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眼前的凶灵没有消失,它确确实实站在那里。奥莱格心一横眼一闭,成大字躺倒在地上。
管特么的,死就死吧,无所谓了。
卡伦终于是清醒了过来,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握着刀。
刀还在。
他还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卡伦站起身,看着眼前的惨剧,和已经失去作战能力的奥莱格,顾不上其他,连忙提刀,挡在凶灵和队长面前。
“卡伦・柯尔承帝国信任,自当以忠诚为甲,守冰原之圣土!”卡伦横刀,眼中尽是坚毅。他想到了那天的阳光,那个金色的、温暖的的阳光。他跪在皇帝面前,跪在所有荣耀的起点。剑脊点在左肩,点在右肩,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像某种契约的印记,他接下了守土安民的责任。
就算此行不能活着回去,至少也能和大家一起走向荣耀。
奥莱格捂着眼,没有出声,只有泪水顺着指缝流出。
凶灵看见冲至面前的卡伦,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眼眶还是空洞扭曲,但总是感觉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悲哀。
卡伦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握刀柄。他从刚才就感觉到奇怪,这只凶灵实力如此强大,应该是能轻松将自己击杀,却始终没有动手,只是不适时地发出悲鸣。卡伦也不敢轻举妄动,横刀,注意力完全集中。
于是就僵持了起来。
奥莱格见许久没有响动,于是睁眼,看着挡在身前的卡伦,无来由地,一股无名火窜起。
你是个什么东西?老子落魄到要你来救了?无名火转为恶念,他瞄向卡伦,要将屈辱发泄。他看着卡伦的背影,他的眼神变了,变得陌生,变得狰狞,变得不像那个被队员们敬重的队长。
他站起来。
走过去。
一脚——
踢在卡伦腰上。
二
卡伦完全没有防备。
那一脚太突然,太狠。他整个人横飞出去,飞向凶灵,飞向那张扭曲的脸。他在空中回头,看见了奥莱格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后悔,只有狰狞和扭曲。卡伦实在无法相信这是最好的队长做出来的事。
走马灯,卡伦听说过这个词。老人们说,人快死的时候,这辈子的事会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过一遍,他从来没信过。现在他信了。他看见了很多东西,看见了自己加入禁军,看见自己加入异灵组,看见队长用粗糙的手拍着自己的肩膀、要将后背交给自己。
然后画面断了,凶灵已经近在咫尺。
卡伦于是收回心神,立刀,迎战。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只有一件事——活下来。
他挥刀,凶灵没有动,反而将破绽摆出来。卡伦定睛,发现凶灵的命门,他知道该怎么做,就像过去斩杀的千万游灵一样,刀光闪过,卡伦斩在它命门,它发出一声哀嚎,却还是没有还手。
卡伦愣了一下,但他不能停。凶灵就在面前,队长在后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踢过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不知道这只凶灵为什么不还手。他只知道,不杀了它,死的就是自己。
再一刀。
又一刀。
凶灵哀嚎着,跪了下去,开始溃散。
它在卡伦面前,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像一个等死的人,像一个认识他的人。
卡伦的手在抖。
他清楚感觉到凶灵的血溅在自己手上。那血是凉的,凉得像雪,凉得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两双手,凉得像那些他记不清的夜里,有什么东西抹在他嘴里,那些画面又来了。
有什么东西在共鸣。他脑子里有什么在动,被压住的、被封住的、被锁起来的,此刻正在挣扎。一下,一下,像心脏在跳。
疼。
太疼了。他抱着头,刀都握不住了。
凶灵跪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眼眶里,光还在,悲哀还在,还有一种更深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认。它在认他。
卡伦抬起头的时候,凶灵身上的碎裂正在愈合,本该死去的它在逐渐复活。这是超越人类认知的特大凶灵,命门被斩也能修复,在此之前是从未有过的。它太强了,强到不该存在于世上。它又慢慢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动手!”
身后是奥莱格的怒吼。
“杀了它!快杀了它!”
卡伦握紧刀,又冲上去。
三
一次。
两次。
十次。
五十次。
一百次。
每一次,刀斩下去,凶灵哀嚎着倒下、死去。每一次,它又站起来,又站在那里,又用那双空洞的眼看着他。
已经斩杀了整整一百次了。
哀嚎一次比一次惨,但它始终不还手。
卡伦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应该停下的。这只凶灵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他应该问的,但他没有。他停不下来,因为每一次斩下去,那被压住的东西就会多挣扎一下,那些画面就会更清晰一点。那凉凉的血溅在手上,他就会多想起一点。卡伦自己也迫切想知道这股怪异的情感究竟从何而来,那便放手做吧,去斩杀它,一次不够就两次,斩至它再无法复活为止。
所以他不停地斩,不停地杀,甚至到后面已经演变成虐杀。
他已麻木,都不知道那两个字,但他正在做。
一百五十次。
两百次。
三百次。
他自己都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杀凶灵,还是在杀别的什么。每一次斩下去,凶灵哀嚎一声,他就想起一点。每一次它又站起来,他就又可以再想起一点。
它为什么不还手?它为什么不躲?
五百次。
卡伦跪在地上。
刀插在雪里,撑着他的身体。他浑身都在抖,嘴里全是血腥味。他快死了,他的肉身和精神接近崩溃。他快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凶灵还站在那里,遍体鳞伤,浑身是血,但它还站着。那双眼睛里,光还在,悲哀还在,还有一样东西——温柔。
卡伦看着那双眼,忽然想哭。
他想问它,你是谁?你为什么认识我?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但他问不出来,他连嘴都张不开了。每斩一刀,那些画面就清晰一分,那些声音就响亮一分,那些他想不起来又拼命想想起来的东西,就靠近一分。可越靠近,他越害怕。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些画面里的地方,是这里。那些画面里的雪,是这里的雪。那些画面里的声音......似乎是它。
“动手!!!”
身后,奥莱格的怒吼像一把刀,刺进他的脑子。
“你个废物!动手啊!!杀了它!!!”
卡伦回头。
他看着奥莱格。那张脸,那张曾经让他敬重、仰望的脸,此刻扭曲着,像一只困兽。曾经那么坚毅的眼睛,此刻却苍白无比,照映出堕落的灵魂。
那一瞬间,卡伦的眼睛暗了,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熄灭了,又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起来。
崩溃的精神无法抵挡哪怕最细微的入侵,卡伦彻底被那强烈的情感和怪异的想法控制,真正陷入疯魔。他站起来,握紧刀,一步一步走向奥莱格。
奥莱格愣了一下。
“你……”
无言,刀光闪过。
奥莱格的头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因为陷入雪地才没再滚几圈。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还在说那个没说完的字。
卡伦没有停。
他转身,走向凶灵。
凶灵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眼里的温柔还在,悲哀还在,还有一样新的东西——解脱。这一次,没有哀嚎,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卡伦举起刀。
一刀,斩下去。
剥皮。
拆骨。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眼睛是暗的,灵智是熄灭的,心是空的。他只是做,要将不甘全部发泄一般,一直做,做到最后。
凶灵终于彻底倒下了,倒在血泊里,身上的裂痕太多,实在无力修复了。只有那双眼睛有最后一点光,那光看着卡伦,然后它发出了最后一声哭泣。
卡伦清醒了,站在原地,刀从手里滑落。他低头就看见奥莱格的头,就躺在脚边,眼睛还睁着,看着他。那张脸上的狰狞还在,扭曲还在,还有一样他刚才没看见的东西——恐惧。
他死前是怕的。
卡伦跪了下去。
然后他哭了,他杀了队长,自己一刀斩下去的场面无比清晰,他虽然知道,但无法控制自己。那个他曾经仰望的人,那个被叫做“超人”的人,那个让他相信“没有过不去的坎”的人,死在他刀下,死的时候那样丑陋、卑鄙,那样怕,不像一个英雄。
他杀了凶灵,那个一直看着他、一直不还手、一直用那种眼神看他的凶灵。他不知道它是谁。
它在哭。
凶灵又在哭。卡伦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却看见它越来越虚幻,身体出现一道道裂缝。五百余次的斩杀,它确实坚持不住了。
然后它碎了,碎成漫天光点。
光点散开,飘向四面八方。
卡伦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
忽然有一股力炸开,那是特大级凶灵破溃后的冲击,带着它最后残留的那点灵魂力量,狠狠撞在卡伦身上。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间,所有画面涌入大脑。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它听见一个声音。
自己的声音。
很小、很轻,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刚睁开眼的婴儿,第一次开口叫人。
“康康姐姐。”
“南南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