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急着感谢。”
科塔抬起手,打断了流萤脸上刚刚浮现的那一丝如释重负,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把具体情况说清楚后,我们还需要商谈一些‘报酬’。”
“可以。”
流萤的回答果断得有些出人意料。
她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根据她的语气和反应,能看出艾利欧的状况要比想象中糟糕许多,糟糕到让她愿意接受任何条件。
科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这所谓的‘第二件事’,你的同伴们并不知情,对吧?”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流萤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无疑是承认了科塔的说法。
她的眼眸微微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此刻的她看起来不像星核猎手,更像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揭穿的孩子。
“船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三月七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她的目光在流萤身上扫过,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废话。”
科塔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完全不在乎一旁的流萤能不能听到。
“她刚才那一副犹豫以及‘下定决心’的模样太明显了,一看就是背着同伴自己做的决定。”
三月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回想流萤刚才的表情——那种紧张,那种攥紧双手的动作,那种深吸一口气才开口的姿态。
确实,太明显了。
“总之,”科塔拉回话题,“先把艾利欧的情况和我说一说吧。”
“好……”
流萤的声音很轻。
几人围着一张废旧的圆桌坐下。
桌面落满了灰尘,椅子也吱呀作响,但没有人计较这些。
流萤坐在科塔对面,坐姿显得十分拘谨,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在一般人看来,完全无法将她和“星核猎手”一词联系在一块。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在很久之前……”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具体的时间点。
“大概是三月七跟随你们踏上飞船的那个时间点,艾利欧曾经根据公司的资料,探寻过你的过去。”
科塔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一旁的三月七也下意识地看向科塔。
她记得那个时间点,那是她刚刚加入风信子号的时刻,是她人生重新开始的起点。
原来从那时起,星核猎手就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继续。”科塔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虽然艾利欧确实这么做了,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探寻到,”流萤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反而因此失去了左眼。”
失去左眼。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细微的涟漪。
“也是因为这件事,艾利欧警告我们,非必要情况下,不要去主动接近你。”
“他为什么受的伤?”科塔打断了她,“或者说,他看到了什么?”
这是问题的核心。
如果艾利欧真的是因为窥视他的过去而受伤,那么艾利欧到底看到了什么?
是什么东西凭空致使艾利欧受伤呢?
流萤摇了摇头。
“他什么也没看到,也有可能确实是看到了什么,但他从来没有和我们说。”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自那之后,艾利欧还是和往常一样编写剧本,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有时候连续几天睡不着觉,我们问他原因,他也不肯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
“最奇怪的是,他经常会发呆,一下就是几个小时,如果我们不去找他,他或许会一直这样下去,就像……就像陷入了某种梦境,醒不过来。”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我们最开始的时候,也猜到了这或许会和你有关系,但艾利欧却坚持我们不要擅自接触你。”
流萤抬起头,看向科塔。
“而当你们离开贝洛伯格之后,艾利欧便陷入了昏迷状态。怎么叫也叫不醒,他的身体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但他就是醒不过来。”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没有办法,为了艾利欧的安全,我便想趁着这次机会,拜托你这件事。”
大致情况便是如此。
然而听流萤说了那么多,科塔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影响到艾利欧的,两人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如果真的如流萤所说,仅仅是想要窥视自己的过去便遭受到了如此巨大的反噬,那么“星之彩”的危险要更加超出他的预测了。
“你觉得我该怎么帮你?”
科塔问道。
他不是医生,不是任何能够处理这种问题的人,他自己也对艾利欧的情况感到奇怪。
“如果艾利欧是被那种奇怪的力量影响到了的话……”流萤试探着说,“你能尝试将它抽离出来吗?”
她给出的解决方案其实并不靠谱。
这个方法也只是基于她个人的猜测。
既然艾利欧可能是被某种力量影响而昏迷,那么能够掌控那种力量的科塔,或许也能将它抽离。
科塔没有说话。
他在思考着什么,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一点上,仿佛那里写着答案。
三月七坐在旁边看着手机,没有打破这沉闷的氛围。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流萤,又看看科塔,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
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打扰,船长在想事情的时候,最讨厌别人插嘴。
就连花火也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些俏皮话,没有故意捣乱,甚至没有露出那种标志性的狡黠笑容。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在科塔和流萤之间来回扫视。
实际上,他们说得越多,花火越有可能套出科塔隐藏的秘密。
每一个细节,每一句描述,每一次沉默都是拼图的一部分,她有的是耐心,等得起。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科塔开口了。
“情况有些不明所以,不过我们可以先商量商量‘报酬’。”
他顿了顿。
“但在此之前,我想知道你这是以自己的名义发起的请求,还是以‘星核猎手’的名义发起的?”
流萤愣了愣,显然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这……有什么区别吗?”
她询问道,有点想不通其中的弯弯绕绕。
在她看来,请求就是请求,不管以什么名义,内容不都是一样的吗?
“没什么。”
科塔的语气平淡。
“只是想弄清楚这次委托的实际发起人,就怕到时候我问你要‘酬劳’的时候,你要我去和其他人商量,这种相互推诿拉扯的事情,我见得多了。”
流萤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她生怕科塔把事情搞复杂了,到时候让她感到迷迷糊糊的,没想到只是这个原因。
“这就算作我个人的请求吧。”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这次“交易”感到非常满意。
“如果你真的能帮到艾利欧,到时候可以找我索取报酬。”
“行。”
科塔点点头。
“既然你全权负责这场交易的话,那我就直接说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三月七的肩膀。
那个正在刷手机的三月七愣住了,她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科塔,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拍自己。
“我想要的很简单。”
科塔看向流萤,目光平静而笃定。
“无论三月在你们的剧本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我希望你不要做出伤害她的举措,必要情况下,也阻止你的同伴对她下手。”
三月七的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她没想到,这场交易还能和自己扯上关系。更没想到,科塔提出的条件竟然是为了保护她。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颗糖在心底慢慢融化,甜丝丝的,暖暖的。
她低下头,不让别人看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呃……”
流萤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你可以换一个条件,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会伤害三月七的。”
她明显意识到了科塔对他们的误会,三月七在他们的剧本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他们怎么可能会对她动手呢?
“不用。”
科塔打断了她。
“就这个条件吧。”
他没有改变要求的想法。
他不在乎星核猎手平时怎么做,不在乎他们有什么原则。
他只要一个承诺——一个针对性的,明确的,关于三月七安全的承诺。
流萤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
“你那几个同伴呢?”科塔问,“他们同意你带我去见艾利欧吗?”
“我会说服他们的!”
流萤的声音里带着坚定。
她清楚大家心里都在为艾利欧感到担忧,只要她再努努力,一定可以说服同伴的。
“那就这样吧。”
科塔站起身。
“目前仙舟的局势紧张,通往外界的通道已经被封锁了,等事情结束后再说。”
既然双方已经谈妥,那也就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他准备带着三月七和花火离开。
“等等!”
流萤叫住了他。
“其实我有办法带你们出去……”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星核猎手有自己的渠道,有自己的手段。
如果科塔愿意,他们可以立刻离开仙舟,去处理艾利欧的事。
“不用了。”
科塔拒绝得很干脆。
“现在的仙舟局势敏感,我们不想在这个时间点闹出什么事故出来。”
或许星核猎手那边的确有把握带他们离开此刻被封锁的仙舟,但科塔不愿意节外生枝。
在这种敏感时期,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云骑军,十王司......他可不想成为靶子。
艾利欧的事情,他能看出来流萤很着急。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这场交易的主导权从始至终都在他这里。
他不着急去处理这些事情,就像他先前想的那样,他也需要一段假期来放松自己。
星核猎手的危机,不是他的危机。
“好。”
流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但没有强求。
“等你们准备好后,可以联系我……”
她和科塔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也要我也要!”
花火突然凑过来,装作一副纯真的模样,她掏出手机,眼巴巴地看着流萤。
流萤犹豫了一秒,还是给了她自己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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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偷偷地溜回别墅。
夜色依旧深沉,街道依旧空荡。
巡逻队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但都被他们巧妙地避开了。
回到别墅时,489和洛扎的房间依旧安静,显然没有注意到他们三人的离开。
一进门,花火便开始好奇地问东问西。
“那个艾利欧到底怎么回事?他真的受伤了?你们科塔纳斯人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星核猎手为什么这么怕你?”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个都带有极强的目的性。
科塔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三月七。
“把她拉回房里。”
“明白!”
三月七立刻抓住花火的手腕,用力往楼上拖。
“哎哎哎——别拉我!我还没问完呢!船长——船长你倒是说句话啊——”
花火的抗议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科塔独自站在窗边。
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清冷的光。
远处是罗浮寂静的街道,偶尔有云骑军的巡逻队经过,步伐整齐,灯光晃动。
再远处,鳞渊境的方向隐约有光芒闪烁,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对“星之彩”的了解并不是很充足。
以前,他只知道那是危险的东西,是吞噬一切的怪物,是需要封印和隐藏的秘密。
但从艾利欧的事情来看,仅仅是窥视他的过去,就让一个能够预见未来的存在陷入昏迷。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也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丝危机感。
星之彩到底是什么?它在他体内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洛扎说的那些话,星之彩和他共生,甚至可能他本身就是星之彩,到底有没有道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秘密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
远处,罗浮的夜色依旧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