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柳依月御剑落在龙门关的城墙上。
煌玥剑在她脚下化作一道银光,剑身上的月华已经黯淡。从昆兰到龙门关,一千二百余里,她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堂之风的力量在体内流转,银白色的星辰之力与少阳真气交织,让她的御剑速度快得惊人。
可她落地时,双腿还是微微发软。
【申珠:你赶这么急做什么?】
“怕来不及。”
【申珠:什么来不及?】
柳依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垛口边,望向关外。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关外,混沌矮人的营地连绵数十里,那些钢铁巨兽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山峦。恐震臼炮已经被拖到了更远的地方,炮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战场上,到处都是弹坑和焦痕,有些地方还在燃烧,火光在暮色中跳动,如同鬼火。
龙门关的城墙又多了几道裂痕。那些裂痕有的已经用砖石临时填补,有的还在往外渗水——那是城墙内部结构受损的征兆。城头上,守军正在轮换。玉勇们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下城墙,新一批的士兵沉默地补上位置。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垛口的声音。
柳依月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过身,沿着城墙向西走去。
走了约莫百步,她在一处垛口边停下了脚步。
那里蹲着两个人。
一个蹲在垛口后面,怀里抱着一柄三眼铳,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字。他的手指冻得发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搓一搓手。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被汗水洇开,有些地方涂改过好几次。
另一个靠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干粮袋子,正在啃一块硬邦邦的饼。他的脸上满是烟尘,左眼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还缠着绷带。但他啃饼的劲儿很大,一口下去,饼渣子掉了一地。
叶江舟。
三桂。
柳依月站在他们身后,没有说话。
叶江舟写得太专注,没有发现她。他又写了几行,忽然停下来,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
“又写不好?”三桂嘴里嚼着饼,含糊不清地问。
“嗯。”叶江舟低下头,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写了十几遍了,还是写不好。开头总是写‘小妹,哥很好’——可写了这么多遍,连我自己都不信了。”
三桂沉默了一会儿,把饼掰成两半,塞了一半给他。
“那就别写‘很好’。写你吃得好,穿得暖,有人照应,不就行了?”
叶江舟接过饼,咬了一口,又低下头继续写。
柳依月终于开口:“叶江舟。”
叶江舟的手猛地一抖,笔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头,看见那道霜色的身影,整个人都愣住了。
“郡……郡主?”
三桂也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郡主!您怎么来了?从昆兰飞回来的?那可是上千里路啊!”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饼塞进怀里,又拍了拍身上的土。
柳依月在他们身边蹲下。
她看见叶江舟手里的那张纸,纸上的字迹还很新,墨迹未干。最上面一行写着“小妹”,下面写了几行,又被划掉,只留下最后一句:
“哥会回去的。”
柳依月望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从崴璃庄出来,一路是怎么来的?”
叶江舟愣了一下,低下头,开始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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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是从崴璃庄附近的村庄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可那不过才几个月。
“村里征了八个役农弓手,俺是年纪最小的。走的那天,俺娘站在村口,一直哭。俺爹没来送,俺知道他在田埂后面站着,俺回头的时候看见他了,他蹲在那儿,抽着旱烟,一句话也没说。”
“俺们八个跟着城里的差官走了三天,又坐了一周的船,再步行两天才到了明珠城。”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很短暂,像火柴擦出的火花,一闪就灭了。
“明珠城可真大啊。俺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城。城墙那么高,城门那么宽,街上那么多人,卖什么的都有。俺们几个从乡下来的,看什么都新鲜。有个同乡看见一个卖糖人的,非要买一个,差官骂了他一顿,说他没出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俺们没进巍京。差官说,巍京是龙帝住的地方,俺们这些乡下来的,不配进。俺们就在城外绕了一圈,往北走了。”
柳依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叶江舟继续道:
“到了魄魅,俺们就被编进了玉勇营。训练了七天——就是学怎么装弹,怎么瞄准,怎么开枪。俺笨,学了三天才会装弹。三桂比俺强,两天就会了。”
三桂在一旁插嘴:“那是因为你手笨!俺在家里就摸过火铳,俺爹以前是猎户,教过俺。”
叶江舟瞪了他一眼,继续说:
“第七天,俺们就被拉上了城墙。第一次上城墙的时候,俺腿软。往下看,那么高的城墙,那么远的地面。俺蹲在垛口后面,不敢站起来。旁边一个老兵踢了俺一脚,说‘蹲着等死吗?站起来!’”
“俺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关外那些混沌矮人的营地,黑压压一片,看不见头。俺那时候想,完了,俺回不去了。”
他低下头,望着手里的信纸,声音很轻:
“可后来,俺就不怕了。”
三桂在旁边轻声说:“因为怕也没用。”
叶江舟点了点头:“对,怕也没用。怕也得打,不怕也得打。俺想,要是俺死了,好歹能多杀几个。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抬起头,望着柳依月,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郡主,俺写了十几封信,一封也没寄出去。俺不知道往哪儿寄。崴璃庄那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俺想,要是俺死了,这些信,能不能有人帮俺带回去?”
柳依月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
“给我。”
叶江舟愣住了。
“信给我。”柳依月的声音很平静,“我替你收着。等打完仗,我替你送回去。”
叶江舟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些揉皱的纸团,一张一张展开,一张一张捋平。他的手在发抖,捋了好几次才把那些纸压平。
然后他把那些信双手递给她。
柳依月接过,一封一封折好,收入怀中。
“等你回去,自己送。”
叶江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三桂在一旁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哭!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他自己说着,眼眶也红了。
远处,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天地间一片昏暗。
柳依月站起身,正要说话,怀中的昆仑镜忽然微微发热。
她取出镜子,镜面上金光流转。自从魔风消散之后,原先利用魔风开发的所有手段,比如传送漩涡和魔风网络通讯,都已经彻底无法使用,但司天丞们利用自身修行的法力进行实时通讯却不受影响。镜中的光芒虽然不如从前明亮,但依旧稳定。
元伯的声音从中传来,带着罕见的凝重:
“郡主,速至指挥厅。诸龙子正在连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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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关指挥厅在瓮城内侧,是一座依城墙而建的石殿。殿中烛火通明,墙上挂着巨大的震旦舆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军情。
柳依月推门而入时,弈绍正站在舆图前,面色铁青。他的手指按在舆图上龙门关的位置,指节泛白。他的身边,几名副将沉默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弈青也在。
这位骑兵统领靠在墙边,甲胄上还带着白天的血迹,左臂缠着绷带。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沉。
弈氏一族世代镇守龙门关。弈绍的祖父修建了瓮城的箭楼,弈青的父亲在五十年前的北境血战中战死在关外。他们在这座关隘里出生,在这座关隘里长大,在这座关隘里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子弟穿上甲胄,走上城墙,再也没有回来。
这座关隘,是他们的家。
看见柳依月,弈绍微微点头:“郡主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柳依月走到舆图前,正要开口,昆仑镜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元伯的声音再次响起:“诸位,连线已成。”
镜面上的金光骤然扩散,在指挥厅中央凝聚成一道光幕。光幕中,五道身影依次浮现。
玉龙元伯居中而坐。他的面容依旧清癯,鬓角的白发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几分。他的面前摊着几份急报,每一份上都盖着鲜红的“急”字印章。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休息。
飙龙妙影在左侧,银甲白发,白眸如月。她坐在南皋督师府中,身后隐约可见烛火跳动。她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那是她疲惫时的习惯动作。
镔龙昭明在右侧。他依旧是那身便服,青布长袍,腰间系着布带,但他的脸上不见了惯常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的身后是昆兰城的锻坊,炉火映红了他的脸。
烛龙离祷在左后方,一身赤甲,红发如火,面容刚毅中带着几分暴烈。他的脾气火爆是出了名的,此刻正死死盯着光幕中传来的南线战报,拳头握得骨节发白。他的身后是天堂山脉的夜色,隐约可见火光冲天。
溟龙胤隐在右后方。她是一头天蓝色的长发,用玉簪绾起,面容温婉如水,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威仪。她穿着一身明代样式的银白甲胄,护心镜上镌刻着海浪纹,肩甲如波涛般展开。此刻她正端坐在抚州港的指挥厅中,身后隐约可见海面上战舰的灯火。
五位龙子,同时在线。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沉。
【申珠:二姐、三哥、五姐、六哥、八哥都在……这是要出大事了。】
元伯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清晰:“郡主,北方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柳依月摇了摇头:“我传送至昆兰后刚回龙门关。将三舰都留系留在那边了——魔风已散,飞不动了。”
元伯点了点头:“无妨。三舰是我们的底牌,等龙帝醒来,魔风恢复,它们就是反攻的利器。现在,先守住长垣。”
他的手指在光幕中划过,舆图上三个位置同时亮起红光。
“蝰门关外,奸奇第一传奇大魔——织命者卡洛斯,亲率约六十万大军压境。诅咒灵维里奇随军。”
妙影冷笑一声:“卡洛斯。本督在蝰门关守了几百年,跟这东西打了多少仗,本督自己都数不清了。他的两个头,一个看过去,一个看未来,可偏偏看不到当下。所以他的计谋再精妙,也总有破绽。”
她的白眸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一次,本督要让他知道,有些东西,算得再准也没用。”
元伯继续道:“龙门关外,由三股势力合流,总兵力已超过八十万。”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龙门关的位置。
柳依月的心提了起来。
“库尔干人的‘无信者’萨尔,率领杜尔加部落约十五万骑兵,已至关外。此人原是库尔干大萨满的学徒,靠背叛和欺诈上位。他的双眼被混沌能量刺瞎,却能看见魔域的景象。他身边跟着一头叫‘夜喉兽’的混沌卵——那是他用自己同门的身体融合而成的怪物。”
弈青的手微微攥紧。
“混沌矮人的‘黑心’扎坦,率钢铁军团和恐震臼炮,已与萨尔会师。此人是纳伽伦德黑塔的指挥官,哈苏特术士‘残忍者’戈尔茨的刽子手。他这次带来的,是混沌矮人压箱底的攻城器械——那些钢铁巨兽拖拽的,不止是恐震臼炮,还有熔岩炮和死啸者火箭发射器。加上混沌矮人的仆从军,总兵力约二十五万。”
柳依月想起之前在龙门关外见过的那些庞然大物,那些一炮糜烂百丈的巨兽。
“纳垢的‘蛆虫之主’塔木尔可汗,率四十多万疫军,已至关外。此人骑乘蟾蜍龙‘布勃博洛斯’,麾下有瘟疫食人魔和蟾蜍龙骑兵。他的身边还跟着‘死亡记账者’埃皮德米乌斯——那东西手里有一本账册,每记一笔,就有一队人死。”
弈绍的脸色更白了。
柳依月问:“我们龙门关有多少人?”
元伯沉默了一瞬。
“龙门关瓮城守军一万五千,玉勇一万,玉石护军五千。长垣内瓮城的轮换部队还有五万。魄魅城有玉勇大营两万,各县驻军、乡兵、役农火器部队已全部动员——整个北境总计,超过百万。”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要知道,我们的兵,绝大多数是玉勇军团的普通人。动员的役农们则全部训练成了火器部队,守城有余,出城野战,不是混沌精锐的对手。”
柳依月点了点头。
百万对两百万。但长垣的防御体系,从来不是靠人数取胜的。瓮城、长垣本体、后方三城,层层设防,步步为营。每一道防线都会让敌人付出代价。
元伯继续道:“鳌门关外,恐虐的柯烈克·食日者,亲率约六十万血军压境。”
柳依月的心猛地一沉。
“此人是上古龙魔,恐虐最古老的冠军。他的身边跟着‘不败者’阿巴尔和‘猎颅者’——两个都是恐虐麾下最凶残的放血鬼。鳌门关的守军——边军两万,天庭龙卫一万,加上后方轮换部队,总计六万。而且后方的援军正在集结,总数不会低于北境其他两关。”
他的声音更低了:“昭明即将率军北上,准备支援鳌门关。但路途遥远,最快也要五天才能赶到。”
昭明的声音从光幕中传来,没有了惯常的豪迈,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本座会尽快率军赶到。只要鳌门关能撑住五天。”
光幕中,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五天,在六十万恐虐大军的围攻下,意味着什么,战斗上头后,这群战狂可不会进行休整。
元伯沉默了一瞬,又道:“不止北线。”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三处位置同时亮起红光。
“西南,孬不拉峡谷。纳垢的库嘎斯·瘟父率九万疫军,正在向羌城推进。屠雍已经率步人浮屠进入预设阵地,峡谷中的七道关卡已经全部启动。但库嘎斯这次带了新的瘟疫——‘灰烬症’,被感染的士兵会从内部燃烧。屠雍能不能守住,本相不知道,新绮已经带着本部和中央列省预备部队前往支援。”
“南路,天堂山脉。”元伯的声音微微拔高,“恐虐的斯卡布兰德亲率十二万血军,正在翻越山脉。此人是被流放的嗜血狂魔,曾向恐虐本人发起挑战,被诅咒后双翅只剩骨架,半张脸烧成白骨。他的力量反而比被流放前更加狂暴。”
离祷冷哼一声,红发如火:“南边交给我。斯卡布兰德要是能踏过天堂山脉,我离祷的名字倒过来写。岳镇渊的仪镗背嵬已经在虎士庄列阵,我率云台众将亲自去会会这个被流放的疯子。”
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战意。
“东南路,库里什边陲。色孽的阿扎泽尔率八万欲军,正在向镇南关推进。此人据说拥有仅次于色孽的美貌,精通‘洞悉’和‘诱惑’领域,能看穿人心最深处的欲望。狄破军已经率面涅军进入阵地,但镇南关上次的伤还没好全。”
胤隐的声音传来,温婉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东南路目前只是观察和牵制。阿扎泽尔没有大规模进攻的意图——他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我已经派了俞沧海统领巨龙舰队一部在隐秘望附近海岸巡弋,狄将军只需要配合守住镇南关,不必主动出击。”
光幕中,六道红光如同六道伤口,刻在震旦的版图上。
柳依月站在舆图前,望着那些闪烁的红光,久久不语。
两百万大军,压境而来。
而震旦北境,百万将士已经进入阵地。从长垣三关到后方三城,从瓮城到驰道,从俑士禁卫到役农火器手,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一仗,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
元伯的声音从光幕中传来,很轻,却字字如铁:
“郡主,本相把话说在前面。这一仗,我们没有必胜的把握。甚至没有必守的把握。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撑住。撑到龙帝醒来。撑到我们的大计划完成。撑到那些混沌崽子知道,震旦五千年的长垣,不是他们能推倒的。”
妙影的声音冷冷响起:“撑不住也要撑。长垣在,震旦在。长垣破——”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离祷的声音传来,低沉而坚定:“南边交给我。”
昭明的声音传来,依旧豪迈,却带着一丝苦涩:“本座已经在路上了。鳌门关,一定要撑住。”
胤隐的声音温婉如水,却字字清晰:“卫东这边,将从玄原派部队前往鳌门关支援,而且海上和东南的事,我来解决。”
元伯点了点头,然后望向柳依月。
“郡主,你的三舰虽然暂时无法飞行,但你的剑还在。你留在龙门关——弈青的骑兵需要空中支援,弈绍的城墙需要你的剑。更重要的是——”
他望着她,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里,有一种极深的期许:
“你是我们和辉月城之间的桥。只要你在,我们就有退路。”
柳依月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我明白了。”
元伯点了点头:“散了吧。各自备战。”
光幕消散。
指挥厅里,烛火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弈绍沉默地转过身,走向城楼。弈青也转过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郡主。”
柳依月望着他的背影。
弈青的声音很轻,很轻:
“霍疾走了。他的关宁彍骑,只剩我一个。”
他推门而出。
柳依月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不语。
【申珠:他是在告诉你,他不会退。】
“我知道。”
【申珠:你也不许退。】
柳依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腰间的煌玥剑,转身向城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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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夜色如墨。
关外,那片黑色的潮水正在涌动。两百万大军铺展开来,将整片平原填得满满当当。营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旗帜如林,火把如星。从西到东,望不到尽头。
恐震臼炮的炮口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那些钢铁巨兽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蒸汽和浓烟从它们的烟囱里喷涌而出,将天空染成灰黑色。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校准,铁钳夹着烧红的炮弹,塞进炮膛。
库尔干骑兵的营地里,篝火点点,如同地上的星河。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弯刀在火光中闪烁。那些骑手们正在磨刀,一下,一下,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纳垢疫军的营地中,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诡异而瘆人。那些臃肿的身影在营帐间缓慢移动,每一步都留下黏腻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腐臭,连风都变得黏稠。偶尔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那是大不净者在呼唤什么。
而在更远处,恐虐血军的营地中,战鼓声从未停歇。那鼓声沉闷如雷,一下接一下,敲在人心上。火光映照着那些赤红的身影,狂战士们在营帐间游走,挥舞着巨斧,渴望着杀戮。
天空中,混沌怒妖在盘旋。那些长着蝙蝠翅膀的恶魔发出尖锐的嘶鸣,在云层中穿梭。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次俯冲都带起一阵腥风。纳垢的瘟疫蝇使紧随其后,那些巨大的苍蝇嗡嗡作响,翅膀上沾满了脓液,每一次扇动都会洒下腐蚀性的液滴。
奸奇的粉色惧妖在阵中跳跃,发出尖锐的笑声。那些恶魔的皮肤是诡异的粉色,每笑一声,身体就会膨胀一圈。它们的身边环绕着蓝色的火焰,那是奸奇的魔法之火,能烧穿最坚固的铠甲。
色孽的魅魔侍女在阵中游走,尖笑声惑人心神。她们的身体是完美的,面容是完美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致命的诱惑。但她们的眼睛是空洞的,里面只有无尽的欲望和空虚。
那支军队,望不到尽头。
城墙上,有人跪了下来。
不是投降,是腿软。
三桂扶着垛口,手在发抖,却死死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倒下。
叶江舟蹲在地上,三眼铳握在手里,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哆嗦,嘴里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不怕不怕不怕不怕……”
柳依月站在他们前面,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道黑色的潮水,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恶魔,看着那些钢铁巨兽,看着那些旗帜上扭曲的符文。
【申珠:整个长垣外加起来都两百万了……】
“嗯。”
【申珠:我们能守住吗?】
柳依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片黑色的潮水,望着那些灯火,望着那些即将到来的死亡。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能。”
【申珠:为什么?】
柳依月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在守。”
她转过身,望着城墙上那些沉默的士兵。那些脸上带着疲惫的玉勇,那些手还在发抖的役农火器手,那些刚刚学会开枪就要上战场的年轻人。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疲惫,有绝望,但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投降。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兵器,望着关外。
弈绍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他的背挺得很直,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那是他父亲站过的地方,他祖父站过的地方,他的家族站了一辈子的地方。
弈青站在城墙根下,望着那些骑兵。关宁彍骑的旗帜还在,霍疾的刀还在,但霍疾不在了。他一个人,带着那面旗,带着那把刀,带着三千条命,守在这里。
远处,号角声响起。
那是混沌的号角,低沉而悠远,如同死神的呼唤。
关外,那支黑色的潮水开始涌动。
塔木尔可汗策蟾蜍龙上前一步,蟾蜍龙“布勃博洛斯”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大地。它的背上满是脓疮,每走一步都会渗出黑色的脓水,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塔木尔可汗的战斧在夜色中泛着幽绿色的光芒,那是纳垢赐福的痕迹。
他的身后,瘟疫食人魔排成整齐的队列。那些庞然大物浑身溃烂,身上挂着腐肉和内脏,却力大无穷,每一步踏下都让地面震颤。每一头瘟疫食人魔都扛着一根巨大的木桩,那是用来撞击城门的攻城锤。木桩上钉满了颅骨,有些还在滴血。
死亡记账者埃皮德米乌斯坐在轿子上,翻开账册,开始低声念诵。他的声音如同千万只苍蝇的嗡鸣,那些数字从他口中念出,每一个都像是死亡的判决。他每念一个数字,身边的纳垢灵就发出一阵尖笑,那笑声让人头皮发麻。
黑心扎坦策马而立,身后的钢铁巨兽排成整齐的队列。那些恶魔引擎喷吐着浓烟,将整片天空染成灰黑色。恐震臼炮的炮管缓缓抬起,炮口对准龙门关的城墙。每一门臼炮都由一头钢铁巨兽拖拽,炮身上镌刻着扭曲的符文,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无信者萨尔骑在一匹漆黑的战马上,他那双被刺瞎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墙。他的眼眶里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那是奸奇赐予的“视野”,让他能看见魔域中涌动的力量。他的身边,夜喉兽发出喋喋不休的怪笑——那东西是一团扭曲的血肉,无数张嘴在它身上开合,同时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念诵咒语。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让人听了便觉心智动摇。
而在更远处,那片黑色的潮水还在涌动。
城墙上,有人开始低声祈祷。
叶江舟蹲在垛口后面,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他在祈祷什么,没有人听清。但柳依月看见,他的眼睛望着南方,望着崴璃庄的方向。
三桂站在他身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远处,混沌的号角声越来越近。
恐震臼炮的炮口已经抬起,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墙。炮手们点燃引线,火星在夜色中闪烁。
柳依月握紧腰间的煌玥剑,剑身微微震颤。
“传令。”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全军——准备迎敌。”
城墙上,守军齐齐握紧兵器。
号角声响起。
那不是混沌的号角,是震旦的号角。
苍凉而悠远,在夜风中回荡。
远处,黑色的潮水越来越近。
大地在震颤,天空在燃烧。
一场从未有过的血战,即将开始。
柳依月站在垛口边,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师父,您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垛口的声音。
还有远处,那越来越近的,死亡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