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机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吐出打印好的收据。
沈咏将零钱和收据一起递给面前的中年主妇,微微点头。
“谢谢惠顾。”
他的日语还带着生硬的口音,但经过三天高强度的工作,至少基本用语已经流畅了不少。
主妇接过袋子,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疑惑——这个新来的店员,面孔陌生,举止间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推门离开。
门上的风铃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咏靠在收银台后,短暂地喘了口气。
三天前,当他揣着仅有的、从各种售货机底下扒拉来的几百日元,在这片街区游荡时,看到了这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的“招募兼职”告示。
店长是个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的男人,叫小林。
“有身份证吗?住民票?”小林店长当时头也没抬,正在清点香烟库存。
沈咏沉默了几秒。“丢了。刚搬来,还没来得及补办。”
小林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连帽衫和略显清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会算账吗?能熬夜吗?不惹事?”
“会。能。不惹。”沈咏回答得简洁。
又一阵沉默。小林店长最终咂了咂嘴。
“时薪八百五。试用一周,现金日结。别给我找麻烦,不然立刻滚蛋。”
面试过程简短得近乎敷衍。
就这样,沈咏得到了一个立足点。
工作时间是从早上十点到傍晚六点,工作内容则枯燥但规律:补货、清洁、收银、处理临期食品。
于是,白天时,沈咏有大把时间做现阶段最重要的事——阅读。
来到下午三点后,便利店进入一个短暂的平静期。
沈咏摊开右手,银白色的弧线烙印在皮肤下静静发光。光芒很微弱,只有集中注意力时才能察觉。而贝塔魔棒,则被他用一块旧手帕包好,藏在衣物内衬。
那是他唯一确定属于自己的物品,也是他与那个已然遥远的、正常世界的最后联系。
随后,沈咏将视角投向便利店角落。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报刊架,兼卖一些廉价的平装书和杂志。
沈咏利用空闲时间,几乎翻遍了上面所有能与“历史”、“新闻”、“科学”沾边的东西。
他还“借用”了店里那台老旧的、据说因为“全球网络仍处于不稳定重建期”而只能连接本地互联网的电脑,搜索一些公开信息。
信息是碎片化的,充满了官方口径的模糊和民众间流传的、互相矛盾的谣言。
但沈咏像拼图一样,试图将它们组合起来。
“第二次冲击”确实已经发生——那个在南极冰盖下挖掘“亚当”引发的大灾难,在新闻中尚属于“未证实的科学假说”和“部分民间团体散布的恐慌言论”。
官方媒体强调南极科考是“和平的科研探索”,对所谓“发光巨人”和“冰封怪物”的传闻一概斥为“不负责任的幻想”。
但另一方面,政府的某些行动又透露出非同寻常的紧迫感。
报刊架上的一份地方报纸,用整个版面报道了“第三新东京市二期地下空洞加固工程提前竣工”。
文章配图是巨大的穹顶结构和错综复杂的管道,称赞其“足以抵御里氏九级直下型地震及同等当量的冲击”。评论员文章则语焉不详地提及“为可能到来的地外威胁或地质灾害做好万全准备”。
另一本过期的科学杂志,专题讨论了“全球范围内异常生物电信号监测网络的扩建”。
文章配了几张模糊的、类似动物骨骼化石的照片,标注着“出处不明的大型生物遗骸,年代测定存在争议”。
文中引用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Monarch研究员的话:“地球的历史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某些沉睡的东西,可能正在被我们现代的活动……无意中唤醒。”
Monarch……EVA里有这个组织吗?
但最让沈咏脊背发凉的,却是便利店电视机里偶尔插播的公益广告。
画面是动画形式:一个温馨的家庭正在用餐,突然地面震动,窗外出现巨大的阴影。旁白用平稳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当紧急警报响起时,请保持冷静,遵循指示,迅速前往指定地下避难所。记住,有序疏散是生存的关键。”
……简直就像是某种模拟恐怖视频一样。
广告没有明说“阴影”是什么。但每个看过的人都心知肚明。
而顾客们的闲聊,则是另一类信息源。
沈咏在补货或擦拭货架时,耳朵总是竖着的。
“葛城博士的女儿这个月要调回日本了,好像直接进NERV。”
——这是两个穿着西装、像是附近公司职员的男人在便当货架前的低声交谈。
“哪个葛城?”
“还有哪个?葛城美里啊,就是那个在第二次……呃,在南极事件中失去父亲的那位。据说她在德国参与了什么‘对巨兽用心理学’研究,鬼知道那是什么。”
“NERV现在权力越来越大了,税金都花在那群穿黑衣服的和地底那些铁疙瘩上了。”
“总比真的怪物打过来的时候毫无准备强吧?我表哥在建筑局,他说地下都市的粮食储备库已经按三百万人三年的量在囤了……”
“三年?你太乐观了。我听说SEELE的那帮老头子,计划是按五十年……”
声音渐渐压低,两人拿着便当走向收银台。沈咏面色如常地扫码、收款,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SEELE……
推动人类补完计划的部门。
随着沈咏一如既往地在心中努力搜刮着有关EVA的剧情,时间来到下午六点。
晚班店员是个话痨的高中生,一来就喋喋不休地说着学校的趣事和最新的流行音乐。沈咏只是偶尔点头附和,大部分心思都在清点今天的营业额上。
小林店长从后面的小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走到沈咏面前,将信封递过来。
“三天,扣掉预支的饭钱。”店长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在沈咏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干得还行。至少没算错钱,也没打碎东西。”
沈咏接过信封,厚度比他预想的稍厚一点。
而后,在心中时刻提醒自己入乡随俗的他微微鞠躬:“谢谢店长。”
“嗯。明天还是老时间。另外……”小林店长摆摆手,随后顿了顿,“最近晚上不太平,听说有流浪汉在附近仓库区晃悠,可能还有偷渡客。下班直接回你住的地方,别瞎逛。”
这话听起来是叮嘱,但沈咏听出了弦外之音。
店长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单纯是出于对“黑户”员工可能惹上麻烦的担忧。
“我明白。”
沈咏再次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