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伊戈尔和奥莱格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卡伦,再后面是捌之刃的人。伊戈尔和奥莱格并肩前行,一个注意左边,一个防备右边,一方天地尽在掌控。
“卡伦,怎么样?”奥莱格压力极大,风雪稍紧,纵使是如钢铁般强硬的这个男人,此刻额角有了一道水痕。
卡伦没有立刻回答,此刻他正在施展秘术,寻找异灵组队员们的气息——这秘术异灵组的都会用,但卡伦似乎天生就对灵体敏感,人家能追踪气息,他能追踪灵魂,也正是这一点卡伦承担起了更多情报职责,每个队员加入时都会留下一抹灵魂印记。他能感觉到她们——霜痕,还有其他人。她们的灵魂就在附近,很近,近得像一伸手就能碰到。但每次他想抓住,那线就滑开,差一丝,总是差一丝。
“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灵魂,但......”卡伦脸色惨白,从未有像今天这样消耗心力的情况。
“总是感觉差一丝丝。”
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些东西——飘着的,游着的,从他们进林开始就跟了一路。它们不靠近,不离开,只是盯着。一双双没有眼睛的眼睛,从各个方向看过来,只是看就令人后背发凉、压力莫大。
“伊戈尔,你去助卡伦,这里我顶一会。”奥莱格也不藏着实力了,切换成攻击态势,灵气催动,盈满四野,四面八方都能感应到。
伊戈尔看着卡伦,神情复杂,但也只能照做。他来到卡伦身后,完全放弃防御,结出一道手印,灵气便一股一股从自己身体渡入卡伦的秘术。
卡伦眼珠一震,冰凉之意顺着脊椎爬至大脑。
“队长......”卡伦艰涩开口。
“找到了吗?”奥莱格急不可耐。
“找到了,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什么意思,这周围只有一些低等的灵啊。奥尔加她们呢?”
“队长,我们一直在这里,哪都没去......”
奥莱格大惊,准备下令四下散开。
来不及了。
眼前的森林开始扭曲,眼中的画面开始消散,像烟雾般消散,像梦被惊醒,像从来不存在过。森林、雪地、周围的东西,哪还存在?只一眨眼,场景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血,乱石。无尽的血和乱石。众人正踩在泥地上,踩在血泊里,血半凝固,踩着有些黏脚。
不远处,奥尔加的身体一分为二,上半身被摆在乱石上,双眼还瞪着,凝固了生前的恐惧,下半身却不知去了哪里。
其他队员也都在,横七竖八地倒着,并没有生命的迹象。
或许刚才经过的低级灵中,就有她们。
卡伦快疯了,强烈的情感冲击大脑,在没注意到的时候,眼泪已扑簌落下。
那怪异的想法又来了,比之前更为强烈。想细究,但感觉到了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
二
卡伦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猛地回头。
捌之刃的一个队员正在倒下。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呼吸均匀,像只是睡着了。但在这地方,睡着和死没有区别。
又一个。
再一个。
他们一个接一个躺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放倒的。
“散开!!!”
卡伦的声音撕裂喉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喊这么大声。他冲向奥莱格和伊戈尔,一把推开他们:“散开!它来了!”
话音未落,空气动了。
一道虚影凝聚,落在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
一个女人。长发,衣衫褴褛,脸是扭曲的,五官挤在一起,像有人把它们揉碎了又拼回去。但最可怕的不是脸,是那张脸中间的东西——一张嘴。
那不是嘴,是深渊。
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黑。无边无际的黑。那黑在动,在吸,它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往外拽。
“特大凶灵!”奥莱格正色,特大凶灵原来是这样的啊。
她发出了声音,是尖啸,那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钻进脑子里。它撕扯着你的意识,搅动着你的记忆,把你最深处的恐惧挖出来摊在眼前。卡伦的秘术瞬间崩溃,他捂住耳朵跪了下去,可那声音还是在响,一直响,响得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捌之刃的人没有疯,他们跑着,已经被恐惧吓得丧失了神智。
没有逃跑,只是四处跑动,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漫无目的地跑。有人撞上石头,有人绊倒,有人被后面的人踩上去。重盔太重了,倒下就起不来,起来就被推倒。
凶灵没有追他们,她只是站在那里,发出尖啸。但每一声尖啸,都有一个人倒下。不是她杀的,她吓的,吓到他们互相踩踏。
卡伦跪在地上,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变成尸体。那些钢盔,那些重刃,那些刚才还在立正、还在抵住胸口发誓的兄弟,现在躺在血泊里,再也起不来了。
于是那个问题有了答案。
重盔,真的真的不能对付灵体。
三
卡伦抬起头。
凶灵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那空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发出一声悲鸣。那声音不一样,这次不是尖啸,是悲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里面碎了,碎成一地,再也拼不起来。
卡伦的胸口忽然一紧。还是一股怪异的情绪,但似乎是新的,情绪横冲直撞,像要冲破大脑。
他看了看见雪,看见自己很小很小,小到只能被人抱着。抱他的人是谁?看不清。只看见两双手,冰凉的手,把什么东西抹在他嘴里。那是血吗?为什么是冷的?有人在说话。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凶灵已经不见了。
眼前只有奥莱格和伊戈尔站在他旁边,两人神情茫然。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死去的队员身上,落在那滩血泊里,落在卡伦的脸上。
凉凉的。
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两双手,也是这样凉凉的,轻轻抚过他的脸。
四
奥莱格真的怒了,又羞又恼。异灵组成立以来从无败绩——这句话他说过多少次?在新人面前,在同僚面前,在陛下面前。他说的时候昂着头,胸口挺着,心中满是骄傲。
现在他站在这片血泊里,脚下是捌之刃成员的尸体,不远处是奥尔加·霜痕的残躯,身后只剩下两个人。
两个人。
五十多人的队伍,剩下两个人。
羞耻感像火烧上来。他活了几十年,从没这么羞耻过。然后是愤怒——对凶灵的愤怒,对自己的愤怒,对这一切的愤怒。
灵气从他体内大肆涌出。不是刚才那种盈满四野的灵气,是另一回事:是燃烧,拼命压榨自己、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都调动起来的那种,经脉在疼,但他不在乎。
他要找到那个东西,灭杀它。
“伊戈尔!”他的声音沙哑,像破锣,“你有没有看到凶灵去哪了?”
伊戈尔站在不远处,提着剑,背对着他,正在防备着什么。
“奥莱格。”伊戈尔的声音传来,很慢,很沉。
“怎么了?”奥莱格没回头,“你快帮我看一眼,我这边......”
“奥莱格。”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次奥莱格听出了不对,他回过头。
伊戈尔正缓缓转过身来,面向奥莱格,神情凝重。
“奥莱格,我看到了。”
“在哪里?”
那张脸忽然扭曲。五官像被什么东西撑开,往四周挤,往外面推。眼睛被挤到两边,鼻子陷进去,嘴巴在张大,张得越来越大。那张脸已扭曲、空洞,成了只有一张嘴的脸。
“在这里!!!”
尖啸,近在咫尺的尖啸,直钻进脑子里的尖啸。
凶灵从伊戈尔的嘴里钻了出来,半身探了出来,伊戈尔的头颅已经被撑得变形。它看着他,用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睛,张开那张深渊般的嘴。
奥莱格几乎被吓得肝胆俱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他这辈子没听过这种声音。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眼睛、从鼻子、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的,钻进他的脑子里,钻进他的骨头里,钻进他的灵魂里。
他向后连退。一步、两步、三步,脚下一滑,他摔倒了,摔在血泊里。
伊戈尔消失了,那些扭曲的画面消失了,只剩一个人。
他单膝跪在不远处,一手拄着剑,剑插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另一手捧着自己的头。
伊戈尔·碎雪。
真正的伊戈尔,但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奥莱格伸出手,想去扶他。手刚碰到伊戈尔的肩,对方身体就软下去,彻底倒在地上。
奥莱格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抬头,看向四周。
乱石,血泊,尸体,还有远处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卡伦,还跪着,抱着头,在抖。他还活着。也许是因为那该死的阴阳眼,也许是因为那些他不能说的事,也许只是因为凶灵不想杀他。
只有他们两个了,捌之刃没了,异灵组没了,伊戈尔也没了。
奥莱格忽然笑了一下,是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瘫血泊里,仰着脸,眼睛彻底闭上。任雪落在他的脸上,化开,顺着眼角流下去,像眼泪,又不像,因为奥莱格是不会哭的。
奥莱格·铁刃的骄傲此时完全粉碎,心气全无。
他只是躺在那里。
很久。
很久。
雪一直下。
等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什么也没有了。没有泪,没有光,没有那股烧了他半辈子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