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kang......康......”
“康康姐姐?南南姐姐?”声音稚嫩,因为对开口不熟悉,只能将字一个一个吐出。
说来奇怪,婴孩开口,第一声却不是妈妈或者爸爸。
康康和南南感应到呼唤,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但困于无法吐出人类的语言,情感激荡,纵然心中再怎么急切,也只能化为一阵呜咽传出。
南南伸出那双透明的、早已没有温度的手,轻轻抚过那张小脸。
康康空洞的双眼充满爱意,又想起了那天初遇小卡伦的情景。
二
圣佛安历1010年,边境上的平安县。
北境一向如此,太阳无力地挂着,淡淡地照耀这茫茫雪地,温暖是不用想了。
远远的有一群人,人和马的脚步声混着,还有一些铁链晃荡相撞声,惊扰了徘徊此地的游魂。康康对这种声音很熟悉,那是猎人,专门为帝国追捕奴隶的组织。康康想起从前,那可怕的回忆久在脑中萦绕,想忘也忘不掉,极度痛苦下,康康蹲下,缩成团,极力想从痛苦的过去里解救自己。
火。很大的火,疯狂燃烧着什么东西。那些穿着长袍的人,那些念着听不懂的咒文的人,那些把活人当祭品摆上石台的人。她看见父亲的脸,他站在那里,挡在所有人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看见弟弟。小小的,比她小好几岁,站在人群里,不安地看向自己。
但后来她知道了,那是献祭。她们全家的人,老老少少,一起被献祭。
为了什么?为了帝国。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名字的人。他们的血,他们的命,他们的一切,都被收走了。因为她们是奴隶,是材料,是死了之后还能继续用的工具。
康康把自己缩得更小,缩到谁也看不见,缩到那些回忆找不到她。
太疼了。
死的时候都没这么疼。
一旁的南南见姐姐如此痛苦,心疼出声,怒目向猎人团。但看到猎人们提着锁链、似乎在寻找什么,南南又心怯起来。
她对帝国的阴影太大了,她又想到生前的自己,也是奴隶,也在被猎人追捕。她以为猎人又来了,又要将姐姐和自己抓走。
只是想到,恐惧就会侵袭,身体就会麻木,根本生不出对抗的意思,哪怕现在已化身强大的灵。
幸好,猎人团并不是来寻找她们的。只见不远处有个雪堆,雪堆旁有棵树,树下有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女人精疲力竭,靠倒在树旁,脸上脏污、头发杂乱,看不出悲喜,已然接受命运。
“梅拉·柯尔?”为首的伸出弩,直指女人咽喉。
那女人没敢反抗,但眼中尽是坚强,她点头。
为首的点头,一抬手,旁边的人就躬身碎步,恭敬送上铁链。一拷圈脖颈,二拷锁双拳,三拷定步伐。那人拿起锁链一头,一扯,梅拉·柯尔就被扯个踉跄,见已锁结实,便翻身上马,将锁链一头定在马鞍上,脚一夹就出发。
“劝你也老实点,也不瞒你,费伦・柯尔两日前已伏诛,他就是不老实,你说说,就他一个人能抵抗猎人吗?。”
“那死相......啧啧......”那人闭着眼,还在回味:“东一块西一块,脑袋还被穿起来,马拴着,拖着跑!哈哈。”
两脚上的链子短,步子迈不大,梅拉只能加快步频跟上马,但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的,跑起来颇为狼狈,她不想摔倒,不能在别人面前显出怯懦。所以梅拉听到那人的话语,也只是紧闭双眼,没有理会,但她能想象丈夫死前的模样。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群畜生面前哭。
那群人渐渐远了,马蹄声远了,铁链声远了,那些笑声也消散了。
雪又落下来。落在那个女人刚刚靠过的树干上,落在不远处一个微微凸起的雪堆。
三
很久很久之后,有一声微弱的哭声,从那个雪堆下面传出来。
一声微弱的哭声,像一根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穿过记忆,穿过混沌,轻轻地勾住了什么。
康康愣住了。
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
可怕的记忆瞬间被击碎,回忆变得温暖起来,充满着幸福的光。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声音。
那时候她还活着。家里很穷,日子很难,但每天晚上,弟弟都会躺在她旁边,睡得沉沉的,偶尔发出一两声这样的声音,每次听见,她就会伸手轻轻拍拍他,然后他就不哭了。
康康恢复清醒,站了起来,她只是……顺着那声音走过去,想去看看把自己从苦难中拯救出来的小生命。那声音是从刚才那个地方传来的。那棵树旁,梅拉·柯尔靠过的地方。
康康飘过去,蹲下来,仔细听。那声音是从雪堆下面传来的,她伸手去刨。雪很厚,厚得不像刚下的,像积了很久。她刨了一层,她的手是透明的,本不应能碰到东西,但她确实碰到了什么。
软的、温暖的、活的。
她加快动作,她看见了一个婴孩。小小的,蜷缩在雪堆下面,闭着眼,嘴唇乌青,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硬,但他还在哭,那声音就是从这张小小的嘴里发出来的,细得像一根线,随时会断。
康康看着他。
那个婴孩还在哭。很弱、很轻,像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在哭。
康康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弟弟。也是这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哭,她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就停了。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活着。
那时候弟弟还活着、大家都活着。
那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南南也跟过来了。她站在康康身后,看着雪堆里的婴孩,愣住了。那婴孩的脸上,有什么东西。
像啊。
像谁?
像……
南南的眼眶湿了。她想起了那个每次挨骂就躲到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角小声喊“南南姐姐救我”的小生命。
康康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想到了。那个早已死去的、小小的、会在死前把最后一点力量汇聚给她们的弟弟。
康康伸出手。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只知道,看着这个婴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永远不会再动了,但现在它在动。
很疼。但它在动。
她不想让这个孩子死。可是……怎么让他活?她是灵,是游魂。没有一切活人该有的东西的存在,她能做什么?她低头看着那个婴孩。
婴孩的眼睛动了动。努力眯开一条缝。
康康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这个婴孩,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他的眼睛。
天生对灵体感应更深的人,才会有这种眼睛。不是因为有这双眼睛才对灵体有感应,而是因为对灵魂天生灵体感应深才会显现于眼睛上,他们管这叫“阴阳眼”。
康康听说过。帝国在找这种人,有这种天赋的人,从小就会被带走,训练成工具,专门对付她们这样的东西。
但这个孩子,被那个叫梅拉·柯尔的女人,用最后的力气,藏在雪里。
康康确定了,眼前的孩子和旁人不一样,所以应该可以。她转过头,看向南南。
南南也在看她。
两个幽魂对视了很久,亲人之间的交流不需要言语,南南点了点头。
康康低下头,咬破自己的手腕。她用力咬,用力吸,用力从那具早已死去多年的身体里挤出一点什么。
终于,一滴。
暗红色的,发着微弱的光,从她手腕的伤口渗出来。她把手伸到婴孩嘴边,那滴血落下去,落在他的嘴唇上。
婴孩的嘴唇动了动。
南南也咬破自己的手腕。又一滴血落下去。
又一滴。
又一滴。
她们不知道喂了多少滴。只知道每喂一滴,自己的身体就虚弱一分,但那个婴孩的呼吸,慢慢稳了。他的嘴唇从乌青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粉红。他的小脸开始有了血色。他的眉头皱了皱,眼睛动了动,然后。
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