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禾特艾那边。
怎么说呢——
一开始，打得是真的很麻烦。
不是那种单纯靠蛮力就能压过去的麻烦，而是越打越让人清楚意识到，这家伙不只是有实力，还有相当扎实的底子与极其成熟的实战经验。
裘拉本来就是稳重型的强者。
雪莉的人偶剧魔法，又是那种一旦周围物质足够，便能在大范围内形成层层控制网的类型。
再加上莲的空气魔法，能干扰呼吸、切断节奏、从旁施压。
照理来说，三人对上一个人，不说碾压，至少也该是节奏稳稳压住才对。
可实际交手之后，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禾特艾那家伙，居然真的跟裘拉打得有来有往。
而且还不是勉强撑住。
而是在正面碰撞、地形操控、魔力运转与对局势的理解上，都展现出了相当高的水准。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在和某个打磨了很多年的老手交战，每一次出手都很稳，每一次应对都很准，哪怕不是最华丽的，也一定是最不容易出错的。
战场上，原本平整的地面早就乱成了一团。
土石像水一样被软化，又像泥沼一样翻涌。
有时地面刚刚下陷，下一秒便会立刻隆起尖刺般的岩柱；有时原本看着能落脚的地方，踩上去却会瞬间塌成一片柔软流土，让人身形不稳；再下一刻，那些被软化的泥石又会重新凝实，化作厚重的石拳或障壁，从刁钻角度狠狠干过来。
这不是简单的土魔法。
而是一种对地形有着极高掌控力的战斗方式。
裘拉的岩石魔法本就厚重稳固，理论上应该最不怕这种正面场域争夺。可禾特艾偏偏不跟他硬拼那种单纯的力量厚度，而是用极其灵活的改质方式，把土与石从"稳固的构筑物"变成"随时会失去稳定性的陷阱与流体"。
如此一来，裘拉那种像山一样压过去的打法，就被硬生生拖进了另一套更麻烦的节奏里。
雪莉那边也一样。
她的人偶剧魔法，本来可以将周围大量物质当成自己的"人偶"操控，形成大范围压制。可问题是，她刚把一批石块、残木与断裂构造纳入控制，禾特艾那边立刻就会先一步软化地形，把她打算利用的素材变成一摊难以维持形体的烂泥。
这就导致她的控制节奏，总是要慢上一拍。
而在实战里，慢上一拍，有时候就已经足够让整体优势变得断断续续了。
至于莲，更是几次差点被地面翻涌出的泥石打断施法。
他的空气魔法很强，尤其对群体敌人与区域封锁格外有效，可在这种脚下地形随时会变、视线与移动节奏不断被搅乱的局面里，他也很难把自己的优势完完整整地铺开。
所以，三人一时间竟真的很难拿下禾特艾。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重新评估六魔将军这群人的危险程度。
因为这意味着，对方不只是能力怪异而已。
而是每一个都很扎实。
扎实到让人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禾特艾的魔力量，几乎已经快摸到圣十那个层级的边了。
未必真达到了。
可那个厚度，那个稳定性，那个一边战斗一边还能保持思路不乱的感觉，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然而——
也正是在这样一场胶着到让人直皱眉的战斗里，转折却来得极其突然。
远处，涅槃的黑光，升起了。
那道不祥的光柱破开天际的瞬间，整片空间里的魔力流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搅了一下。不是单纯的能量波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直接作用在心性与意识上的异样。
裘拉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理解那份异样意味着什么——
禾特艾的敌意，就在几乎同一瞬间，消失了。
真的，是消失了。
不是减弱，不是动摇。
而是像原本燃着的火，忽然被人整盆冷水从头浇下去一样，直接熄了。
原本还满脑子都是"钱""钱""钱"、出手狠辣又不断用土石把人往死里逼的禾特艾，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另一半极端，整张脸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
说平静可能还不够准确。
那更像是某种近乎贤者模式的空灵感。
甚至连眼神都变了。
先前那种满是执念与贪婪的精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了反而更觉得诡异的柔和与恍惚。
他站在那里，周围翻涌的土石都停了。
整个人像是从刚才那场激烈交战中，被人硬生生切断出去了一样。
而最让裘拉几人神情微妙的，还不是这一点。
而是——
他嘴里原本一直念着的"钱"，居然也变了。
从满脑子只剩"钱钱钱"的偏执，忽然变成了——
"爱。"
这个字一出来的时候，雪莉的表情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一下。
莲也沉默了。
就连裘拉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都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说不出的微妙感。
因为这反差，实在大得过分。
刚刚还是个被贪念驱使、口口声声都是金钱的黑暗公会强者，下一秒却像是忽然顿悟了一样，开始讲爱。
这场面怎么看都让人有点无法立刻适应。
而禾特艾本人，倒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诡异。
或者说，他其实是意识到了。
只是此刻的他，根本没有余裕去在意别人的眼光。
因为他脑子里，像是有某些东西被彻底翻了出来。
他抬头看着那道黑光，沉默了片刻，随后才像是从某种恍惚中慢慢找回语言一般，缓缓开口。
"超古代魔法涅槃，是将光明与黑暗反转的魔法。"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居然显得异常平静。
没有先前那种躁动，也没有打到一半时的急促与狠戾。
"说是光明与黑暗，其实就是人的善恶观念。"
众人没有打断他。
因为现在这种情况下，比起先动手，先搞清楚这家伙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显然更重要。
禾特艾则继续说了下去。
"一开始是黑色的光芒，之后会慢慢变成白色的光芒，这是第一阶段。"
他顿了顿，像是在一边说，一边重新整理自己刚被翻转过来的思绪。
"在这一阶段时，那些自身观念身处于善恶其中一端，心里却还有犹豫的人，会被反转。"
这句话一出，裘拉的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因为他已经大致听明白了。
而禾特艾给出的后续解释，也证实了这一点。
"例如，想要作恶的好人会立刻变成坏人，心里还有善意的坏人，会立刻变成好人。"
雪莉听到这里，已经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眼前这个男人了。
因为这意味着——
禾特艾现在，是被反转了。
是从原本那种偏向黑暗与执念的一端，被硬生生翻到了另一边。
而更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是，禾特艾居然还很坦然地承认了这件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然后苦笑了一下。
"恐怕我是心里还有一丝善意存在吧……"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真正意义上的疲惫。
"为了找到弟弟，所以一直在筹钱。"
这句话，让原本还有些戒备的几人，神情都微微一动。
原来如此。
执念不是单纯的贪婪。
而是从某个更具体、更沉重的理由长出来的。
"结果弟弟还没找到，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满脑子只有钱的模样了，真的呦。"
这句话说完之后，场面一时间变得极其微妙。
打？
现在这家伙敌意都没了，甚至还主动坐在那里跟你解释涅槃的效果，真要现在动手，感觉跟痛殴一个刚刚顿悟人生的人一样，多少有点不对味。
不打？
他毕竟前一刻还是六魔将军的人，是黑暗公会的高层战力之一，放着不管也不可能。
于是最后，几人只能做出一个非常折衷、也非常符合当下现实的选择——
把人带在身边监视。
先不杀。
也不放。
至少等把事情彻底搞清楚再说。
而在这个过程里，裘拉也顺势问出了更重要的东西。
"你们的目的，还有地点。"
禾特艾此刻像是对隐瞒都没什么兴趣了，几乎没怎么抗拒便说了出来。
"首领布莱恩说，他要创造我们各自的祈愿都能够达成的世界……"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甚至有一瞬间飘远了。
像是那个说法曾经真的对他有过某种强烈吸引力。
"为此，才想要"涅槃"。"
这句话一出口，雪莉与莲都愣了一下。
而裘拉的神情，则变得更加严肃。
因为他立刻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危险。
"原来如此。"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沉得很。
"只要能控制那种东西，就能无止尽地增加傀儡跟手下吗？"
一个能随意反转人善恶观念的超古代魔法，若真落到有心人手里，那后果几乎不需要多想。
不用说服。
不用威胁。
不用慢慢拉拢。
只要让人碰到那道黑光，心性一翻，原本的立场与选择都可能被强行扭转。
这种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强大的魔法"那么简单。
而是足以直接颠覆秩序的危险。
禾特艾点了点头。
那动作，无疑算是默认了。
这下，几人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没了。
事情已经比他们原先预想的更糟。
不是单纯救人。
也不是单纯击退六魔将军。
而是——
必须阻止涅槃。
现在，众人也再顾不上更多犹豫了。
一边分出心神提防着仍旧需要监视的禾特艾，一边立刻朝布莱恩所在的方向赶去。
因为谁都知道——
现在唯一还值得庆幸的，就是一切还没彻底来不及。
只希望，真的还来得及救出温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