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镇的天空阴雨绵绵,豆大的雨点毫无章法地砸落,很快便将李明的头发淋得透湿。街道上,已有不少行人撑起了镇上工厂新出品的廉价油布伞,花花绿绿的一片,在灰蒙蒙的雨幕中移动。
但不是所有人都习惯或信赖这些工业造物,一个穿着粗布褐衣的皮货商,肩上耷拉着几张没卖出去的湿漉漉的兔子皮,慌慌张张地贴着墙根疾走,缩着头,头顶的兜帽早已被雨水浸透,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鼻尖不断滚落。
此场景仅为日常锻炼所见,绝非他被达芬奇亲“特别关照”后的画面,特此声明。
自从下一个目的地被明确列为“海湾”后,李明的“自由”便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严格管制。别说随意活动,连一日三餐的食谱和作息时间都被纳入了“以成为一名合格水手为目标”的专项训练计划,其严苛程度,让李明忍不住腹诽:当年考驾照的时候,都没这么折磨人。
据不可靠消息说,这份计划的建议提供者之一正是黑胡子,想到这里,李明暗自咬牙:你最好别让我在出海的船上碰见你。
一边在内心进行着丰富的精神活动,一边凭借刷脸顺利跑出城镇大门,李明的脚步逐渐加快。
城镇的边界在身后褪去,世界骤然变得开阔,笔直的石板官道向着天际线延伸,最终消失在雨雾朦胧的远方,这景象莫名让他想起记忆深处某个偏远县城郊外的公路。他逐渐提速,离开平整的官道,拐入一旁更原生态的泥土小径,开始了真正的“越野”环节。
雨水顺着路面高低不平的缝隙肆意流淌,汇成一股股浑浊的细流,裹挟着腐烂的菜叶、断裂的草屑以及某些不可名状的动物遗留物,向着低洼处漫延。脚下的泥泞开始变得粘稠湿滑。
眼中的蓝光悄然浮现,藤丸立香埋头处理公务的虚影在他视野一角闪烁。她身旁堆叠的文书几乎垒成了小山,看来为了之前那些“整活”,这位“混沌恶”也付出了相当实在的代价。
李明顶着渐渐沥沥的雨水,一边调整呼吸节奏,一边忍不住对着通讯吐槽:“话说,以我现在这觉醒后的身体素质,跑这种路不是跟玩儿一样?这算什么锻炼计划?”
立香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语气依旧平稳:“用你能理解的话说,这不是锻炼你的‘腿’,是锻炼你的‘神’。你不是气球,充满气就完事了。过度的安逸和松懈本身就会带来精神上的‘疲劳’。相反,在可控范围内维持一定的、规律的身体负荷与精神专注,才能让你在真正极端的、消耗巨大的情境下能多‘坚持’那么一下。”
“毕竟,涉及‘神秘’的领域很多时候虽然是‘唯心’的,但‘唯心’不等于‘空想’。哪怕在‘唯物’的框架里,驱动你开始行动的,首先也是你的思维和意志。如果你觉得‘心想事成’更容易,我建议你去隔壁某些世界观挂个‘现实扭曲者’的号。”
李明眼珠一转,故意用认真的口吻追问:“那还不是在物理学的框架下,如果是高位截瘫患者呢?他们的硬件可并不允许他们的行动。”
话音刚落。
脚下,一颗原本绝不该出现在路径上的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子,被无形之手精准放置,完美避开了他此刻的感知,突兀地出现脚下。
毫无意外。
脚下一滑,在湿滑的泥浆和那颗该死的石子共同作用,李明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如同被抛出的麻袋般向前方扑去,视野急速旋转,在正下方,一个积蓄着浑浊泥水、漂浮着可疑物体的水坑正在迅速放大。
“淦!”
电光石火间,他本能地一挥手,粗暴地调用的自己的能力,尝试影响周身极小范围内的空气“流动性”,把前方的一片空气变得粘稠如水。
最终,凭借远超常人的身体控制力和这点取巧,在即将脸着地的瞬间,他勉强扭转身形,以一个不算优雅但至少避免了“泥水洗面”的侧滚翻,踉跄着单膝跪地,停在了水坑边缘。
“藤丸立香!”李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泥点,对着虚空咬牙切齿,“又来?不就是没顺着你的‘知行合一’理论往下说吗。”
通讯那头,立香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让你好好听,不是让你来当杠精的,觉得我的方法不对,有本事你自己摸索一套更高明的啊。”
见抱怨无效,李明立刻切换策略,面目狰狞地开始精神施压:“行,你狠,那你晚上别指望我给你带夜宵了,想想那些香喷喷的回锅肉、鲜辣爽口的水煮鱼、外酥里嫩的辣子鸡、酸甜开胃的糖醋鲤鱼……”
“吸溜。”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用力吸口水的声音,接着是某个Q版小人手忙脚乱擦拭的声音,红发少女不甘示弱地反击:“那你以后也别指望我帮你打掩护了,我看你在达芬奇亲的‘亲切关怀’和全天候‘健康监督’下,能一个人偷偷开几次小灶。”
就在两人隔着通讯进行日常友好互怼时。
“哞——”
一声低沉而悠长的牛叫,穿透雨幕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李明立刻切断了对外的通讯影像,抬起头,只见雨帘深处,一个放牧的身影驱赶着一小群牛,正朝着他这个方向缓缓走来。
那人没带伞,甚至连件像样的斗篷或兜帽都没有,只是随意地将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粗布外衫下摆掀起,草草盖住挂在腰间,用油纸包好的干粮,防止被雨水打湿。
他就那样蹲在一块沾满泥污的小木凳上,对腿上溅满的泥点浑不在意,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雨中的牛群。
然而,当李明的身影闯入他视野边缘的刹那,那放牧人眼神骤然一凝,如同沉睡的猎豹惊醒,手掌下意识地就往腰间别着某样东西的位置摸去。但在看清李明只是个淋雨跑步的“路人”后,他全身的肌肉又瞬间松弛下来,那股锐利的气息消散无踪,重新变回那个普通的牧人,然后向这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放牧人,实则是选择以这种方式暂时远离旋涡的某位前骑士队长在心里摇了摇头,暗自失笑:皮特啊皮特,你怎么也变得跟雷纳德那家伙一样?想起那位许久没有音讯的同僚,他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淡淡的惆怅,最后一次听说雷纳德的消息,似乎也是在这一带,不知那家伙,现在过得如何了。
李明也礼貌地点头回礼,完全没认出眼前这位朴实的牧牛人,正是他逃离镇上时顺手敲晕的“冤种”之一,不过这不重要,他的思绪很快飘到了别处。
嗯,人工放牧……效率还是太低。领地的肉类供应始终是个问题,光靠狩猎和这种传统养殖,产出和稳定性都有限。既然这个特异点的贵金属货币体系本身就有点畸形,不如用相对廉价的金币,去定向“交换”肉类产出?反正前期农业体系的黄金吞吐量不大,等工业流水线真的铺开,完全可以用铅之类的金属作为基底,通过炼金术进行原子级重塑和溢价赎回。
想到这里,他重新打开了通讯。
屏幕上,瞬间弹出一个气得鼓成河豚、脑袋巨大化到几乎占满整个视野、连带着Q版身体都像气球一样飘到天花板的藤丸立香,她正在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被突然挂断通讯的强烈不满。
李明看着这滑稽的一幕,无奈地用手撑住额头,将自己刚才一闪而过的想法简单叙述了一遍。
“可以一试。”听完李明的简述,立香也顾不上继续整活表达不满了。只见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银针,对着自己膨胀的脑门轻轻一扎。
嗤——
如同漏气的气球,她的身体瞬间干瘪下去,变成一张薄薄的人形皮套,飘飘悠悠地落回地面,然后,她把大拇指塞进自己的嘴里,用力一吹,她又变回了原本正常比例的Q版形态,只是头发稍微有点乱。
“有计划书吗?做过基础实验吗?预期金属与肉类的转换比例和损耗率是多少?转换出的肉质安全性和口感如何评估?你初步估算的资金和资源缺口有多大?”她连珠炮似的追问,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这个嘛。”李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还只是个假设?”
“那么,”立香抱起手臂,轻轻咳嗽一声,瞬间切换回迦勒底临时执政官模式,一锤定音,“晚上来办公室一趟,我们得好好聊聊这个‘假设’的‘细节’。”她在“细节”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没问题!”李明立刻点头,好不容易有个正经理由能合理地晚上碰头,他自然不会错过,随即,他非常自然地接上下一句:“晚上我要带什么‘文件’?”
立香偏头想了想,报出几个菜名:“盐焗鸡,烤鸭,红烧肉,炖牛肉,都来一份,我需要好好的批判一下不同肉类的影响,来决定生产方向。”
李明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记下,这时,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雨似乎小了些,但云层依旧厚重。
“怎么感觉快中午了?”他嘀咕道,“我还有一大半路没跑,不说了,真得赶路了,回见。”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重新冲入蒙蒙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