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
短暂交手后,心底的疑问再也抑制不住。“日奈”后退几步,将船锚立在身前充作坚盾,火焰炙烤的痕迹烙在这破旧铁锚上,令她极为不悦。
“你居然......醒过来了?”
“是啊......托你的福。”
“烬”举起手中长剑,剑身上的火焰嘶嘶作响。身后的老师和忘连忙扶起倒下的学生,带往一旁。但“日奈”幽深的目光只紧锁老师一人,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执念。
“我从那片坟场爬出来了......”
“呵......挺厉害嘛。”
“被操控了还能苏醒......我想,是老师帮了你吧?”
她吐露挑逗的言语,拳头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看来我得重新认识你。”
声线依旧轻柔,眼神愈发冰冷。
“日奈”只是静静立在原地,面对往日熟悉的身影,眼睁睁看着一名名学生被老师触碰、搀扶、引向相对安全的区域,消失于视野中。
可眼中的妒火愈燃愈烈。
忘远远瞥去一眼,仅这一眼便引火烧身,愤恨转向自身,她仿佛要被对方的烈焰吞噬,脊背渐渐弯曲,直不起身。
......本该如此。
但现在,那目光只让忘感到恶心。如同不痛不痒的触碰,轻掸去身上尘埃,这般视线便不复存在。她挺直了脊背,任由恨意的浪潮浸透灰发。
于是那位“日奈”收到了与众不同的“礼物”。
“你......最好收起那轻蔑的眼神......”
“否则我不介意帮你毁掉它......赝品。”
这是十足的侮辱,每一个字都是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那脆弱的一角。
“你,说什么?”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从这个总是怯懦的少女口中听到这样的话。那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几乎让她以为认错了人。
忘不知何时已握住那把滴血的利刃,突兀现于手中的剑,诠释着轻蔑。
“老师......叶渚她们,拜托您了。”
“我现在,非常不爽。”
灰发少女扭了扭手腕,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得到老师肯定的点头后,她走至“烬”的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没想到......如此孱弱的你,也能走到这一步。”
“日奈”终于收敛了表情,望着如今有勇气站在自己面前的二人,发出一声悠长的感慨。可眉头却始终未曾舒展,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
视线在眼前二者间游移,最后定格在忘手中那把滴血的利刃上——那颜色与她瞳孔一般猩红,在灰暗的环境中灼灼发亮。
“你还真敢说啊。”
船锚被锁链牵引着划出弧线,顺从“日奈”的意志。铁链哗啦作响,搅动风声,发出如同鲸类的低鸣,在废墟间回荡。
“就凭你现在这副连站立都艰难的模样?”
“还是......你所依仗的是身旁那位的助力?”
“就算是玩笑,也该有个限度。”
“那六个人都无法胜过我,仅凭你们这两位装备了EGO的半吊子,就想打败我?”
她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那笑声显得格外刺耳。随即沉下脸,将船锚狠狠朝二人砸去。锚尖划破雨幕,带着自身的暴戾。
“砰!”
碎石四溅,烟尘弥漫。但这似乎只是少女随意一挥,仅为威慑。待烟尘散去,二人依旧站立在原地,只是脚下的地面已经龟裂。
“哈......我不是在做梦吧?”
面前的两位蝼蚁纷纷摆出招架的姿势,她像是想到天大的笑话,从喉中挤出几抹笑声。可仅几秒后,笑声便被阴沉的面容掩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说......‘优香’......”
“不,现在该叫你‘烬’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用你手中那柄大剑,那在你身上燃烧的烈火,那由我赠予你的东西......
------来对付我?”
“你送的?”
被刻意遗忘的灼痛,正沿着手臂悄然蔓延。“烬”记得很清楚,这套EGO是在老师离开的第十三天才出现在自己身上的。那时的她跪在废墟中,任由雨水打湿衣衫,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她已失去所有继续前行的理由,因为她最珍爱之物已被灾难无情夺走。从此再也听不见那熟悉的唠叨声,感受不到那双笨拙却温柔的手。他们的命运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短暂的靠近后,永远地分离。
她哭诉着,跪倒在地,任由泥水浸透衣裳。
她几乎将双手磨烂,指甲缝里满是血污。每一次呼吸都成为永恒的折磨,因为这个世界不再有他的气息。空气变得污浊,天空永远灰暗,连阳光都失去了温度。
于是,他永远地离开了。
在火焰中逝去,只留下一封潦草的信。信纸被泪水浸透,字迹模糊不清。
她在那场火中哭了很久,直到嗓音嘶哑,直到眼泪流干。
悲鸣连绵不绝,嗓子干痒疼痛到无法言语。见不到他,听不见那日思夜想的声音,看不见那温柔的笑容!双眼红肿,视线模糊,世界在她眼中支离破碎。
在他临终的那一刻,他会在想什么?
会埋怨自己尚未出现吗?会埋怨自己未能及时劝阻吗?会埋怨自己没有陪他同赴那片天国吗?!
不......
那招魂之声日夜萦绕着她,折磨着她,非要她痛苦地呼出最后一息才肯罢休。
世界由此崩塌,碎片割裂了她的心。
“没错,就是那时!”
“日奈”好似窥见了“烬”那凄惨痛苦的回忆,她因此欢愉,因此欣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就是那个!”
“那个你痛哭流涕的时刻,你绝望不堪的瞬间......正如我一般,沉溺于漆黑的海洋!”
“但是!”
她顿住,吐出尖锐如刀的话语。
“我已经不在了!”
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自己的死是不可宽恕的罪孽,是这世间最不该犯下的过错。每一下捶打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倒在一个雨夜了......”
“我不像你,优香......
我没有给他悼念的机会......我也没有能够陪在他身边的机会。
因为对那时的我来说,我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了,一个没能获取所爱的失败者,连同自己都快被抛弃了的无用之物!”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幸运的!!”
紫色的嫉妒满溢而出,化作浓郁的雾气,几乎将她整个笼罩。这些,忘全都看得真切,也听得清晰。那雾气中翻涌着扭曲的面容,发出无声的嘶吼。
“你太幸运了,早濑优香。
你幸运到让我嫉妒,让我愤恨,让我无法再看见你的影子,连一丝一毫都不行!
谢谢你成为了太阳身旁的月亮,让我这个卑微的星星都没了闪耀的动力和存在的价值!!都是因为你!多亏了你!!”
“你知道你向老师表白的那一天,我们是怎么想的吗?你又知道你和老师宣布恋情的时候我又是怎么想的吗!
你知道我究竟有多么的羡慕吗?!”
声音撕裂了空气,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恨与不甘。
她是那么的落魄,从运筹帷幄的幕后黑手,变为了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孩。
“你永远不知道我那天去了哪里......你和老师经常去的那家咖啡馆,我就呆在那里,就用这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你们,盯着你们的每一个动作......
就在那靠着右侧窗户的那个角落......看着你们牵手,拥抱......看着老师对你的笑容......
......那笑容原本也该有我的一份!!”
船锚的锁链因她颤抖的手而哗啦作响。
“可我呢?!我只能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应付一个接一个的危机,可身上的责任怎么也取不下来,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我......我得强撑着......因为我怕苦了亚子和伊织她们,我绝对不可以倒下,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一滴泪水悄然滑落,从她那张爱憎分明的脸上落下。却在空中被嫉妒的火焰蒸干,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一切崩溃的那天,居民们为了掩护学生,一个个倒在死亡的阴影里,倒在我们的面前。而后又被扭曲的存在一个接一个的唤醒,成了我们现在所看见的,在废墟里徘徊着的那些怪物。”
“我精疲力尽了......甚至没有力气举起武器,就那样倒下了。
我还记得那天的天气,阴冷又潮湿,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可最后浮现在我脑海中的,竟然是你和老师在一起的模样......”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她支离破碎,询问着已然不重要的答案,询问着“烬”无法给出的答案。
爱一个人有错吗?
因为爱一个人,而深深地伤害另一个人,自己真的成为了一个恶人吗?一个夺走他人希望的恶人?
“烬”不明白。
但她是爱着老师的,她的爱丝毫不亚于任何人的爱。为了得到珍贵之物,所有人都必须付诸努力,就如同童话书里那些寻找珍宝的英雄们。
那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只有她,不会被原谅?
“是我给了你EGO!”
失去了一切的灰姑娘再次开口呐喊,声音在废墟间回荡。
“我就是要看着你在痛苦中挣扎!看着你被这股力量一点点吞噬,你每使用一次,就离死亡更近一步!你现在能站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回光返照罢了!”
“是我让你有了力量!这一切都归功于我!”
“............”
“烬”望着剑身上跳动着的火影,似火柴般摇曳的阴影。无时无刻不被灼伤的记忆,如潮水涌来,无比鲜活。火焰在她瞳孔中跳跃,映照着过往的伤痛。
她......一开始并不被接受。
火焰噬咬着每一寸肌肤,烧光她残存的天真,几乎要将她塑造成从火焰中归来的恶鬼。那种痛苦,至今记忆犹新。
------原来自己并非能留下希望的人。
她连自己都拯救不了,更别提拯救其他的世界了。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
“......我说,你......”
“是怎么能说出那些话的?”
忘轻轻按住“烬”那有些颤抖的手,猩红的瞳孔直视着对方,眼眸倒映着对方的卑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口口声声说爱老师,说嫉妒他人,说痛苦......
可你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在践踏他所珍视的一切。”
“日奈活着的时候,即使再累、再痛苦,也从未想过要把自己的不幸强加给别人,更没有用这份痛苦作为伤害他人的借口!”
“既然你自认正义的话......又何必着急为自己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