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去时,昆兰城的起降坪出现在眼前。
三艘巨舰静静地停泊在坪上,昭武巡天舰居中,羲和号与望舒号分列左右。工匠们正在舰身上忙碌,敲打着那些被恶魔撞出的凹痕,修复着焦黑的灼痕。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与远处天柱石林传来的龙吟声交织在一起。
柳依月站在起降坪边缘,望着这片熟悉的景象,却觉得恍如隔世。
明明只在旧世界待了几天,却仿佛过了几辈子。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银白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那是天堂之风的力量——被她驯服,却仍在体内轻轻涌动,像一头蛰伏的兽,偶尔翻个身,提醒她它的存在。那股力量与少阳剑典的少阳真气截然不同,带着星辰的清冷和虚空的深邃,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并行,像两条并流的江河,偶尔交汇,激起阵阵涟漪。
【申珠:天堂之风……还在?】
“嗯。还没完全炼化。”
【申珠:危险吗?】
“暂时不会。我用纯阳心法把它压住了。但完全炼化,还需要时间。”
柳依月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两股力量的博弈。少阳剑典的少阳真气如同朝阳温暖,而天堂之风则如清冷月华。她用吕祖传下的纯阳心法为桥,以太极无极之意引导两股力量缓缓交融——不能急,急了会反噬;不能慢,慢了会失控。这是一个需要耐心的事。
“殿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阴柔质感,像是丝绸划过刀刃。
柳依月转过身。
一道身影正从起降坪边缘的阴影中走出。
那是一个女子,约莫三十许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袭玄色曳撒,腰束鸾带,足蹬皂靴。她的面容白净如玉,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眉梢眼角带着三分阴柔、三分凌厉、三分深不可测。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细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极黑,黑得看不见底,仿佛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她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纱帽,帽沿垂下一缕墨色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直刀,刀鞘漆黑,刀镡上镌刻着一只展翅的鸾鸟。那鸾鸟的眼睛镶嵌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芒。
她的步伐很轻,轻得像猫,每一步落地都没有声音。但她走过的地方,周围的工匠都不自觉地退开几步,低着头,不敢多看。
洪武督首席,童珑。
柳依月在震旦这些年,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大内枢机第一高手,首席洪武督,负责纠察百官、监视诸省、刺探敌情。据说她出手从不留活口,据说她能无声无息地潜入任何地方,据说她有一个绰号叫“影鸾”——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但柳依月从未见过她。
此刻,童珑走到柳依月面前,停下脚步,微微欠身。那动作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恭谨——不是下属对上官的恭谨,而是刺客对目标的审视。
“辉月郡主,久仰。”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柳依月耳中。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像是常年不说话的人忽然开口。
柳依月微微颔首:“童大人。”
童珑直起身,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郡主的气息……变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申珠:这女人……好敏锐。】
“嗯。”
童珑的目光移向她腰间的昆仑镜,又移开,淡淡道:
“昭明殿下在昆兰。他说,若郡主回来,请去工坊一叙。”
她顿了顿,又道:
“我在附近巡视。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说完,她转身,向阴影中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郡主,旧世界的事,我听说了。”
柳依月望着她的背影。
童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像风中的低语:
“节哀。”
然后她消失在阴影中。
柳依月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阴影,久久不语。
柳幽月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小声道:
“月儿姐姐,那个人好吓人……走路都没声音的。”
柳依月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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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兰的武器工坊坐落在锻坊深处,一座不起眼的石屋。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屋内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耳欲聋。十几个赤膊的工匠正在忙碌,有的挥舞铁锤,有的拉动风箱,有的淬火打磨。角落里,四名食人魔正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啃着肉骨头,看见柳依月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啃。
昭明站在最里面的工作台前。
他依旧是那身便服——寻常的青布长袍,腰间系着布带,脚上蹬着布鞋。但他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精壮的小臂,上面溅满了火星和铁屑。他的手里握着一柄铁锤,正在敲打一块通红的铁锭。
“郡主来了?坐坐坐,稍等片刻。”
他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木凳,然后继续敲打。
那铁锤落下时,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打铁,而是在演奏一首曲子。每一下都精准有力,每一下都恰到好处。铁锭在他手中渐渐成形,从一个粗糙的方块变成一柄剑胚的轮廓。
柳依月没有坐。她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柳幽月好奇地东张西望,被一个食人魔的肉骨头吸引,悄悄凑过去,蹲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那食人魔愣了愣,犹豫了一下,掰了半根骨头递给她。柳幽月接过,咧嘴一笑,小声道:“谢谢叔叔!”食人魔挠了挠头,继续啃。
过了好一会儿,昭明才放下铁锤,将那块已经成型的剑胚扔进水槽里。嗤的一声,白烟升腾。
他擦了擦手,转过身,望向柳依月。
“郡主从西边回来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
昭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瘦了。”
柳依月微微一怔。
【申珠:八哥也是,跟二姐说一样的话。】
昭明没有多问,只是走到一旁的木架前,拿起一个酒坛,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他把一碗推到柳依月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本座不爱说那些虚的。”他放下酒碗,抹了抹嘴,“郡主这次去西边,辛苦了。”
柳依月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如火。
昭明看着她,忽然道:
“有东西要给我?”
柳依月放下酒碗,从怀中取出那卷厚厚的羊皮纸。
那是盖尔特的笔记。
昭明接过,展开。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羊皮纸,而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看着第一页,没有说话。
他看着第二页,没有说话。
他看着第三页,那握着羊皮纸的手,忽然微微一顿。
柳依月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盖尔特那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字还是这么丑。”
柳依月没有说话。
昭明继续翻着。
一页又一页。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复杂的符文,那些精细的图纸,记录了一个人一生的心血。有些页面上有深色的污渍,那是血迹,早已干涸,却依然触目惊心。
“我们认识的时候,他才三十出头。”昭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他来震旦游历,说是想见识见识东方的炼金术。本座看他顺眼,就留他在上阳住了一阵子。”
他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
“那段时间,我们天天泡在工坊里。”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他研究他的金属系法术,本座研究本座的丹鼎术。有时候他失败了,炸了半个工坊;有时候本座失败了,炸了另外半个。两个人灰头土脸地蹲在废墟里,互相指着对方哈哈大笑。”
柳依月轻声道:“你们关系很好。”
昭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是人类。本座是龙子。他活一百年,本座活七千年。本座知道,总有一天要送他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继续翻着。
最后几页,是盖尔特写下的遗言。字迹比前面的更加潦草,有些地方墨水被水渍晕开,有些字迹几乎认不出来——那是书写者颤抖的手留下的痕迹。
昭明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怀念,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这厮说,他研究出的黄金壁垒,是受本座启发。他说,看见本座用炼金术铸造神兵,就想着能不能把这种原理用到更大的地方去。”
他抬起头,望着柳依月:
“他还说,本座给他的那本丹鼎术笔记,他一直带在身边。想临死前,再有空翻翻怀里的那本笔记,可惜大半已被血浸透了。”
柳依月沉默。
昭明合上羊皮纸,深吸一口气。
“郡主,本座有样东西给你看。”
他走到工作台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块金属。
那块金属通体金黄,却不像黄金那样耀眼,而是带着一种内敛的光泽。它很轻,轻得几乎像木头;却又很硬,昭明用铁锤敲了一下,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黄金长城。”昭明道,“盖尔特那厮的研究成果。本座根据他的原理,研究出了这个——”
他放下金属,双手抬起,掌心相对。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越来越盛,越来越亮。那光芒是一团巨大的熔融状光球,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终极熔炼金丹。”昭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金属系禁术,能在战场上凝聚出这个——”
他双手一推,那团光球化作一道直线,向前方滚动。
所过之处,空气都在燃烧,地面留下一条焦黑的轨迹。那光芒炽烈得让人睁不开眼,威力之大,足以碾碎一切阻挡。
“比轩辕剑?那不能比,那是人道之剑,不是法术能比的。”昭明散去光球,望向柳依月,“但对付混沌大军的密集阵型,这一招下去,能清出一条血路。”
柳依月点了点头。
昭明收起那团光芒,望向柳依月手中的羊皮纸:
“盖尔特的笔记,本座会好好收着。将来有机会,本座要把这些法术传下去。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叫盖尔特的人类,用他的一生,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
柳依月将帝国的那部分法术卷轴也取了出来,递给昭明:
“这是盖尔特托我转交的帝国法师协会法术卷轴副本,四千七百卷。”
昭明接过,轻轻抚过那些卷轴的封面,眼中满是复杂的光芒。
“好……好……”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厮……把自己的一切都留下了。”
柳依月没有再说话。
昭明将那卷羊皮纸和那些卷轴小心地收好,抬起头,望着柳依月:
“多谢郡主,把这东西带回来。”
柳依月摇了摇头:
“是他托付给我的。我只是转交。”
昭明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拿起那碗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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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工坊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柳依月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沉入夜色的天柱石林,久久不语。
柳幽月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半根没啃完的骨头。她见柳依月不说话,也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蹲着。
过了很久,柳依月轻声道:
“走吧。去上吴。”
金光闪烁间,两人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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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吴,文渊阁。
夜色中的文渊阁比白天更加静谧。层层叠叠的楼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藏书楼的窗户里透出几点灯火,那是守阁弟子还在整理典籍。
姜望已在门口等候。
这位玉廷太师依旧是那身青灰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他见到柳依月,微微欠身:
“辉月郡主,元伯殿下在顶层等您。”
柳依月点了点头,带着柳幽月拾级而上。
文渊阁的楼梯盘旋而上,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堆满了书架,那些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着各种典籍——有纸质的,有竹简的,有兽皮的,有金属箔片的。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香,那是岁月沉淀的味道。
走到顶层时,柳依月已经微微喘息。
元伯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他依旧是那身青灰长袍,面容清癯,鬓角霜白。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西方,是那片已经毁灭的土地的方向。
“回来了?”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柳依月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回来了。”
元伯转过头,望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瘦了。”
柳依月微微一怔。
元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慈爱,也有感慨:
“你身上的气息变了。天堂之风……被你驯服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
元伯沉默片刻,轻声道:
“辛苦你了。”
柳依月摇了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讲艾索洛伦的燃烧,讲艾瑞尔的托孤,讲泰格里斯的陷阱,讲莉莉丝的算计,讲昆仑镜的护主,讲各族领袖的托付,讲那迦什的馈赠,讲八风化身的告别……
她讲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元伯能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讲完后,柳依月从怀中取出昆仑镜。
镜面上金光闪烁,一件件东西从镜中涌出,落在元伯面前。
帝国的书籍,矮人的图谱,巴托尼亚的骑士道典籍,基斯里夫的冰雪传承,吸血鬼的血石与羊皮纸……
还有古墓王派系的传承,那迦什最后扔下的那卷卷轴。
元伯蹲下身,一件一件地看过去。
他拿起一本帝国的书籍,翻开,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
“这是人类的智慧。”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重,“他们用了几千年,才积累下这些。”
他放下那本书,拿起一卷矮人的锻造图谱。那些图谱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文和尺寸。
“矮人的技艺。”他轻声道,“他们挖了一辈子的矿,打了一辈子的铁,把这些东西传下来。”
他又拿起基斯里夫的冰晶。那些冰晶明明没有冷藏,却依旧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冰雪之国……”他喃喃道,“我听说过那个地方。那里的冬天比震旦的北境还冷,那里的战士比库尔干人还悍不畏死。他们守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又拿起吸血鬼的血石。那血石上镌刻着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元伯沉默了很久。
“冯·卡斯坦因家族……”他轻声道,“他们的历史比帝国还长。他们吸食人血,但他们从不侍奉混沌。他们也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他放下血石,拿起那卷黑色的卷轴。
尼赫喀拉的传承。古墓王派系的法术。
元伯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塞特拉那老东西,最后也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他活了那么久,比我们龙子还久。他以为自己是不死的,结果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柳依月站在一旁,望着元伯一件一件地翻阅那些东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些,都是文明的墓碑。
都是那些已经消失的种族,最后留下的痕迹。
元伯看完最后一件,站起身,转过身,望向柳依月。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郡主,这些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太重了。”
柳依月没有说话。
元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你放心。这些东西,玉庭在文渊阁存档后会好好保存。”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方,那片即将迎来决战的大地:
“等局势稳定下来,本相要在上吴城外,专门建一座纪念堂。”
“把这些书,这些图谱,这些冰晶,这些血石,这些卷轴……全部放在里面。”
“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世界,曾经有一些种族,在这里留下过东西。”
他转过身,望着柳依月:
“这是你带回来的。你有权决定,什么时候开放,让什么人看。”
柳依月摇了摇头:
“殿下做主就好。”
元伯望着她,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欣慰。
“好。”
他顿了顿,又道:
“郡主,你这趟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你体内的天堂之风,需要时间熟悉。等熟悉透了,你的实力会更上一层楼。”
柳依月点了点头。
元伯最后望了她一眼,轻声道:
“去吧。”
柳依月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殿下。”
“嗯?”
“那些孩子……木精灵的孤儿,三千多个。我带回辉月城了。”
元伯沉默片刻,轻声道:
“好。让月精灵们好好教他们。他们会是新的火种。”
柳依月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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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月城。
当柳依月踏出金光时,已经是深夜。
世界桂树的枝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洒下点点荧光。银白色的尖塔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芒,圣光大教堂的钟声悠悠响起,那是晚祷的钟声。
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地里,灯火通明。木精灵的孤儿们正在月精灵的照料下,学习说话,学习吃饭,学习在这个新世界里生活。
柳幽月一落地,就蹦蹦跳跳地向营地跑去:
“月儿姐姐,我去看那些孩子!”
柳依月望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然后她转身,向城内走去。
圣光大教堂里,艾萨莉正在晚祷。她跪在圣坛前,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着什么。月白色的祭袍铺在地上,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柳依月在她身旁跪下,也闭上了眼睛。
“莉莉丝。”艾萨莉的声音很轻,“你回来了。”
柳依月点了点头。
艾萨莉睁开眼,转过头,望着她。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心疼,有欣慰,也有一种深深的温柔。
“瘦了。”
柳依月忍不住笑了。
这是今天第三次听到这两个字。
艾萨莉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些孩子,我会照料好。你放心。”
柳依月点了点头。
艾萨莉又道:
“你体内的力量……需要时间熟悉。别急,慢慢来。”
柳依月轻声道:
“我知道。”
两人在圣坛前跪了很久。
直到烛火燃尽半截,柳依月才站起身,走出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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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柳依月把自己关在辉月大殿后的演武场里。
每天清晨,她独自站在演武场中央,闭目凝神,感受体内的天堂之风。
那股力量在她经脉中缓缓流转,温顺而驯服,像一头被驯养的兽。但柳依月知道,它随时可能暴起,随时可能反噬。她必须彻底掌握它,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
第一天,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
第二天,她开始试着引导那股力量,让它顺着少阳剑典的路线运转。
那股力量与少阳剑典的少阳真气截然不同。少阳真气如朝阳初升,温暖明亮;天堂之风如星河流转,清冷深邃。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并行,互不相容。她用纯阳心法中的“太极无极”之意,以阴阳调和之理,将它们缓缓引向一处。
第三天,她试着将那股力量注入煌玥剑。
剑身上,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那光芒与剑身的月华交织,绽放出奇异的色彩。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几乎不眠不休。
饿了,就随便吃点东西;渴了,就喝口水;累了,就靠在墙根闭一会儿眼。
艾萨莉来看过她,送来饭菜,她只是点头,继续练。莉亚德琳来看过她,想说些什么,被艾萨莉拉走了。柳幽月蹲在演武场边上看她,一蹲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蹲着蹲着就睡着了,醒来继续蹲。
第七天,柳依月终于睁开眼。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瞬间凝聚成一柄长剑。那剑与煌玥一模一样,却完全由能量构成,剑锋上流转着星辰般的光芒。但与之前不同的是,那光芒中隐隐夹杂着少阳真气的金色——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已经不再是并行,而是开始交融。
她心念一动,那柄剑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它出现在十丈外的石柱前,一剑刺入。
轰——!
石柱上炸开一个大洞。那洞口边缘,银白色的光芒与金色的剑气交织缠绕,如同两条游龙在石壁上留下痕迹。
柳幽月被惊醒,揉了揉眼睛,正好看见这一幕。
“哇——!”她跳了起来,“月儿姐姐好厉害!”
柳依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两股渐渐交融的力量。
天堂之风与少阳真气,在她体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不是融合——两股力量本质不同,无法真正融合。而是共存,是互补,是她用纯阳心法在它们之间架起的一座桥。
成了。
她终于暂时压制住了天堂之风。
但完全炼化,还需要时间。
接下来几天,她开始试着将这股力量融入战斗中。
首先是最适合的纯阳宫绝学。昆仑镜中,有吕祖当年通过师父留给她的完整传承。北冥剑气的每一式,天道剑势的每一招,她都一一尝试,并参考少阳剑典,结合自身情况试图推演出最适合现状的绝学。
太极无极,剑气如虹,一剑斩出,银白色的光芒横扫而过。
两仪化形,剑气分化,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瞬间笼罩整个演武场。
三才化生,剑气凝聚,化作三道利刃,从三个方向同时刺向目标。
四象轮回,剑气旋转,带着天堂之风的力量,在空中形成一道银白色的漩涡。
五方行尽,剑气铺开,如天罗地网,笼罩四面八方。
六合独尊,剑气冲天,直刺苍穹,仿佛要把天都捅个窟窿。
柳幽月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但柳依月最完善最满意的,是两式。
第一式,剑破虚空。
这是参考七秀坊猿公剑法中的绝学。当柳依月施展这一剑时,发出的剑气会快到短时间撕裂空间,划出一道银白色的裂缝后直击敌人。那剑气蕴含着天堂之风的力量,不仅能造成恐怖的伤害,更重要的是——它能封住对手的内功与法力。被击中的敌人,在几个呼吸内无法施展任何法术,连调动体内精气都做不到。
柳依月记得盖尔特笔记里的描述:“对付混沌巫师,最有效的不是杀了他,而是让他无法施法。”这一式,正是为此而生。
第二式,剑出鸿蒙。
这是参考纯阳宫北冥剑气中的至高绝学。
当柳依月施展这一式时,她身后会浮现出十二枚银白色的剑气。那些剑气如同孔雀开屏般背负在她身后,每一枚都流转着星辰般的光芒,剑锋上隐约可见天干地支的符文缓缓流转——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阴阳交替,生生不息。
她心念一动,身后十二枚剑气同时飞出。可以十二剑齐发,集中攻击一个目标,那威力足以洞穿巨兽的鳞甲;也可以分散攻击多个目标,每一剑都精准地锁定一个敌人。
最妙的是,这十二枚剑气并非一次性消耗品。对付弱小的敌人,剑气穿透后无损,可以收回继续使用;对付强大的敌人,则需要消耗剑气本体,威力越大,消耗越多。用完之后,需要时间重新凝聚。
“剑出鸿蒙……”柳依月喃喃念着这名字,感受着身后那十二枚剑气的脉动。
那些剑气与她心意相通,仿佛是她手臂的延伸。她能感觉到每一枚剑气的锋芒,能随时调整它们的位置和角度。它们在她身后缓缓旋转,天干地支的符文在她身周流转,与天堂之风的星辰之力交相辉映。
她心念一动,十二枚剑气同时散开,在空中布成一座剑阵。剑阵缓缓旋转,天干地支的符文在虚空中浮现,将整个演武场笼罩其中。那剑阵中,银白色的光芒与金色的剑气交织,如同星河倒悬,美得惊心动魄。
她再一动念,十二枚剑气瞬间合一,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直刺苍穹。
柳幽月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里念念有词:
“月儿姐姐好厉害……月儿姐姐好厉害……”
除了这两式,柳依月还发现天堂之风结合昆仑镜之后带来的另一个能力——传送。
以往她需要通过昆仑镜才能进行长距离传送。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可以随时传送到任何她曾经去过的地方。
只要那地方她亲自踏足过,只要她脑海中还保留着清晰的记忆,她就可以瞬间出现在那里。
不需要镜子,不需要吟唱,不需要任何准备。
她试了几次——从演武场传送到世界桂树下,从世界桂树传送到圣光大教堂门口,从圣光大教堂传送到城外的营地边缘。每一次都是一念之间,每一次都精准无误。
当然,这种传送也有局限。首先,必须是“空旷的地方”——她不敢赌自己会不会传送到墙里或者人堆里。其次,短距离的瞬移消耗极小,可以连续使用;但长距离传送,比如从上吴回辉月城,不用昆仑镜的话消耗就大得多,一天最多用三次。
但在战斗中,这个能力简直是神技。
想象一下——她可以瞬间出现在敌人身后,一剑刺出;可以在被包围时,瞬间脱身;可以在追击时,瞬间截住敌人的退路。
她甚至可以在战斗中连续短距离瞬移,让敌人根本摸不清她的位置,只能被动挨打。
【申珠:你现在……比以前强太多了。】
“还不够。”
【申珠:还差什么?】
“完全炼化天堂之风。至少还需要几个月,但没有时间了。”
柳依月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两股力量的博弈。
“月儿姐姐!”柳幽月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唤醒。
柳依月转过头,看见柳幽月站在演武场边上,手里握着那对弯刀,眼睛亮晶晶的。
“月儿姐姐,我也练了好久!你看看!”
她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
月影步。
下一刻,她出现在三丈外,双刀齐出。
赤日轮——刀身燃起炽烈的火焰,如同一轮烈日当空。
烈日斩——火焰凝聚成一道刀光,斩向虚空。
幽月轮——刀身转为清冷的月华,幽暗而神秘。
银月斩——月华凝聚成一道刀光,与烈日交织。
生死劫——双刀交错,日与月的力量融合,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柳幽月的刀法快如闪电,每一刀都带着日月的力量。那光芒时而炽烈如烈日,时而清冷如幽月,交错变幻,让人眼花缭乱。她的身影在演武场上穿梭,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月影步踏空而行,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一套刀法打完,柳幽月收刀而立,得意地望向柳依月:
“月儿姐姐,怎么样?”
柳依月点了点头:
“不错。”
柳幽月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月儿姐姐陪我练练?”
柳依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她取出煌玥剑,没有动用全力,只是以寻常剑法与柳幽月对练。
柳幽月的刀法凌厉而刁钻,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但她的步法更厉害,月影步踏空而行,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让柳依月根本摸不清她的方位。
柳依月剑法沉稳,以不变应万变。
两人在演武场上你来我往,刀光剑影,打得难解难分。
柳幽月越打越兴奋,嘴里念念有词:
“生灭予夺!业海罪缚!瀚光劫海!”
她身上光芒闪烁,时而寒月般清冷,时而烈日般炽热。那些光芒与柳依月的剑气碰撞,在空中炸开一团团光雨。
柳依月被她逼得不得不认真起来。
她手腕一转,剑气如虹,一剑斩向柳幽月。
柳幽月身形一晃,躲开这一剑,同时反手一刀,斩向柳依月身后。
柳依月头也不回,剑身一横,挡住那一刀。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相视而笑。
柳幽月喘着气,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月儿姐姐好厉害!我都打不过!”
柳依月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也很厉害。”
柳幽月嘿嘿一笑,把脸埋在她怀里,蹭了蹭。
远处,世界桂树的枝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洒下点点荧光。
艾萨莉站在圣光大教堂门口,望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莉亚德琳站在她身旁,轻声道:
“殿下好像……不一样了。”
艾萨莉点了点头:
“她长大了。”
莉亚德琳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们都长大了。”
夜色渐深。
演武场上,两道身影还在继续。
刀光剑影,笑声清脆。
那是末日之后,难得的安宁。
【申珠:莉莉丝。】
“嗯。”
【申珠: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柳依月望着那片灯火,轻声道: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