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份的沃库勒尔，雪落得很大。像是要把世间的一切都裹进那片刺目的白色里。
护送队伍的马蹄踏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吱嘎声，一行人在没膝的雪地里艰难前行。
贝尔特朗·德普朗吉裹紧斗篷，呼出的白气转瞬就被寒风卷走。他侧头瞥了一眼身旁并辔而行的让·德梅斯，后者正皱着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这鬼天气。”贝尔特朗率先打破沉默，“博垂库尔大人怎么就挑了咱们来干这差事？”
德梅斯收回视线，哼了一声：“谁让咱们是骑士呢。骑士就该趟雪地，吃冷风，护送几个——”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几个穿黑袍的，到底是干什么的？”
“教廷的人。”贝尔特朗耸肩，“具体干什么，别问我。反正上面交代了，送他们去那个见鬼的村子，再活着带回来。”
“见鬼的村子。”德梅斯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最近见鬼的事可真不少。”
贝尔特朗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雪还在下，“你听说了吗，”德梅斯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镇上那个自称得到神启的农家丫头，她又回来了。”
“贞德？”贝尔特朗点头，“谁能没听说？沃库勒尔到处都在传，说她是个疯子。一个乡下姑娘，说要见王储，说要赶走英国人。”
“那你信吗？”
贝尔特朗沉默了片刻，望着前方模糊的雪幕：“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预感，也许......她真的是可以拯救法兰西的人。”
“而且她的预言……确实准了几次。”他补充道。贝尔特朗没告诉德梅斯的是，他已经见过了少女，并为那位虔诚而圣洁的少女所打动。
“碰巧罢了。”德梅斯说，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笃定，“就算真有神启，那又怎样？一个连剑都未必握得稳的姑娘，能改变什么？”
贝尔特朗没有反驳。他只是拉了拉缰绳，让马避开一处被雪掩埋的坑洼。
“比起那个，”德梅斯继续说，声音里多了几分古怪的意味，“我倒是更好奇，咱们这趟护送的差事，跟最近那些传闻有没有关系。”
“你是说……？”，“恶魔！”
德梅斯压低声音，那个词在雪风里显得格外阴森，“红皮肤，长犄角，比人还高的魔剑。一年前还只是北边的流言，现在越传越近了。听说有几个村子被屠得干干净净，而且每具尸体的头都被割走了...”
贝尔特朗皱起眉：“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要对付那种东西，也该是教会派骑士团去。”
“所以这不就来了么。”德梅斯朝身后努了努嘴，那几个黑袍身影沉默地跟在队伍中段，“教廷的人。”
贝尔特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比起这个，你听说了吗？最近吟游诗人口中的那个‘堕天使’。”
德梅斯的眉毛挑了起来。
“在半年前突然出现，游荡在北方。穿着一身罐头似的，毫无美感的厚重黑甲，披着米白色兜帽斗篷，骑着黑马到处游荡。并且从不摘下他那双眼闪着红光的头盔。”
贝尔特朗说着，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专杀那些作恶的——滥杀的、抢劫的、施暴的，不管你是英国人还是勃艮第人，甚至是法兰西的骑士，只要手上沾了无辜者的血，就会在某天被发现死在路边，喉咙被干净利落地切开。”
“听说了。”德梅斯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也到沃库勒尔来了。我手下的士兵说，现在勃艮第人劫掠村子之前都得掂量掂量——万一碰上那位，命就没了。”
在两人交谈时，他们的身后，四匹马并排行进，马蹄小心翼翼地避开积雪下的坑洞。
年长的那位代行者裹着厚重的黑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他身旁的年轻女子却不时抬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老师。”她开口，声音年轻，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好奇，“那些村民说的……是真的吗？”
年长的代行者没有立刻回答。
“恶魔。”年轻女子压低声音，那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还有那个……追猎恶魔的——‘堕天使’。您说，他真的是天使吗？”
“不是。”
回答简短，却笃定。
艾蒂安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天使不会那样杀人。”年长的代行者终于侧过头，兜帽的阴影下，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况且，如果真是天使，教会不会没有任何记载。所谓堕天使，不过是民众和吟游诗人编出来唬人的名号罢了。”
“那他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魔术师，或者一个骑士。”年长的代行者收回视线，“但这次我们要调查的，不是他。”
年轻女子沉默了片刻，又问：“老师，那些恶魔……真的很危险吗？”
这一次，年长的代行者沉默了更久。
“一个月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法兰西的异端审问骑士团分部派了一支十人小队，去调查第最近一起袭击事件的现场。”
“至今没有任何音讯。”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转瞬就被风卷走。
“所以，”年长的代行者转过头，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模糊的村庄轮廓，“保持警惕。无论是恶魔，还是那位‘堕天使’——在我们弄清楚之前，都不可掉以轻心。”
“是。”年轻女子握紧了缰绳。
“嘿，几位大人，风雪太大了，等一会，我们在前面的村子歇歇脚！”德梅斯朝后头喊道。
艾蒂安看向自己的老师，代行者点点头。少女会意，朝着前方喊道：“好！我们知道了！”
风雪中，那座村庄的轮廓越来越近了。但贝尔特朗却觉得有些不对——
安静。
太安静了。
可忽地，一个踉跄的身影从雪幕里冲了出来，跌倒在队伍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德梅斯猛地拔剑：“站住！”
那人抬起头。是个男孩，满脸血污，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一声撕裂般的哭喊：
“恶魔——！恶魔——！”
年长的代行者猛地踢马，走上前来，声音像淬过冰：“村庄在哪个方向？”
男孩颤抖着指向雪幕深处，四道黑袍身影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催马，冲向那片死寂的白色。
贝尔特朗和德梅斯愣了一瞬，互相瞪着对方。
“该死的！主啊！”
“你留下，照看他。”德梅斯对一名士兵吼道，随即一夹马腹，“其他人，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