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第一发炮弹就落了下来。
叶江舟蹲在垛口后面,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轰的一声,整段城墙都在震颤,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他的头盔上,当当响。他缩着脖子,把身体蜷得更紧。旁边一个老兵踢了他一脚:“蹲着等死吗!站起来!”
他哆嗦着站起来,从垛口的缝隙往外看。
然后他看见了。
二十门恐震臼炮排成一线,炮口还在冒烟。炮弹拖着灼热的尾焰划过夜空,如同二十颗陨石砸向城墙。第一轮炮弹刚落地,第二轮又来了,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爆炸声连绵不绝,火光将半边天空映成血红。
一发炮弹正中箭楼。那座矗立了数百年的石制建筑在爆炸中轰然倒塌,砖石飞溅,烟尘冲天。箭楼里的守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埋在了废墟下面。叶江舟看见一个同乡——他叫不出名字,只知道也是从崴璃庄那边来的——被气浪掀飞,撞在垛口上,口吐鲜血,一动不动。
“叶江舟!”三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一把拽住叶江舟的胳膊,把他拖到城墙内侧,“你他娘的别愣着!快找掩护!”
话音刚落,一发熔岩炮弹砸在城墙外侧。灼热的岩浆炸开,溅射到城头上。一名玉勇被溅了个正着,从头到脚瞬间燃烧,惨叫着从城头坠落。他旁边的几个人也被溅到,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三桂扯下自己的外袍,扑过去盖住一个着火的士兵。火灭了,但那士兵的半个脸已经烧没了,躺在地上抽搐。三桂愣了一瞬,被叶江舟拉着往后跑。
“别看了!快走!”
死啸者火箭如暴雨般倾泻,在城头炸开一团团火球。爆炸声、惨叫声、求救声混成一片。叶江舟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了。他看见有人从城头跳下去——不是逃跑,是城墙在塌。
轰隆——!
一声巨响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南墙的一段在连续轰击**现了巨大的裂缝,一发恐震臼炮弹正中裂缝。整段城墙向外倾斜,砖石崩裂,烟尘冲天。然后,长达十余丈的城墙轰然倒塌,碎石堆成斜坡,将城下的护城河填得满满当当。
烟尘散去后,缺口暴露在月光下。黑洞洞的,像一道撕开的伤口。
弈绍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个缺口,脸色铁青。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但他的声音很稳:“堵住缺口。”
亲卫们冲上去,但缺口太大了。碎石堆成的斜坡足有三丈宽,五丈长,根本来不及堵。
“放箭!放箭!”有人嘶声喊道。
城头上残存的守军拼命放箭,三眼铳、迅雷铳、一窝蜂同时开火。弹丸和火箭倾泻而下,将冲在最前的几头瘟疫食人魔射成筛子。但后面的踏着尸体继续冲锋,更多的敌人从缺口涌进来。
叶江舟看见那些冲上来的东西。跑在最前面的是大地精,灰绿色的皮肤,佝偻着身子,手里举着生锈的弯刀,嘴里发出尖锐的嘶叫。它们像蝗虫一样密密麻麻,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一头被射倒了,十头补上来;十头被炸飞了,一百头涌上来。
大地精后面是绿皮。那些大家伙比人高出一个头,浑身肌肉虬结,举着巨斧和狼牙棒,嗷嗷叫着冲过来。它们的皮糙肉厚,三眼铳打在身上只溅起一串火星,除非正中面门,否则根本打不倒。
再后面,才是库尔干骑兵。那些骑手伏低身子,弯刀在火光中闪烁,战马踏着大地精和绿皮的尸体冲锋。他们不在乎死了多少炮灰,只在乎能不能冲进去。
而最后面,是纳垢的疫军。那些臃肿的身影缓缓推进,浑身溃烂,所过之处留下黑色的脓痕。大不净者的身躯如同一座座肉山,每走一步都在颤抖,从身上抖落无数纳垢灵。那些小东西在地上爬,在墙上爬,在死人身上爬,发出叽叽喳喳的笑声。瘟疫蝇使在空中盘旋,嗡嗡声震耳欲聋,翅膀上洒下腐蚀性的液滴,落在城头,落在守军身上,落在伤口上。
叶江舟看见一个老兵被液滴溅到胳膊,那胳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露出白骨。那老兵咬着牙,一刀把胳膊砍了下来,血喷了一地。他没有喊疼,只是撕下一块布条缠住伤口,用左手捡起刀,继续射击。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浓烈得让人作呕。叶江舟觉得喉咙发痒,想咳嗽,忍住了。他看见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咳了一声,然后就开始咳血,血是黑色的。他倒下时,脸上已经长出了脓包。
瘟疫。
他不敢再想,只是机械地装弹、瞄准、射击。手在抖,枪在抖,心在抖,但他不能停。
柳依月从城楼上纵身跃下,煌玥剑在脚下化作一道银光,御剑冲向缺口。她的左手按在腰间,轩辕剑尚未出鞘,但那股温热已经透过剑鞘传来,仿佛在催促她。
她的剑光划过,两头瘟疫食人魔的头颅同时飞起。反手一剑,斩断第三头食人魔的攻城锤,那根钉满颅骨的巨木轰然落地。她落在缺口中央,剑尖指地,银白色的剑气在身周流转。
但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大地精踩着碎石冲进来,弯刀乱舞;绿皮挥舞着狼牙棒,砸向挡路的守军;库尔干骑兵从缺口冲入,弯刀在火光中闪烁。她一个人,挡不住八十万大军。
天空中,混沌怒妖开始俯冲。那些长着蝙蝠翅膀的恶魔发出尖锐的嘶鸣,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扑向城头的守军。一头怒妖抓起一名玉勇,把他甩向天空,那人在半空中惨叫着坠落。另一头扑向三桂,三桂低头躲过,那一爪抓在他身后的垛口上,碎石飞溅。
柳依月御剑升空,煌玥剑收入鞘中,右手一探——轩辕剑出鞘。
暗金色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剑脊处的玄鸟暗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光芒中展翅欲飞。日月星辰与山川草木的铭文逐一亮起。她一剑斩出,剑光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弧光,横扫而过。三头怒妖被拦腰斩断,五头瘟疫蝇使在光芒中化为灰烬,一群粉色惧妖尖叫着崩解。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她反手又是一剑,剑光再起,又是十几头恶魔坠落。但更多的怒妖从云层中涌出,铺天盖地,如同蝗群。瘟疫蝇使紧随其后,嗡嗡声震得人耳朵发疼。
【申珠:轩辕剑的力量……你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她从空中俯冲而下,一剑斩落一头正要扑向伤兵的怒妖,落地时脚步踉跄。天堂之风的力量在体内翻涌,银白色的星辰之力与轩辕剑的金色剑光交织,消耗极大。她单膝跪地,以剑拄身,大口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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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打开,弈青率安关骑从侧门冲出。
三千铁骑如同洪流般撞入库尔干骑兵的侧翼。长槊刺穿一排排敌人,马蹄踏碎一颗颗头颅。安关骑的冲锋势不可挡,库尔干人的阵型被撕开一道口子。
但敌人太多了。三千人冲入数十万大军,如同投向大海的石子。涟漪过后,潮水继续涌来。
弈青冲在最前,长槊刺穿一名敌将的胸膛,顺势挑起,砸向后面的骑兵。反手一槊,扫倒三名骑手。他的战马被流矢射中,嘶鸣着倒下,他翻身落地,徒步继续冲杀。
“再来!”他的声音已经沙哑。
安关骑跟在他身后,一次又一次地冲击敌阵。每一次冲锋都带走一片敌人,每一次冲锋都有人倒下。三千人变成两千,两千变成一千,一千变成五百。
柳依月从空中看见弈青的旗帜在敌阵中飘摇,那面残破的安关骑战旗,被血浸透,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她想冲下去,被申珠拦住。
【申珠:你下去也没用。他选择了自己的路。】
她咬着牙,继续斩杀空中的怒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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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绍被抬下来的时候,柳依月正落在城头喘息。
他的亲卫用盾牌抬着他,甲胄上全是血。他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蟾蜍龙的尾巴扫的。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缺口的方向。
“弈青呢?”他问。
没有人回答。
“弈青呢!”他挣扎着要起身,被亲卫按住。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
“将军!将军您不能动!”
他的手指抠着盾牌的边缘,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哆嗦,但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面还在飘摇的旗帜。
柳依月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弈将军,您先撤。这里我来。”
弈绍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被亲卫抬向长垣本体。
柳依月站起身,望向缺口。那里,守军还在血战,但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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瓮城里,巷战开始了。
库尔干骑兵从缺口涌入,开始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弯刀挥舞,将一切挡路的东西劈成两半。纳垢疫军紧随其后,那些臃肿的身影挤在狭窄的街道上,所过之处留下黑色的脓痕。瘟疫蝇使从地下钻出,在瓮城内四处制造混乱。
守军依托街垒和建筑抵抗。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成了战场。火器在近距离发挥威力,三眼铳的齐射能将一排敌人打倒,但装填太慢。等他们装好弹药,敌人已经冲到了面前。
工兵们利用预先挖好的地道反击。他们从地下钻出,用炸药包炸翻敌人的骑兵,用短刀刺杀落单的恶魔。但纳垢的瘟疫蝇使也从地下钻出来,在地道中与他们肉搏。黑暗中,刀光闪烁,惨叫连连。
一名工兵班长被三头瘟疫蝇使围住,炸药包的引线已经点燃。他没有跑,抱着炸药包冲了上去。轰的一声,地道塌陷,他和那些恶魔一起被埋在了下面。
叶江舟和三桂被冲散了。
他躲在一间倒塌的房屋后面,三眼铳已经打光了弹药。腰间的弹药袋空空如也,火药撒了一地。他握着那柄卷刃的短刀,手在发抖。
面前,一头放血鬼正在搜寻猎物。那恶魔浑身赤红,手持双刃,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色的脚印。它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叶江舟藏身的废墟。
叶江舟屏住呼吸,握紧刀柄。
他想起崴璃庄的竹林,想起母亲站在村口的样子,想起妹妹说“哥,你早点回来”。他想起那些没写完的信,想起柳依月说“等你回去,自己送”。他想起那头被他打死的食人魔,想起自己的手第一次没有发抖。
放血鬼越来越近。
他深吸一口气,从废墟后冲了出去。
短刀刺入放血鬼的腹部,黑色的血喷涌而出。那恶魔发出一声尖叫,反手一刀劈向他的脑袋。叶江舟侧身闪开,那一刀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削掉了一缕头发。他咬牙拔出刀,再刺,再刺,再刺——
放血鬼倒下时,他已经不知道刺了多少刀。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恶魔的。手还在发抖,刀已经卷刃了,握柄上全是血。
“叶江舟!”
三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冲过来,一把拽起叶江舟,把他拖进旁边的屋子里。“你疯了!找死吗!”
叶江舟说不出话,只是发抖。
三桂从怀里掏出干粮袋,塞到他手里:“吃!吃完继续打!”
叶江舟低头看着那袋干粮,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打不开。三桂一把夺过去,撕开袋子,把一块饼塞进他嘴里。“嚼!别噎着!”
叶江舟嚼着那块硬邦邦的饼,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三桂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墙,大口喘气。
窗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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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垣本体那边,龙帝之锤和各式火炮在不断轰鸣。
那些巨大的青铜火炮架在长垣城墙上,炮口对准城外敌军的后方。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空,落入正在集结的库尔干骑兵阵中,炸开一团团血雾。一发龙帝之锤的增程火箭弹落在混沌矮人的恐震臼炮阵地旁边,巨大的气浪掀翻了一门臼炮,炮手被炸得四分五裂。一发炎霖火箭弹落在纳垢疫军的队列中,炸出一个大坑,坑中满是腐肉和脓血。
但瓮城正面接敌的战线上,火炮沉默了。炮手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缺口处的守军浴血奋战,看着那些恶魔潮水般涌来。他们不能开炮——炮弹不长眼,会把自己人也炸死。
一名炮手蹲在炮架旁边,死死攥着拳头。他的弟弟在缺口那边,他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他只能等,等那些恶魔冲进来,等长垣本体的防线接敌,然后他才能开炮。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天空中,巨龙马骑兵在长垣本体上空盘旋。他们的龙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玉龙马的羽翼在夜风中舒展。他们是长垣本体的最后一道空中屏障,死死守护着龙帝之锤的发射阵地,不让任何一头混沌怒妖靠近。每当有恶魔试图俯冲攻击火炮阵地,他们就会俯冲拦截,龙枪刺穿恶魔的胸膛,或者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致命的攻击。
但瓮城上空,没有他们。
那里的天空,是属于混沌的。
柳依月独自一人,面对整片天空的恶魔。
缺口处的战斗还在继续。守军已经换了三批,第一批伤亡殆尽,第二批也快撑不住了。新上来的士兵看到满地的尸体,有人当场呕吐,有人腿软得站不起来。老兵们不说话,只是把他们推到垛口前:“开枪。开了第一枪就好了。”
叶江舟被推到了最前面。
他的手在发抖,三眼铳握在手里,枪管还在发烫。一头瘟疫食人魔正从缺口冲进来,浑身溃烂,口中滴着腥臭的涎水。它看见了叶江舟,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举锤冲来。
“愣着干什么!开枪!”老兵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叶江舟闭上眼睛,扣下扳机。
轰——!
三眼铳的后坐力震得他肩膀生疼,整个人向后倒去。等他睁开眼,那头食人魔已经倒在面前,胸口三个血洞还在冒烟。他愣愣地看着,手还在发抖。
三桂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拽起他:“装弹!别站着!”
他哆嗦着从腰间的弹药袋里摸出火药,往枪管里倒。手抖得太厉害,火药撒了一地。三桂一把抢过他的枪,三下两下装好,塞回他手里:“打!继续打!”
又一头食人魔冲了过来。这一次,叶江舟没有闭眼睛。他瞄准,扣扳机,轰——那头食人魔应声倒下。它身后的绿皮咆哮着冲上来,叶江舟来不及装弹,举起枪托砸了过去。那绿皮晃了晃,一拳砸在他胸口,他飞出去,撞在墙上,嘴里涌出血来。
三桂一刀砍翻了那绿皮,把他拖到掩体后面。“别硬拼!装弹!”
叶江舟靠着墙,大口喘气。胸口疼得厉害,肋骨怕是断了。他低头看,三眼铳的枪管已经弯了,不能再用了。他把枪扔在地上,从地上捡起一把卷刃的刀,握在手里。
三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腰间的备用短刀递给他。
天空中,柳依月再次升空。
她的法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天堂之风的力量越来越不稳定,轩辕剑的光芒也开始明灭不定。但她不能停。瓮城上空的恶魔越来越多,怒妖的嘶鸣声、瘟疫蝇使的嗡嗡声、粉色惧妖的尖笑声,混杂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她深吸一口气,催动体内最后的力量。
轩辕剑上的光芒骤然暴涨。她一剑斩出,剑出鸿蒙——十二枚银白色的剑气在她身后浮现,如同孔雀开屏般展开。每一枚剑气都流转着星辰般的光芒,剑锋上隐约可见天干地支的符文缓缓流转。
十二枚剑气同时飞出,在空中划出银白色的弧线。它们如同活物,追逐着那些恶魔,每一枚都精准地命中目标。怒妖被贯穿,瘟疫蝇使被斩断,粉色惧妖在剑气下崩解。天空中,恶魔如同雨点般坠落。
城头上再次爆发出欢呼。
但柳依月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了。十二枚剑气消耗殆尽,需要时间重新凝聚。她的法力几乎见底,天堂之风在体内翻涌,快要压不住了。她落回城头,以剑拄身,单膝跪地。
【申珠:你不能再打了。】
“再等一等。”
【申珠:等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在等弈绍的信号。
弈绍站在城楼上,望着瓮城里的战局。
缺口已经彻底失守,敌军如潮水般涌入。大地精和绿皮挤满了每一条街道,库尔干骑兵在废墟间横冲直撞,纳垢疫军缓缓推进,将一切都淹没在腐臭的浪潮中。守军的阵线被压缩,被撕裂,被吞噬。街垒一座接一座失守,房屋一栋接一栋倒塌。
但长垣本体的关门还在开着。守军和伤兵还在通过,太慢了,太慢了。
他望向关门两侧。那里,二十尊巨大的俑士禁卫静静伫立,每一尊都有五十丈高,手持双头巨型关刀,沉默如铁。它们沉睡了千年,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弈绍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犹豫。
“传令——全军撤退,退守长垣墙体。”
令旗挥动,号角声响起。
“激活俑士禁卫!”
二十尊俑士禁卫的眼睛同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从它们眼眶中涌出,照亮了整片夜空。它们的关节发出沉闷的轰鸣,千年未曾移动过的身躯开始转动。碎石从它们身上簌簌落下,藤蔓崩裂,尘土飞扬。
然后,它们迈出了第一步。
轰——!
那一步踏下,整座瓮城都在震颤。一头瘟疫食人魔被踩在脚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一滩肉泥。俑士禁卫大步向前,每一步都踏碎一片敌军。它们的双头关刀开始旋转,如同巨大的风车,刀锋所过之处,大地精、绿皮、库尔干骑兵,一切都被绞成碎片。
一尊俑士禁卫跃起,五十丈的身躯腾空而起,双头关刀高举过头,然后——劈下!
轰隆——!
那一刀劈在敌军最密集处,地面被劈开一道巨大的裂缝,数十头恶魔在刀锋下化为齑粉。另一尊俑士禁卫将关刀横扫,刀锋贴着地面划过,将一整排库尔干骑兵拦腰斩断。马匹的惨叫声、骑手的惨叫声、兵器断裂的声音,混成一片。
敌军的攻势被迟滞了。
但俑士禁卫的身躯太庞大了。它们能踩碎、能劈开、能横扫,但它们顾不到脚下那些渺小的敌人。大地精从它们脚边钻过,绿皮爬上了它们的膝盖,库尔干骑兵从它们胯下冲过。那些恶魔如同蚂蚁,从它们的缝隙中涌向关门。
弈绍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沙哑却清晰:“关门前的守军,顶上去!挡住它们!给百姓争取时间!”
最后的预备队冲了上去。那些刚刚从城墙退下来的士兵,那些浑身是伤、甲胄残破的玉勇,那些手里还握着卷刃刀剑的役农火器手。他们在关门前列成最后一道防线,用血肉之躯,挡住那些从俑士禁卫缝隙中钻过来的恶魔。
一名玉勇被绿皮的狼牙棒砸碎了头颅,倒下时还死死抱着那绿皮的腿。一名役农火器手的三眼铳已经打光了弹药,他举起枪托砸向一头大地精,砸烂了那大地精的脑袋,自己也被另一头大地精的弯刀捅穿了肚子。他跪在地上,还在用刀砍那些从他身边冲过的恶魔的脚踝。
叶江舟和三桂也在这道防线里。
叶江舟的刀已经卷刃了,他握着三桂给他的短刀,一刀一刀地砍。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不能停。身后就是关门,关门后面就是长垣本体,就是那些还在撤退的百姓和伤兵。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倒下,胸口插着一支箭。那士兵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唇在动。叶江舟凑近了才听清——“娘……娘……”
他没有时间悲伤。一头绿皮冲到他面前,他举刀刺去,刀尖刺入绿皮的咽喉,黑色的血喷了他一脸。他拔出刀,踉跄后退,被三桂一把扶住。
“撑住!”三桂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他们快撤完了!”
瓮城中央,弈青望着关门。
他的安关骑只剩不到三百人,人人带伤。战马已经没了,他们徒步站在指挥台周围,长槊拄地,沉默如铁。他们的甲胄上满是刀痕和血迹,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瞎了眼睛,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弈青望着关门。那里,守军和伤兵还在撤退,但已经快结束了。最后一批人正在通过,叶江舟和三桂也在其中。关门两侧,二十尊俑士禁卫还在战斗,但它们的动作已经慢了。一头大不净者缠住了一尊俑士禁卫,腐臭的脓液腐蚀着它的关节,它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另一尊被一群瘟疫食人魔抱住双腿,正在缓缓倒下。
关门必须关了。再不关,那些恶魔就会跟着撤退的百姓冲进去。
弈青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犹豫。
“传令兵。”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挤出,脸上还带着稚气,手在发抖。
“告诉关门督卫,安关骑断后,准备放下悬门。”
传令兵愣住了:“将军,您——”
“去!”弈青的声音很平静,“告诉关门督卫,等我信号。我举旗,就关门放下悬门。”
这是一种巨大的闸门,平时悬挂于龙门关门洞口的上方。当敌军来袭或试图冲撞城门时,守城士兵会通过绞盘、绳索等装置将其迅速降下,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以加固防守,阻止敌人进入,悬门和悬门之间,上方还有巨大整齐的镇魔石,悬门关闭后的必要时,将落下填充至两道之间。而长垣三关的悬门一共有五重,第一重紧贴关门,一旦放下就短时间难以打开。
传令兵咬着牙,转身跑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弈青转过身,望着那些残存的骑兵。
“安关骑——列阵!”
三百人齐齐举起长槊。没有战马,没有铠甲,只有这柄槊,只有这条命。
他想起霍疾。想起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年轻人,想起他说“老弈,等打完这一仗,我请你喝酒”。想起他倒在龙馗道防线,浑身是箭,还在冲。
他想起父亲。想起五十年前,父亲也是站在这里,望着北方的荒原。他说:“守住了,就回家。守不住,家就在这里。”
他想起祖父。想起祖父修建这座箭楼时的样子,他说:“这关隘,是咱们家的。咱们家的人,死也要死在这里。”
他举起那面残破的安关骑战旗。
关门处,最后一批残军已经通过。叶江舟被三桂拖着,踉跄着跨过门槛。三桂回头望了一眼,看见了那面旗帜。
“关门!”弈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沙哑却清晰,“关——门——!”
关门开始缓缓关闭。
“安关骑——随我冲!”
三百人冲向数万敌军。
长槊刺穿一排排敌人,战刀砍翻一头头恶魔。有人倒下,后面的人踏着尸体继续冲。没有战马,就用两条腿跑;没有铠甲,就用身体挡。他们不是骑兵了,他们是最后一道墙。
弈青冲在最前。长槊折断,拔出佩刀。刀卷刃了,用拳头。拳头打烂了,用牙咬。他的身上中了十几刀,鲜血染红了整面战旗。但他没有倒下,他还在冲,还在杀,还在喊——
“安关骑——!”
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三百人,全部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周围是敌人的尸体,是他杀的人,是他的兄弟,是他自己。他抬起头,望着长垣本体,望着那面猎猎作响的震旦龙旗。
他笑了。
“老弈……来找你了……”
然后他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关门关闭,悬门轰然落下。
柳依月站在关门上,望着瓮城里的火光。那面残破的安关骑战旗,还在火光中飘摇。弈青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泪水无声地流下。
【申珠:他本可以回来的。】
“他知道。”
【申珠:他知道。】
柳依月低下头,望着手中黯淡的轩辕剑。剑身上的光芒已经消散,玄鸟暗纹沉寂,日月星辰与山川草木的铭文不再流转。她的法力已经耗尽,天堂之风在体内沉寂,她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但她不能倒。
她还要守着这道门。
叶江舟蹲在她脚边,浑身发抖。三桂扶着他,自己也站不稳。他们的身上全是血,有敌人的,有自己的,有战友的。他们身后的长垣本体城墙上,龙帝之锤还在轰鸣,炮弹划过天空,落入敌阵。那些火炮还在战斗,还在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但瓮城已经丢了。
远处,瓮城里传来混沌的号角声。那是胜利的号角,是死亡的号角,是八十万大军在庆祝他们的胜利。
但柳依月听见的,只有弈青最后那句话。
“老弈……来找你了……”
她闭上眼睛。
“弈青将军,走好。”
关门的指挥厅里,烛火跳动。
弈绍躺在担架上,伤口还在渗血。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柳依月推门而入时,他没有转头。
“弈青呢?”他的声音很轻。
柳依月没有回答。
弈绍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冲入指挥厅,浑身是血,甲胄残破。他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左眉一直划到嘴角,还在渗血。但他顾不上包扎,只是跪在地上,声音沙哑:
“鳌门关……鳌门关……”
柳依月转过身。
“安守忠……安守忠投敌了!”信使的声音在发抖,“他偷偷指使亲卫破坏了悬门机关,没有关门!鳌门关……失守了!”
指挥厅里一片死寂。
弈绍猛地坐起,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他死死盯着信使,嘴唇在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依月握紧黯淡的轩辕剑,指节泛白。
【申珠:鳌门关……巍京那边……】
她没有说下去。
远处,瓮城里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混沌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疯狂,更加嚣张。
那是胜利的号角。那是死亡的号角。那是六十万恐虐大军,正在涌入震旦的号角。
柳依月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火光,一动不动。
叶江舟蹲在她脚边,三桂扶着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过破碎的城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长垣,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