碇真琴猛地抬起头。
可进来的人却不是她的父亲碇源堂,而是一位戴眼镜的老人。
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的表情很温和,但眼神深处有种碇真琴看不懂的、感慨般的意味。
“旅途辛苦了,碇真琴同学。”
老人走到桌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我是冬月耕造,NERV的技术开发顾问。”
父亲……没有来。
认识到这一点的碇真琴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她只是点了点头。
冬月耕造看了看平板电脑上的信息。
“你的住宿已经安排好了,是单身公寓,离学校很近。明天会有人带你去办理入学手续。另外……”他停顿了一下,“你父亲想见你。”
碇真琴的心脏猛地一跳。
“现在吗?”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父亲终究还是有话对我说的……对吗?
“是的。跟我来。”
闻言,碇真琴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她跟着冬月耕造走出房间,沿着走廊继续深入。这里的通道更加复杂,两侧有许多紧闭的门,门上贴着各种警告标志和编号。偶尔有穿着制服或研究服的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多看碇真琴一眼。
他们乘电梯下行。电梯的显示屏上,数字不断减少。门开之后,眼前的景象让碇真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直径至少有数百米。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形状的红色物体——不,那不是物体,那是……某种生物?
碇真琴看不清楚,因为距离太远,而且那东西被无数缆线和管道连接着,浸泡在橙红色的液体里。
空间的四周是层层环绕的观察平台和控制台,无数屏幕闪烁着数据和图像。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像工蚁一样忙碌。
而在最下方的平台上,背对着她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的NERV制服,肩膀宽阔,站姿笔直。即使只看背影,碇真琴也能认出来——那是她的父亲,碇源堂。
冬月耕造轻轻拍了拍碇真琴的肩膀:“去吧。”
碇真琴走下台阶。她的脚步很轻,但在这种寂静的空间里,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回音。那些回音撞在金属墙壁上,再反弹回来,像无数个她在同时行走。
她走到平台边缘,在距离父亲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碇源堂没有转身。他仰着头,看着空间中央那个红色的十字架。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坚硬,眼镜镜片反射着橙色的微光。
“父亲。”碇真琴低声说。
碇源堂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碇真琴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性能参数。
“你来了。”他说。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是。”碇真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个泥渍还在那里。
“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遵守NERV的规章制度,按时上学,不要惹麻烦。”碇源堂的视线重新移回那个红色十字架,“必要的时候,你会被要求协助一些……测试。”
“测试?”碇真琴抬起头。
但碇源堂没有解释。他只是摆了摆手:“冬月会安排一切。你可以走了。”
就这样。
没有问候,没有询问她这两年的生活,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叫她来,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碇真琴站在那里,感觉血液一点点变冷。
她原本以为——不,她原本偷偷期待过,也许父亲叫她来,是因为想见她,因为她是他的女儿。
现在看来,她错了。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明明早就知道了。
明明早就知道了啊。
碇真琴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她的脚步比来时更轻,轻得像要消失一样。
但……走到台阶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碇源堂依然站在那里,仰望着那个红色的十字架。他的背影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渺小,却又无比孤独,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冬月耕造等在电梯口。看到碇真琴走过来,他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
电梯上行。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碇真琴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直到冬月耕造递给她一张门卡和一份手册。
“这是地图和注意事项。明天早上八点,会有工作人员来接你去学校。”
“那个……”碇真琴接过东西,而后小声问,“中央的那个……红色的东西……是什么?”
冬月耕造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
他们也没有再交谈。
就这般沉默着、死一样地沉默着,直至冬月耕造把碇真琴送到公寓门口,交代了几句生活设施的使用方法,然后就离开了。
在踌躇片刻后,碇真琴用门卡打开门。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装修是统一的灰白色调。家具都是新的,但没有任何个人痕迹,像一个酒店房间。
窗户外是地下都市的人造景观,远处的建筑灯光像繁星一样闪烁。碇真琴放下书包,走到窗边。玻璃映出她的脸——齐颈的短发,苍白的皮肤,眼睛下面有因为没睡好而留下的淡淡阴影。
她看起来像个幽灵,一个误入陌生世界的幽灵。
碇真琴打开书包,拿出那份监护权转移文件。她盯着父亲那个坚硬的签名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文件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窗外,地下都市的“夜晚”模式启动了。
穹顶的光影逐渐变暗,模拟出星空的效果。
但那些星星是假的,天空是假的,这座城市连自然都是人造的。
碇真琴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她感到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没的孤独。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叫她来这里。
她不知道那个红色的十字架是什么。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碇真琴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间。
少女——年仅十四岁的少女,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早就学会了安静地哭泣,因为没有人会听见,也没有人会来安慰。
而窗外,“星空”静静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