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被掀起,扑打出一片浑浊的“花瓣”,洋流开始奔腾,席卷着溺水者们的身体,把所谓的憧憬和坚持裹入其中,妄图只在战场上留下一片干涸的海床。
“别再继续了吧?”
“再这样下去,你们可是真的会被我杀死的哦?会被我重新投入熔炉中,创造一个与现在的你们完全不同的,新的自己...”
船锚划过地面,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面前的是东倒西歪的学生们,一个个展露着疲态,苦苦支撑着处在崩溃边缘的身体与精神,样子别提有多狼狈。
“呼~看看你们的样子,多么搞笑。”
“你不这么觉得吗?星野?”
她走至星野面前,用那双沾满了遗憾的手,捏住了星野的下巴,迫使着正跪倒在地的星野不得不扬起头来,仰视着她的模样。好似在这一瞬间,她“日奈”的身影忽然变得高大起来,足以撑着这片天地,成为着洋流中的主人。
“啊...我就喜欢你这种眼神,从以前就是这样。”
“多么美的一双眼睛...看似柔和,本质却是好战的,不觉得...”
“和现在的世界很像吗?”
她用这般轻挑的语言,不断牵动着星野的神经,那双异色的琥珀,正反映着来自她主人的怒火。
可已经是沦落到这般地步了。说不出一句话来,轻轻一咳,就会有鲜血夹杂着唾液流出,血腥的气味涌上喉间,连话也说不清楚。
“看看...啧啧...多么狼狈的模样。”
“你,还有你们,这副模样我可太喜欢了!”
她举起双臂,放纵大笑起来。
“说真的...我真想不明白,为何之前的我宁愿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不愿放纵自己。”
“明明都已经很累了...累到在下一刻就快要昏厥,可那所谓的责任感和负罪感,却把我按在痛苦的办公桌前,要我把眼睛睁着,把文件里的每一句话都仔仔细细的看个清楚!”
“哈......”
回忆起那早已快遗忘的过去,似乎每一天都是一样的痛苦。一支撑着自己干下去的,只有那可笑的责任和老师的陪伴。
想过就那样放弃,把手里的文件就那样摔在地上,从此不再过问,任由真琴放纵,自己转身投入到身为学生的美好生活当中。与绘里香,绮良良一起过着舒心且肆意的生活。
又或者干脆加入便利屋68,当一次随心所欲的法外狂徒。
“但已经没有如果了。”
她拖动着锁链,将面前的学生们一个又一个的捆起来,串着一条线,把她们当做胜利的铜钱,扛在自己的肩。
“我已经在你们这里耗费太久了...我得尽快...把你们的神秘弄出来。”
“那样太痛苦了,太残忍了...”
“我做不到,我不可能把你们经由我之手杀死的。”
“日奈”喃喃自语着,牵动着锁链,拖着身后那些瘫倒在地,又或是精疲力尽的影子,自顾自的朝前迈着步。
“所以...这一步不应该由我来做。”
如同料理的厨师,早已想好如何应对食材。她不愿自己的双手沾染鲜血,不愿成为那个真正的恶人,毕竟那样老师是会讨厌她的。
但如果...
她们是被其他的东西所攻击的呢?
就比如那些在废墟各处徘徊的怪物,那些因为基沃托斯居民们的痛苦所诞生的东西,充当着这个已经毁灭了的世界的居民...
那种东西,不是再好不过了吗?
“...我们,该怎么办?”
优香被拴在最末尾处,她看着面前的美咲,却毫无办法。
由巨匠提供的背包被“日奈”给扔了,这就代表着她们再无补给的物资。而现在大家的状态都已经跌至谷底,没有充足的休息,加上精神的放松,哪怕她们能够就此脱困,也绝不可能打败那个假冒的日奈。
“...这种情况,恐怕就只能等着死亡找上门来吧......”
美咲放弃了挣扎。
她想不到任何能够脱身的方法和可能,实力是最为有效的武器,而现在她们并不具备这样的武器。
所以放弃了,无所谓了。
只要一味的顺从洋流就好了,哪怕尽头是漩涡,也希望这股漩涡不要粗暴地将自己撕碎,至少留给她些许做美梦的时间。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总得想些办法,要是真的放弃了,哪怕机会摆在面前,也不会得救的。”
黄发的“狂犬”尝试着挣脱捆住自己的锁链,却只是让这铁制的物品将自己的身躯愈发捆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了。
“...这样做没有意义。”
“但不做就永远收获不了结果。”
叶渚是这么对美咲说的。
美咲沉默片刻,最后也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不再辩驳。
锁链拖行的声音在这个丧失了生机的废墟里回荡,身体的疲惫几乎快要等同于疼痛。在步行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优香率先跪坐在地,无法移动半分。这惯性便拉动着铁链,促使着叶渚那摇摇欲坠的身影也瘫倒下去。
美咲一阵踉跄,险些跪倒在地,幸好白子正拉着身后的锁链,这才让美咲重新站起了身子。
只可惜,这般疲惫并不会打动“日奈”的内心。
她只会继续粗暴的拖拽着那根“绳索”,毫不在乎那些精疲力尽的学生,即便她们已将双腿磨出丝丝血迹,衣物在拖拽的过程中摩擦破损,她也绝不会停下脚步。
“喂...我说你,该停下来歇一会了吧?”
星野吐出血迹,抬起右腿就要给前方的“日奈”一脚,可却被对方躲了过去,顺带着抓住了那只袭来的腿,将星野摔在地上。
星野这一摔,牵动着锁链,让本就筋疲力尽的学生们如同被扯短线的木偶,全都瘫倒在地,发出一声声闷哼。
“我想...也应该没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吧?”
“日奈”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抓起星野的头发,迫使着那颗布满汗水的脑袋抬起。回应“日奈”的,却是一抹不屑的唾沫,和嘲弄的“切”声。
“哈......”
那是短暂的叹气。
“难道没人教过你,求人的时候,应该摆出一副乞求怜悯和赏赐的样子吗!”
“啪!”
火辣辣的巴掌甩在星野的脸上,留下清晰的指印。星野偏着头,脸颊红肿起来,她倒吸了一口气,倒是不恼火,只是感受着脸上的那份尖锐的疼痛,反而压抑地笑了,眼中的不屑更甚。
“所以说,你果然是个赝品啊。”
“日奈”的肩膀紧缩了一瞬,感性瞬间占据了上风,还没等她打断,星野便自顾自的将胸膛的这些不快吐出:
“你觉得以你的所作所为,你对于学生们所造成的伤害...老师会高兴吗?”
“看着一个用她学生们的残骸拼凑出来的、虚假的世界?”
她喘了口气,把这清晰的话语吐出:
“得了吧?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你又明白什么?”
“日奈”开始恼火了。
自己明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老师和这个世界,所以在此期间产生的牺牲都是可以被允许的!都是会被最初的结果所抹平的!而现在...竟然有人敢说自己所做的一切会招致老师的讨厌?
她忍受着孤独与抉择,绝不能就这样被他人全盘否定。
“我才是,正义的。”
“我不需要你对此有任何评价,也不需要你去费心关注我和老师之间的关系。”
理智开始焚毁,自欺欺人的念头冒了出来。她俯下身,贴在星野的耳边,愤恨地咆哮着:
“怎么?难道是因为对我即将拥有老师这一事实而感到嫉妒吗?啊......
我想我似乎明白了...因为老师在活着的时候就没有对你抱有任何情感,所以你想和我抢夺这个摆脱了悲惨命运活着的老师,对吗?”
“这是不可能的!”
仿佛老师成为了她的生命,而自己的生命正有可能遭受着他人的威胁。星野终于得以用这双眼睛看清“日奈”那暴力的本质了,那抓耳挠腮又恼羞成怒的样子,根本就不能称之为“日奈”。
于是她噗笑一声。
“真可怜啊你...一提到有关老师的事,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变成这种可悲的样子了?”
“那你还不如我呢。你说你是日奈,却连最基础的情绪控制都做不到,在别人面前做出这副失态的模样。”
“就这样,也敢说自己是空崎日奈?”
“闭嘴!!”
哪怕对着面前的星野再怎么施压,却都换不来那憎恨又顽强的眼神了。宛如自己成为了马戏团的动物,自己的一言一行正被观众席上的星野印在眼中,时不时说笑那么几句,只把自己当做娱乐的工具。
“...你果然,最碍事了。”
她咬牙切齿,带着可怕的平静。
“我想,你还是变回那个只会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废物比较好。”
“哈!真当大叔我是什么百变侦探吗~”
“骗你的!”
“对你这种玷污他人身份的冒牌货,我不会给予任何一丝尊重!你从来就不是她!”
......
呼吸因愤怒而变得急促,铁链在她的手中绷紧,发出吱呀声响。她终于忍无可忍,因为面前的家伙否定了自我的身份。
“不管你怎么说...”
“我,就 是 日 奈。”
“那好啊!那你就这么自欺欺人下去吧!
就这样活在自己为自己编织的溺亡的梦里!”
“你这家伙!!”
无法容忍。无法原谅。
就在这里把这个家伙处刑了吧?反正世界也会复原的,这张嘴实在是太过狠毒,太过令人厌恶了。
“日奈”解开了缠着学生们的铁链,把那沉重而巨大的船锚拖拽至自己的身旁,金属锚尖在破碎的地面上划出深刻的痕迹,对准那颗粉色的果实,誓要让其付出代价。
...哪怕老师不理解,哪怕老师会就此讨厌......
但这般侮辱,这般诋毁!无法忍受!
老师会理解的,老师一定会的...
那可是她爱恋着的大人啊!是那般温柔的存在,所以他一定会包容的吧?
爱丽丝闭上了双眼。
她不太想记录这残忍的一幕,可耳边却又传来陌生的呼吸声,令她又不得不睁开双眼,惊喜的看清了远方奔来的三人。
“优香!老师!”
“哈?”
“日奈”诧异地回头望去,可炙热的大剑已经带着沸腾的空气朝着她的方向砍来。
船锚挥动,锚身凭空溅起浑浊的水幕。那海水与大剑接触的一刹,蒸发的雾气便蒙蔽了她的视野,“日奈”趁机后退数十步,终于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优香......”
那是被火焰缠身的“优香”,她正站在孩子们的前方,把那些孩子全都护在身后。却又听见两道更加熟悉的声音,从“优香”的身后传来。
“大家!都还好吧!”
那位仁慈的大人,气喘吁吁,正牵着一脸苍白的忘,朝着此地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