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祭综合文化大厅的顶层。
即便有沿边缘设下的施工警戒线,从这里眺望城市夜景也依旧是个不错的选择。
千里朱音今天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单薄的黑色礼裙和米色长发迎风摇曳。
她独自站在天台中央,身旁有个敞开的手提箱。等候【键】的到来是圣女指派的任务。
不久,叶龙的身影从漆黑中浮现。
平缓地滑翔降落,缠绕数圈的尾部从下到上螺旋状解开,将昏迷的【键】留下,最后排空内部的气体后自行钻入手提箱。
朱音注视着伏在地上的篝,什么也没说。
“…嗯?”
地面多出一块不易察觉的黑色长方体。
捡起来。
从外形来看是运动相机,应该是从叶龙身上掉落的。
与其给战斗型魔物加增功能,不如直接装配现代科技更具性价比——似乎是几年前洲崎提出的建议,后被盖亚广泛采纳。
镜头有点偏移,玻璃表面也布满裂纹,无法正常使用。
好在表示运行的指示灯没有熄灭,朱音便随手丢进箱子里。
“辛苦了~我们的‘最强魔物’大人呢?”
津久野来到天台。
“单兵作战能力再强也难敌人海战术呢,何况是最高规格。”
“目击暴毙的瞬间,或者检查残渣了?”
“咕奴…未免也太苛刻了吧!那个男人从魔物的多重包围网中金蝉脱壳的可能性为零,我可是一刻不停地在监视。再者说,他又不是会被阵势吓呆的菜鸟,多多少少也解决了十几只才停止挣扎,尘土堆积成山怎么可能有时间检查……”
前面还可以算是为自己辩护,之后就只是单纯在抱怨工作而已。
“听上去像是flag呢…先不管这个,依您的要求进行确认:凤千早和天王寺瑚太朗等人对任务拒不配合,按照原方案已将他们同样定为叛乱分子。”
“…魔物是魔物使心灵的延伸,就算有着极为珍贵的智能也终究不该当作行为主要负责人。这个结果是意料之中,果然没有保存人才的侥幸啊。”
朱音故作叹息,将视线挪回篝的身上。
“…有救……”
她似乎看见【键】嘴唇嚅动,似乎听到【键】正在低语……
“喂…津久、”“既令人惋惜又令人失望啊,朱音小姐。”
津久野鞠躬似的弯下腰,拎起手提箱退后几步。
“什么意思?”
“那天,加岛大人向我下达秘令:排除您的圣女继承人身份,并在合适的时机传达——”
具体时限没有规定,“合适”又是主观判断的形容词。
可以说,加岛樱将朱音圣女候补身份的否决权交给了津久野:
“人类会在救济中回到原点,所以‘保留人才’的狡辩太过拙劣。对泡影般的人际关系抱有留恋,甚至因此影响了判断。按照下一代圣女的标准,朱音小姐实在是不够格。”
长久的沉默。
朱音先是震惊不已,继而怒不可遏地质问道: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津久野?!居然在关键时刻编造这种鬼话来挑拨离间…!!”
虽然对外宣称“圣女”只是荣誉称号,但任何了解【圣女】系统的运作原理的人都会明白:圣女候补是有且仅有的个体。
覆写程度会让圣女候补与不存在的“原型”最为接近。
她们获得的培养注定圆满完成,也从未有过遭受取缔的先例。
“……您、还记得上次服侍加岛大人是多久以前的事吗?”
二十四天。在那之后,朱音再也没与加岛樱见过面。
怜悯与哀伤充斥在津久野的双目中。
夸张到难以置信的话语显得愈发真实……
朱音的呼吸变得急促,声音开始颤抖:
“怎么会…婆婆她、不可能!有资格继承圣女的,明明只有——”
“历代圣女的夙愿会在夜幕散去之前实现,所以不再需要下一代。就算顾及仪式被破坏后需要继续传承的可能性,也还有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指的是志麻子。由朱音亲自指导的,天赋异禀的幼儿。
纵使时日无多,加岛樱也依然是真正的圣女,其命令的权威性不容置疑。
看样子,自己不过是个受到一时恩惠,被临时托举出来的弃子啊。朱音这才明白自己为何被派来驻守外界。
疲惫的干笑从胸腔里咳出:
“要不然说笨蛋和烟才会往高处走呢。真是、冷死了……”
她双臂交叉于胸前,慢慢地蹲了下去。
无论充当保育员还是秘书,津久野陪伴千里朱音走过了人生中半数的时光。她将手提箱递到朱音面前:
“就算不再担任圣女候补,您也依旧是圣女会成员。守护仪式的任务各有分工,绝非是将我们抛弃…这是加岛大人给予尚不成熟者的试炼,是赐予真正的盖亚主义者的洗礼。”
既然如此,为什么专门挑选朱音和与她最为亲近的自己呢?
连产生都是错误的疑问确实存在。
“…救、济…说的是啊,下一步要做什么?”
朱音勉强接受了这种说法。
“狩猎者有风吹草动就会冒出来,找到援军的洲崎也会很快卷土重来。由我…来阻挡敌人,您先将【键】领去入口。”
万一加岛大人回心转意呢…?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却也让津久野反思,刚才那些刻薄的评价说不定也适用于自己……
咚!!脚底微颤,震耳欲聋的破裂声从下方的神殿响起。
似乎是外来入侵者被击退了。
声势浩大的场面根本没有遮掩的可能。
自远古时代就是盖亚圣地的风祭,澄澈的信仰与铁锈味的血从未消解。
浮于表面的和平早该撇去了。
不管通向结局的道路是哪条,自己都会在这个孩子身边待到最后一刻。津久野如此想道。
——
——
风祭文化综合大厅的内部。
作为据点的功能已经全部转移至人工来世,现在是类似前线堡垒的建筑物。
原本分配给文职人员的办公室成为存放待机中魔物的兵营。
“呼…运气不错。”
混在“同类”中的咲夜舒了口气。
如果出现在魔物使待命的房间里,将会立即暴露位置然后陷入连续作战的窘境。
空间转移。
没有透露给盖亚方面的底牌,趁着魔物大军进攻的混乱悄悄施展,借此让敌人误判自己已死。
主动权再次回到咲夜的手里。他打算避开主力部队,直接前往人工来世的入口附近埋伏。
“似乎还缺少战前总动员呢。”
时间还算充裕,咲夜拨打了三通电话。
——
——
洲崎动用市政交通部门的人脉,开辟出通往神殿的快速通道。
车辆行人禁止通行,周围有魔物使进行监管,让魔物军团可以全速奔赴战场。
似乎因为是前陆上自卫队一等陆佐的缘故,魔物的编队命名和陆上自卫队极为相似。
作为前锋的第一联队是瑚太朗等人。
他询问了关于圣女的事情。
“所谓圣女,并不是单单的资格或是职务。那是如同腐蚀人的精神的病魔一样。”
作为临时盟友,交流情报合情合理。
只是当洲崎察觉有意为之的信息差后,“补习”就成了带有些许报复性质的倾囊相助。
“只要受到了【转写】的影响,到最后都会变成想要毁灭世界的疯子吗?”
瑚太朗追问道。
“你们应该很难相信,加岛曾经是个很温和的人,到了晚年就……”
两人曾经有着非同寻常的亲密关系。
洲崎不禁叹息,稍作停顿后继续讲道:
“像千里那种作为候补而活着的。不出意外,最终会成为加岛的分身吧。”
迟早要放弃的,做好心理准备。这是洲崎想要传达的忠告。
“那我就放心了——”
瑚太朗面无表情:
“会长从来都不是什么‘温和的人’。喜欢卖弄学识,经常挖苦别人,懒懒散散的,是个既傲慢又任性的家伙啊。大家怎么看~?”
话茬转交给另外两位超自研成员:
“瑚太朗君,无论如何~背地里说坏话是不对的喔!”“也没有瑚太朗说得那么差劲吧,朱音同学她…呃……”
避而不谈和无力辩解很能说明问题。
“……我对千里的人品不做评价,只是你似乎弄错了重点——”
“会长和加岛樱是不一样的人,所以不要觉得她们注定会迎来相同的结局。既然那个名叫圣女的传承是定时炸弹,在爆炸前将其拆除不就好了?人类的脑科学和医疗技术在不断进步,【守护者】里也有着能够修改记忆的高手…可尝试的方法很多。我不敢保证很快成功,只是、有一群擅自认为是她的同伴的笨蛋从未打算抛弃她。这才是重点。”
瑚太朗回绝了洲崎的忠告。
小鸟和千早也点头赞许,她们并不讨厌被算进“笨蛋”的行列中。
“小鬼难以理解岁月的恐怖倒也无可厚非。不过,这种意气风发的畅想似乎和狩猎者的傲慢不太一样…是个有趣的年轻人啊,有没有思考过就业问题?”
“反正不会考虑在你手底下工作……”
话题没有达成任何共识就告一段落,不过紧张氛围竟然略有缓和。
“……”
不知为何,千早开始死死盯住瑚太朗。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像在练习乐器时突然生成一名观众,毫不掩饰的凝视令他浑身发痒。
“咲夜曾经说过,瑚太朗在恢复记忆后可能会有很大变化。这段时间以来,我觉得、瑚太朗还是原来的瑚太朗,没有变。”
“啊。”
“好敷衍!”
“不管千早是按照什么标准来衡量我的变化,但是换作以前,我可说不出刚才那些反驳洲崎的话来。”
异想天开的乐观主义,长篇大论的漂亮话。
哪个都不是本性阴沉的自己能够独立创造的。
没有谁是一座孤岛,活着就会与别人产生联系——
“连句‘再见’也不讲,就让其他人沉浸在丧钟的鸣声里…要说任性,那个混蛋比会长更甚吧。”
明明已经摆出无可奈何的苦笑,悲伤却从眉间逐渐下沉。
天气晴朗的夜晚,视野格外开阔清晰。
风祭综合文化大厅的轮廓出现在众人眼前。
如同星期一或星期二的博物馆,从外部观测不到明显异常,仿佛毁灭世界的阴谋并不存在。
“建筑外的广场没有部署魔物,接下来一口气冲进神殿,仪式地点的入口……”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洲崎的临时战前会议。
陌生电话号码自然可以装作无事发生并挂掉。然而,来电显示的用户名是凤咲夜。
接听者是天王寺瑚太朗。
*嗡——
“晚上好,瑚太朗君。现在还没有开始战斗吧?那、替我向千早小姐问好~”
“咲夜你…!”
数量众多的抱怨和疑问堵塞在瑚太朗的喉咙中。
“我知道瑚太朗君有很多问题,请放心,等到合适的时机我尽量解答,现在请以迫在眉睫的危机为首要事项:根据最新情报来看,圣女会的防御措施超出预期,急需更多强大的战斗力进行突破。这通电话之前,我已经和麻音小姐沟通完毕,现在轮到瑚太朗君了——”
超出预期,不过仍在可接受可调整的范围内。
见识过最坏的结局,为避免重蹈覆辙必须对隐患有所防备,准备底牌。
因此才会对他施以严酷的特训,不断试探其决心,这一切都服务于终极目的:
“首先,麻烦转告洲崎执行预备方案。然后…作为【Rewriter】的你是否认为,【rewrite】的副作用其实一种惩罚?”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那些魔物化的如树皮般的皮肤仍然藏于衣物中。
“那么,瑚太朗君是否想过:这种惩罚并非针对过度使用能力,而是【无法将能力完整发挥】?”
——
——
“情况大体就是这样。您的身体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
纠结一番后还是回以令人安心的答复。
“好的。那么拜托了。”
短促的嘟声。咲夜那边主动挂断。
“聊完了?”
“嗯。”
凝重的神情让通话内容不怎么轻快的事实显而易见。
两人都在等待对方,夜晚的病房一片死寂。
终于,井上缓缓开口:
“…又要、闯进那些可怕的危险事件中去了吗?”
不舍,难过,无奈。
麻音能从问句中察觉每种情感。
“唔,应该也没那么危险……”
咲夜通知了愈演愈烈的危机和其他同伴的动向,同时分配给自己至关重要的个人任务。
没有拒绝行动的理由。
虽说如此,咲夜预期的接听对象,应该是当麻君才对。
如果对方得知电话另一边不是那个对困难照单全收并不负众望带来最优解的少年,是否还会如此庄重地将拯救别人的任务托付给“铃木麻音”呢?
“无论如何,相比已知的危险,还是悬而未决的问题更可怕呢。”
身体痊愈,活动不成问题。
麻音离开病床,换上外出穿的衣服。酷似学生制服的黑色外套在战火中磨损过重,于是换成咖啡色的皮夹克,其余照旧。
“说起来当麻君特别中意那个款式啊,似乎一直在穿呢…”
井上也站了起来。她自知无法阻止,便在临行前拽住麻音的手:
“小麻音,可以答应我吗: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闯进那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危险……”
麻音一怔,随后温和地念道:
“嗯。我会笑着回到家,回到校园,和同学朋友玩闹,度过平凡幸福的日常——毕竟约定好了。”
“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归来…?”“会笑着回来的。”
无感情的快速抢答。
以“安然无恙”为标准就很难信守承诺了。
令人向往的结局总归需要付出代价,这是经验之谈。
“那、我也来帮忙!”
“诶?”
井上指向病房门口。三双充满执念的眼睛正紧盯这边,随时可能破门而入。
“魔物?!…不是耶?”
只是一位医生与两位护士而已。这个医院的员工普遍有点神经质。
“我去拦住他们,小麻音就趁机从窗户那边逃跑…!”
舍己为人的友谊。
“容我提醒,这里是7楼。而且小晶哟,他们大概率是来抓你的,毕竟这么晚还待在其他病房里的好像不是我啊……”
井上被带走了。
不过,她没有食言。
再次失踪而引起的小规模骚乱成功省去“潜行大挑战”“蜘蛛人职业体验”之类听上去像是某款综艺游戏的环节。
用记忆拼凑地图,尽量避开喧闹杂乱的主干道,在畅通无阻的巷间和街道中穿梭。
全力奔跑,一刻也不停——这种程度的运动如今连负担都算不上。
忽然,烟尘和焦糊味向麻音袭来。
她停步观望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踏入一片废墟之中。
“这里应该是住宅区…?”
记忆与场景无法匹配。前方不远处就是几个月前的车祸现场,自己绝不可能忘记……
断壁残垣由数栋倒塌的住宅连成,偶尔有人从那里狼狈爬出。
“吉野前辈?!”
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受害者中。
“你……”
吉野对这次邂逅感到诧异。
麻音赶忙搀扶他离开废墟。过程中,她听到其他人正在拨打求救电话,反复提到自己亲眼所见是飞机失事引发了事故。
激动到语序混乱的精神状态让人很难相信其描述,附近也见不到证实该解释的飞行器残骸。不过,麻音同样认为灾难来源于外部:
“无论如何,瓦斯爆炸什么的都到达不了这种规模吧……”
卸下虚弱的吉野后,原本无目标的视线锁定在不远处的风祭综合文化大厅。
神殿外墙挂着深渊般的豁口,蛛网状的裂痕蔓延开来。
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神殿上空,数量可观的大型魔物正在盘旋飞舞。能够叫出名字的只有叶龙,像是鹰隼的魔物、像是蝙蝠的魔物…至少还有五种。
神话中的异世界侵蚀常识塑造的现代都市——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浪漫了。麻音如此想道。
那恐怕是盖亚圣女派破釜沉舟的标志。正如咲夜所说,她们将不惜代价强取行百里半九十的胜利!
……既然如此,自己该怎么做?
没时间踌躇了。不管是谁,必须有人挺身而出——
“好像、能听见救护车的警鸣了,吉野前辈……我还有急事,请多保重。”
成为留给别人背影的【英雄】,比想象中的要容易。
用行动代替道谢吧。这样想着,麻音身体前倾,迈开步伐。
吉野立刻明白她的意图,尽管距离已经远到无法阻拦,却还是向她伸出手:
“等、等下…!不要去文化大厅,那边有很多、怪物……”
“是么,那还真是恐怖~~可我本来就没打算去那里哦!”
“什么?”
“风祭高,刚好也在这个方向……”
故作欢快的回应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