他没有再说话,但那双眼睛始终盯着前方裂缝消失的地方。那道光,那道裂缝,那个哭声——这些东西在他眼中似乎不是威胁,而是某种等待被解读的启示。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那片色彩最浓稠的区域,在七个模糊轮廓的弧心位置,有一个东西。
那曾经是个人。
此刻它——她——正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姿态,半躺半靠在一块从虚无中凸起的、像是被烧焦的混凝土碎块上。紫色的裙装早已破烂不堪,大片布料被撕碎,露出下面同样破碎的躯体。
左臂从肘部以下完全消失了。不是被切断,是消失——断口处没有血迹,没有骨骼,只有一层薄薄的、像是薄膜般的东西覆盖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什么在蠕动。
腹部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从肋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侧。那裂口不是被利器切开,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的。透过裂口,能看到里面——不该被看到的东西。内脏。但它们没有流出,也没有搏动,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陈列在橱窗里的标本。
右腿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膝盖反向弯折,脚踝的位置多出了一个关节。
最骇人的是她的脸。那张曾经精致如人偶的脸,此刻从额头到下巴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劈开的木雕。裂痕边缘没有血,只有一种灰白色的、像是干燥粘土般的物质。但她还能笑。
她在笑。
弗朗切斯卡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洞——看向走来的三人。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痛苦,只有纯粹的、近乎狂喜的愉悦。
“哎呀呀……”她的声音沙哑,像是漏气的风箱,但语调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撒娇般的上扬,“终于终于有客人来了呢~我等了好久好久~!”
她试图抬起仅剩的右臂,但那手臂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没能离开地面。
切嗣停在了距离她约五米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观察,又能在他判断需要撤离时留有足够空间。他的枪口没有抬起,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
Rider也停了下来。她的感知全力运转,试图从这具残破的躯体里捕捉到任何一丝属于“从者”的气息。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这个女人身上没有魔力波动,没有生命体征,没有任何她能够理解的存在痕迹。
但她还活着。还在说话。还在笑。
这不合理。
言峰绮礼从后面走了上来。他没有停,一直走到距离弗朗切斯卡只有两步的地方,然后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切嗣的眉头皱得更紧,但他没有阻止。
“弗朗切斯卡。”言峰绮礼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滑的、缺乏起伏的调子,像是在念诵经文,“你还活着。”
“活着?”弗朗切斯卡的笑声变成了咳嗽,那咳嗽让她腹部的裂口微微张开,露出更多不该被看到的东西,“绮礼啊绮礼…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用这么肤浅的词了?多没意思~不过活着?死了?这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散架——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说:
“这些都不重要。”
装的,纯粹是在这神父面前尝试恶心。
“哎呀~反正我死的次数多着呢,传说中的第二魔法使啊,伤痛之赤啊...仅仅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我可死不掉呢~”
切嗣没有兴趣听这两个怪人叙旧。他需要信息。
“你怎么变成这样的?”他直接问。
弗朗切斯卡的眼睛——那只完好的眼睛——转向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他背上的安子,最后又回到他脸上。
“啊……”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卫宫切嗣…那个让言峰崎礼这个恶心的神父念念不忘的男人…你果然也在这里。果然也…”
她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出了什么东西——一小块灰白色的、像是内脏碎片的物质。她毫不在意地用舌头把它顶出来,让它顺着嘴角流下。
“怎么变成这样的?”她重复着他的问题,语气像是在回味,“好问题呢……好问题~”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
某一种莫名的压力在无形之中负担在弗朗切斯卡身上,她脸上的轻松愉悦消散至不知何处。
“我们去找她了……那个骑士王……那个被金光闪闪的家伙盯上的小姑娘……我们去找她了……”
切嗣的瞳孔微微收缩。骑士王。Saber。那个被他用令咒命令、亲手毁掉圣杯的从者。
“你们?”他问。
“我……卡夫卡那个**……还有那个一条腿的疯子船长……”弗朗切斯卡的手指——仅剩的那只手的食指——在空中画着圈,“我们可是很认真地……很认真地想要邀请她参加我们的……狂欢节呢……”
她又笑了,那笑容让脸上的裂痕更深。
“然后……然后啊……”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了。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
那阵哭声又响起了。
这一次,它近得像是就在耳边。
弗朗切斯卡的眼睛——那只完好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恐惧,更像是……被抢了风头的不满。
“烦死了……”她嘟囔着,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一直哭一直哭……我又没死,哭什么哭……明明我才是应该哭的吧...”
Rider上前一步。她的锁链已经在袖中滑出,尖端垂落在地。她的感知捕捉到了什么——那个哭声的来源,不是弗朗切斯卡。自始至终都不是。
切嗣也意识到了。那哭声和弗朗切斯卡的声音同时存在,此起彼伏,互不干扰。那是两个不同的源头。
“那是什么?”他问。
弗朗切斯卡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享受这个“他知道得越少就越有趣”的时刻。
但最后,她只是撇了撇嘴——这个动作让她脸上那道裂痕显得更加诡异——然后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说:
“那个啊……那个是……算了,先不说那个。你们能不能……帮我把胳膊捡回来?”
她指向不远处。在那里,在那片流动的色彩边缘,孤零零地躺着一只手臂。紫色的衣袖,苍白的五指,指甲上还涂着暗红色的蔻丹。
“还有腿。”她补充道,“腿可能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但我懒得找了。先把胳膊给我装上,我这样说话很累。”
没有人动。
弗朗切斯卡叹了口气,那叹气让她腹部的裂口又张开了一点。
“你们这些人啊……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都这样了,让你们帮个小忙而已……”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切嗣的声音没有起伏。
“什么问题?”
“你们找到那个骑士王之后,发生了什么?”
弗朗切斯卡眨了眨那只完好的眼睛。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撒娇般的、撒娇中带着恶劣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怀念的表情。
“之后啊……”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之后的事情,可就精彩了呢……”
她的目光变得涣散,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省略掉一些一种儿童绘本般的话语---
最后在威逼利诱之下也就只好撇了撇嘴说出事情的真实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