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雪敲打着据点的窗,青年卡伦・柯尔指尖抵着冰冷的短刃,恍惚间,眼前惨白的风雪被一片温暖的金光取代——那是他最珍贵的回忆,是他坚信自己荣耀加身的起点。
宫殿穹顶洒下暖光,地面铺着绒毯,空气中弥漫着焚香。圣佛安帝国皇帝身着长袍,其上绣满金纹与雄鹰,正如他国献上的尊称——潘塔瑞罗之鹰。皇帝身姿挺拔,端坐于鎏金王座之上,卡伦看不清脸,也不敢看清,只感觉有威严厚重的目光扫过,声音透过殿内的回声,沉稳而有分量,响彻整个宫殿。
“卡伦・柯尔,你自入禁军异灵组,凭天生阴阳眼,屡斩邪祟、平定祸乱,护帝国边民,守祭祀安宁,功勋昭著。今,朕以圣佛安帝国帝王之名、万民之托,授你禁军异灵组副队长之职,参与统辖小队,持灵刃、镇邪祟、安万民。”
话音落,皇帝抬手,内侍便躬身递上长剑——一柄镶嵌着冰晶与黄金剑,代表帝王之威。卡伦低头,感到剑脊轻轻点在左肩,冰凉的触感穿透上衣,再抬起、缓移至右肩,动作庄重而神圣,一如圣佛安帝国千年来的册封仪式,每一下点肩,都是帝王的期许,都是荣耀与责任的象征。“自此,你便是帝国的利刃,禁军的脊梁,莫负朕的期许,莫负帝国万千子民。”
卡伦将头埋得更低,拳头抵住心脏,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激动:“臣,卡伦・柯尔,必以性命护帝国疆土,守万民安宁,不负陛下圣恩!”那一刻,金色的光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崭新的银纹制服上,他只觉得自己是被帝王选中的幸运儿,是守护北境的英雄。
......
木门嘎吱一下打开,风雪灌入,思绪被打断。随之而来的是如小山高、着银甲的壮汉。壮汉有着北境特有的不修边幅,乱胡窜满糙脸,风霜蚀刻皱纹,唯独那双眼,习惯性眯着——在雪地里活久了的人都这样,眯着眼,才能看清该看的东西。
“队长......”卡伦起身,面前的男人正是禁军异灵组队长,奥莱格·铁刃。他以坚毅之刃,数次大破敌人,屡建奇功,被陛下看重,获赐“铁刃”之名。队员们私下说他无所不能,说他是超人,说只要有他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这些话卡伦也说过。
但现在,他看着队长的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那张脸上,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慌乱。
“卡伦,事态紧急。巡隼来信,霜痕她们在路上遭遇特大凶灵,与我们会合失败。”
卡伦的眼瞳在昏暗里缓缓收紧。他终于明白队长脸上的慌乱是什么了,一时难以接受。
这是圣佛安帝国禁军成立后的首次特大凶灵回收失败事件。
这个成立以来从未写进败绩的军种,此刻被撕开一道口子。特大凶灵,回收失败。奥尔加·霜痕,那个比男人还能扛的女人,那个笑起来能把北风都暖热的女人,那个和他说过“回来请你喝酒”的女人,此刻生死难测。
“特大凶灵”这四个字,卡伦不是第一次听。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邪物本就稀少,修成灾祸的更是凤毛麟角。禁军异灵组挑的是精锐中的精锐,千挑万选出来的人,碰上凶灵,也有回不来的可能,但这个“可能”,从来没有真正落在他们身上过。
直到今天。
凶灵突袭,回收失败,队员生死难测。他的大脑被一种情感侵袭,压抑而黑暗,他好像又想起什么。任务失败倒是其次,队友的遇难才是真正给他沉重打击。
那些如亲人一样的队友。
他看着桌上的短刃,没来由地想到了火。
很模糊。一团火,很大,火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有人在哭,哭得很惨。那声音——
卡伦猛地摇头。
他感觉今天的自己很奇怪,以前从没有过不安分的想法,于是摇晃脑袋,想法也消散了。
“奥莱格队长,地点在哪?”
“安宁之森。”
卡伦的目光落回桌上,那里放着他刚才在想的东西——想什么来着?忘了。那点思绪早被风吹散,散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发生过。
现在他只想一件事,霜痕说过,回来请他喝酒。
那酒,他还没喝。
二
门又被打开,巡隼一扇动翅膀便去无影踪。
“卡伦,我联系了在附近的禁军。此地西向一百六十里,就是安宁之森,我们直接过去,援军会在那与我们会合。”
卡伦将头盔按上,提刀,眼神狠厉。
“是!”
两人靠灵气驱动,在雪地里快速行进,路上没有生物,稀疏的树化作残影,快速掠过,挡路的,也都在队长一刀下不复存在。
修行之人不能以平常人看,半个时辰就到达了目的地。此时暖阳不再,已接近黄昏。安宁之森的树比路上的要密许多,名字听着很平和,在黄昏的光线下却有几分未知的恐怖。
卡伦远远的就看到了一座营地——他天生阴阳眼,看的比普通人更多。
“队长,前方有营地,似乎是......禁军的捌之刃。”
“好!捌之刃常年巡守边境,对此地肯定熟悉。我们先去会合。”
营帐中人听到动静,迅速出门查看,就看到一个壮汉带着一个青年飞速冲来。
“前方来人停下,禁军场所,请出示身份!”
“伊戈尔·碎雪!你把我给忘了?”奥莱格大笑,快速接近,稳稳停在伊戈尔面前。伊戈尔·碎雪,禁军捌之刃队长,实力极为强劲的一个人。伊戈尔看着奥莱格那熟悉的糙脸,紧绷的脸松了松。
“奥莱格啊,你说你们遇到了困难。”伊戈尔放松,大方上前与奥莱格拥抱。
“伊戈尔队长您好,我是异灵组副队长卡伦·柯尔,我们之前有见过。”卡伦也跟上,介绍起了自己。
伊戈尔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又与奥莱格聊了起来。
“说实话,我不太懂异灵相关的事,只是连你都说困难,那我就多带了点人出来。”伊戈尔微微闪身,他身后,站着几排人。钢盔,重刃,整装待发。夕阳落在他们的铠甲上,镀上一层暗红的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但那股沉默本身就像一堵墙。
奥莱格明显心安了一些,出了口气。
“那我也不客气了,此次我们遭遇的是特大凶灵,帝国的任务是优先回收,无法回收就就地斩杀。”
伊戈尔神情忽地凝重,他知道“特大”是什么意思,那是最高级别、危险程度也最高的凶灵。但他不会退,禁军的伊戈尔永远不会退。他回头严肃道:“兄弟们听清了吗,特大凶灵。”
全军不语。下一秒,所有人立正,拳头抵住心口。盔甲金铁相撞之音回旋于密林,惊起几只鸟,扑棱棱飞向更暗的地方。
三
奥莱格点头,拿出一大瓶暗红液体,递向伊戈尔:“这是散江红泡的药水,每人只需一抹,就能看见灵物。”
伊戈尔接过,拔开瓶塞。一股腥甜的气味散开,像血,又不全是。
“一人一滴,抹在眼皮上。”奥莱格说,“别多抹,抹多了眼睛疼。”
伊戈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们,没说话,只是把瓶子递了过去。
第一个接过瓶子的是个年轻人,看着不到二十。他倒了一滴在指尖,往眼皮上一抹,眨眨眼,再睁开——
他的瞳孔忽然缩紧了。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年轻人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某个方向,看着那里空无一物的空气,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瓶子继续传下去。
每个人抹完,都会沉默一会儿。有的看看左边,有的看看右边,有的什么也不看,只是握紧手里的刀。
他们没有叫,但他们看见了。
那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一瞬间全都涌进眼睛里。飘着的,爬着的,贴在墙角的,挂在树上的。有的在看他,有的不看,有的根本没有眼睛,但他知道它们在“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把药水抹上,眨眨眼,再睁开时,安宁之森已经变了——你忽然明白,这个世界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
树还是那些树,雪还是那些雪,但树与树之间,雪与雪之上,多了些别的东西。灰蒙蒙的,薄薄的,像雾,又不完全是。它们飘着,游着,偶尔有一只“看”过来,又慢慢移开。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伊戈尔走过来,把瓶子还给奥莱格。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走吧。”
伊戈尔举起右手。
身后,所有钢盔同时立正。
没有声音,没有命令,只有盔甲轻碰的脆响,一下,整齐得像一个人。
“兄弟们。”伊戈尔的声音铿锵,每个字都清楚,“禁军捌之刃,随我入林。”
他迈出第一步。
身后,所有人跟着迈出第一步。
奥莱格冲卡伦点点头,也跟了上去。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但是。
重盔,能对付灵体吗?
队伍向前走去。黑暗的安宁之森在他们面前缓缓裂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