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圣佛安帝国位于北境,在这片绵延百万余里,占了大陆大半个北方地区,人们习惯性管这片区域叫冬城。起初并没有冬城,但组成它的,曾经存在的大大小小的城邦早已被掩盖在冻土下,时间将它们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人们便改用这名称称呼它,传了一代一代,后来再看,倒也贴切。
后来有了圣佛安,再后来圣佛安越来越强大,几乎成了冬城上唯一的人类活动势力,除了更北边某个超脱尘世的庞然大物。但在世俗里,圣佛安仍是北境最强大的国家。
帝国越来越强大,也就越来越神圣、越来越不容置疑,不管是谁,只要生活在这片土地,就要为帝国献上一切,财富、荣耀、身体甚至是生命,来保障这个巨型帝国正常的运转,以及越来越强大。为了更强大,帝国能干出的事会超越人的想象。
圣佛安历986年,康康出生于奴隶之家,其父母、祖辈皆为奴隶,一睁眼就看到破旧的茅草屋。
圣佛安历990年,南南出生,小小的康康没有感到喜悦,只是为妹妹感到无限悲哀,尚不明事的她已经知道了一个残酷的道理,奴隶没有自由,****,这是生下来就知道的事。不需要人教,从睁开眼看见那间破茅草屋开始,就刻在骨头里了。
屋子是漏的。冬天雪会从墙缝钻进来,落在脸上,凉的。夏天雨会从屋顶漏下来,滴在地上,湿的。一家七口挤一间屋,翻身都要挨着谁的身子。那些身子是热的,但热也没用,热也得起来干活。天不亮就得起来。去田里,去矿上,去那些永远干不完的活计上。
有一年,隔壁家的老奴死了,干活干死的。倒在田里,脸朝下,手里还攥着锄头。管事的人过来看了一眼,踢了踢,说,抬走,就抬走了。没有埋,没有烧,抬到山沟里一扔,野兽会来吃。第二天,又来了一个新奴隶。年轻,有力气,不说话。管事的人说,这是买来的,多少钱?不知道,反正是钱。奴隶和畜牲一样是能随意买卖、处置的,但并不一定有畜牲值钱。
家里的人会变。有时候少一个,有时候少两个。管事的人来,指着谁,谁就得走。去哪儿?不知道。去干什么?不知道。
第一次被带走的是祖父。那天晚上,祖父正在给她讲故事。讲的是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不干活,太阳照着,暖洋洋的,想睡就睡,想起就起。康康听得入迷,问,那是什么地方?祖父说,那是人待的地方。直到现在康康都能想起那个地方的名字,祖父说过,那里叫高兰。第二天一早,管事的人来了。指着祖父,说,你,走。祖父站起来,看了康康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康康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那一瞬间有一辈子。然后祖父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康康知道,那一年帝国测试新的武器,需要实验体得到数据,老弱病残、没什么用的奴隶就成了最适合的人选。
圣佛安历1003年,康康家又迎来了新生命,是个男孩,取名为阿宽。17岁的康康明白了生命的重量,不再为新生命诞生而感到悲哀,而是开始真心为弟弟祈祷,望他平安长大,无病无灾。
圣佛安历1008年,康康全家死于奴隶祭祀。
二
奴隶祭祀是古老的活动,国家的统治者认为献祭能够起到维持宇宙平衡与沟通神灵意志的作用。圣佛安作为千年帝国,对这项活动一向十分重视。祀者,国之大事,六畜牺牲,皆位人下。畜牲再灵也不通人性,奴隶再低贱也还有灵智,奴隶还能自己养自己,这样想来人可比动物划算多了。
有灵智这个特点是别的生物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圣佛安的皇帝意早就识到一点,乞求神明庇佑,基本等于放屁,但祭祀还得做,祭祀是一个国家的脸面。
那就得让祭祀变得更加划算、更加有效率。
这就是帝国,像一个无情的熔炉,不由分说吞噬掉一切燃料,在社会里,所有人都是燃料,所有人存在的意义都是让火燃得更旺。唯有效率才是至高准则。
于是皇帝就在想啊,祭祀,而且是活人祭祀,能提高什么效率呢。最初的帝王想,想了一辈子,最终得到答案,因此也就让圣佛安帝国领先他国一大截,成为仅次于南边大宣国的世界第二强国。这个天才般的想法便是——
杀人养灵,养灵杀人。
这个方法密传了下来,传了上百年。百年间,祭祀的产生怨灵不计其数,它们被投入到帝国的各个方面,密探、暗杀、战争,数不胜数。灵还有个特点,死前一瞬间力量越强大,死后越凶,所以帝国总是变着法子将人折磨死,而非简单杀了了事。
你说,换成动物,它能做到吗?
圣佛安历1008年,冬春交际,新年将至。
那天早上,康康醒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不对劲,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候,外面应该有管事的人喊,有鞭子响,有脚步声。但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
门被推开。
外面是很多穿长袍的人,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露出来的眼睛冰冷,不带丝毫感情。他们站在门口,站成一片沉默的黑色。为首的那个人看了屋里一眼,说,都带走。
康康站起来,把阿宽护在身后。阿宽才五岁,什么都不懂,还睁着大眼睛看那些穿长袍的人,有些好奇,大概以为是来找他们玩的人。
一家人被押着往外走,路上还见到了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其他奴隶,也是成批被押送着。奴隶们穿过那些熟悉的、走了一辈子的路。穿过田埂,穿过矿场,最后走到一座巨大的石台前。
那石台康康远远地见过。每年都有那么几天,石台上会燃起火,会升起烟,一些猪牛羊会被宰好摆在上面。
石台下,高大的法师举起权杖、张开双手,袍袖翻滚,遮天蔽日,宛如一尊落在凡间的神明。他开始向上天请示,祭祀可以开始了吗。
父亲佝偻着跪倒在大法师脚边,泪已流干,只能苍白地控诉着不公。
为什么,我们为帝国做了一辈子牲口,现在连活下去都不行吗。
那法师眼皮都不抬,言语冰冷。
奴隶祭祀,年年都有,今年正好轮到三阳县罢了。
你们既然当了一辈子牲口,那就该当好这最后一班,为牺为牲。放心,下辈子就轻松了。
对于帝国而言,奴隶的不过是轮值的祭品,百万人的死亡也只是帝国运转的常规消耗。
父亲的眼里的光彻底消失了,他当然明白下辈子永远不会到来,即便死后也要化作灵,被帝国圈养,永生永世不得逃离。他决定做点什么。
三
康康早就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里,但没想到年仅五岁的弟弟也走到这里,走到生命的尽头。
石台很大。大到能装下整个村子的人,很黑,像被血浸透了,永远洗不干净。
人被分成几排,按年龄、按性别、按家庭。康康一家人被分在一起,因为一家人死的时候,情绪会更强烈,产生的灵会更凶,当然这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不知道。那时候只知道,一家人被绑在一起,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不会比现在的生活痛苦。
阿宽被绑在康康旁边,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绳子勒得疼,小声说,姐姐,疼。康康低头看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仪式开始了。
有人念经。那些经文言辞古老,语调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然后是火。
火从石台四周燃起来,那是蓝白色的,冷的,烧起来没有烟,只有光。那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恐惧、绝望、麻木、空洞。
康康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祖父说的那个地方,高兰。那里的人不被虐待,太阳照着,暖洋洋的。
火越烧越近。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
第一批人被推进火里。
康康看见那些人走进去,看见他们的身体在蓝白色的光里扭曲、变形、收缩。他们喊,他们叫,那叫声凄厉,穿透灵魂。他们伸出已经烧焦的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那声音康康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是人在变成不是人的时候,发出来的最后一点声音。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终于,轮到他们了。
康康被推着往前走。她拉着阿宽和南南,脚踩在石台上,烫的。那火已经烧了很久,石台被烧得发红。每一步都像踩在烙铁上。她想稍作停顿就会被烧得皮开肉绽,只能在痛苦和更痛苦中做选择。
阿宽哭了。他太小了,忍不住。那哭声在火光里显得特别小,特别轻,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线。
康康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他被推进火里的时候,还伸着手,想让她抱。
火。
到处都是火。
蓝白色的、冷的,烧在身上不热,但疼。疼得说不出话,疼得喘不过气,疼得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你,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每一寸皮肤到每一根骨头。疼痛穿过肌肤,直达骨髓,刺向灵魂。这种灼烧的痛苦是不停增长的,指数增长,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痛苦万倍,增长不会停止,直到彻底死亡。
当然大法师要做的就是尽力让被烧者活着,多活一秒就多万分痛苦,可能得到的灵就更加强大。
康康不知道自己是在喊还是在叫,毕竟喉咙已经被烧穿,耳朵也已被烧聋。手已经焦脆,只能紧紧握拳,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还睁着。
她要看着他们,自己最亲爱的家人们。
在死前最后一刻,要看他们一眼。
阿宽的脸已经化了,他太小、烧得太快。但在最后一刻,他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她。
然后她感觉到什么。
从阿宽身上,有什么东西涌出来。温热的,软软的,像很小的时候,他刚出生那会儿,抱在怀里的温度。
那东西流进她身体里。
康康眼睛瞎了,但她能感受到,阿宽正在笑。
这种火焰最为可怕,它能带来无尽的痛苦。帝国想让灵更加强大,就要让他们死前受到的痛苦最大,但又不想破坏灵的完整,就否决了搞斩去手脚这种肉刑,于是,怎么折磨人就成了一项课题。后来祭司们在极北某处找到了这种火,最初碰到火的祭司留下了极其恐怖的嚎叫,如同野兽,神智彻底崩坏。其他的人不寒而栗,便将这宝贝带回。
实验数据显示,在被灼烧的后期,还没有人能顶住折磨而保持清醒,都是精神彻底崩溃后才死亡。
但是帝国失算了。
康康又感觉到了什么。
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亲人身上。他们——那些已经被烧得不成人形的、快要彻底消散的亲人——在最后一刻,都在看着她,然后把什么东西给她。
后来康康知道了,一家老小,甚至包括年幼无知的弟弟,在生死交界前一瞬间,竟然能顶住折磨带来的极致苦痛,保持清醒,将最后一点灵魂能力汇聚在自己身上。这是家族最后的力量。他们在死前一瞬间,把自己还剩下的那点东西,全都给了她和南南。
他们想让她们活下去——死了也活下去——带着所有人的希望,活下去。
康康想哭,但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火还在烧。越来越烈,越来越猛,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烧成虚无。
然后在某一刻——
爆炸。
灵力激荡,凶灵现世。
它睁开了眼,僵硬扭头,往左,再往右。它看到了自己的妹妹,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其余族人,魂飞魄散。
四
阿卡兰州,阿卡兰守望者总署,署长办公室。
一如既往的温暖,外界的寒冷从来影响不到高层的房间。
康斯坦丁·冰喉衣着鲜亮、正式,端坐桌前。忽然注意到有什么动静,打开窗,窗外是来自中央的巡隼,他不敢怠慢。
门被敲响,康斯坦丁正在阅读信纸,便随意道:“进。”
手下进来,报道:“报告署长,上面来信,我们的辖区出现了不受控制的高级游灵,观测推定为凶灵。”
康斯坦丁拿起茶喝了一口:“可以,我已经知道了,巡隼刚到呢。”说完拿起信念了起来:“康康、南南正式被认定为凶灵,等级未知。趁禁军不备,突破收容,请各单位注意。”
下属吐槽:“老大,你说这杀人养灵的活上面干几百年了,怎么还会出这样的空子?”
康斯坦丁倒是一脸无所谓,随意拿起一张报纸:“我咋知道,要我说,这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奴隶杀多了,规矩就容易乱,细节这方面还是得把控好。”
语气之轻松,像是在说很平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