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趴在台子上，喘气。
手里那块发光的石头举着，光照出去，照在水面上。
水很黑。
不是一般的黑，是那种吸光的黑。光照上去，只照出巴掌大一块，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盯着那片水。
很静。
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他想起刚才那些脸。它们从哪来的？
他握着石头，慢慢往前伸。
光照进水里。
光被吞了。只能看见水下三尺。三尺以下，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他盯着那片黑暗。
有什么东西在动吗？
看不清。
他侧耳听。
水声。滴答滴答，从头顶落下。还有别的——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摩擦。
指甲刮石头的声音。
一下，一下。
林夜的汗毛竖起来。
他把石头举高，往水里照。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个声音更近了。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味道。比上面更浓——铁锈，血，烧焦的东西。还多了一样，一股甜腻腻的腐烂味，像肉放久了，发臭发酸。
他胃里翻了一下。
想吐。
他忍着，盯着水面。
那个声音停了。
水面上，出现一圈涟漪。
很轻，很小，从远处荡过来。
林夜盯着那圈涟漪。
又出现一圈。
又一圈。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往上浮。
——
他往后退。
后背撞到石壁。凉的，滑的，青苔蹭了一身。
没路了。
涟漪越来越多。
水面开始晃动。
然后，一张脸从水里浮出来。
白的。
不是正常的白，是泡了很久的那种白，像煮熟的鱼肚子。皮肉浮肿，把眼睛挤成两条缝。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像水草。
它浮出水面，停住。
脸对着林夜的方向。
那双被挤成缝的眼睛，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在看他。
林夜没动。
那张脸也没动。
然后，它后面又浮出一张脸。
又一张。
又一张。
一张接一张，从水里浮出来。白的，灰的，有的烂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骨头。有的没有眼皮，眼珠子直接瞪着外面。有的嘴唇烂没了，露出满口黑牙。
它们浮出水面，挤在一起。
一张挨一张，一层叠一层。
密密麻麻。
全对着林夜。
全在看他。
——
林夜握着那把钥匙，指节发白。
他想跑。
但往哪跑？
台子就这么大。三面是水，一面是墙。
水里那些东西，还在往上浮。
最前面那张脸——第一个浮出来那张——慢慢张开嘴。
水从嘴角流出来。
没有声音。
但林夜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下来……”
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林夜的太阳穴突然疼了一下。
像被针扎。
“下来……”
又一下。
更疼。
他捂住头。
那些脸全张开嘴。
“下来……”
声音挤进脑子。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很多声音，混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喊。
林夜眼前发黑。
他看见水变成了红色。
看见立站在对面，两个眼眶盯着他。
看见阿烂蹲在火堆旁，回头看他。
看见石和星趴在柱子下，闭着眼。
那些画面一闪就没了。
他甩甩头。
那些脸还盯着他。
“下来……一起……”
声音越来越大。
林夜头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钻子在钻太阳穴。他的腿发软，膝盖往下弯。
真想下去。
下去就不疼了。
下去就安静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到水边。
凉的。
刺骨的凉。
他低头看。
一只脚已经踩进水里。
水没过脚踝。
——
林夜愣住。
他什么时候走到水边的？
他抬头看那些脸。
最近那张，离他不到三尺。那只独眼——另一只烂没了——盯着他。
它伸出手。
泡烂的手，皮肉挂在骨头上，一甩一甩。指甲很长，黑的，弯的，像爪子。
它抓住林夜的脚踝。
凉的。
像冰。
指甲抠进肉里。
疼。
林夜低头看它。
它仰着脸，那只独眼盯着他。
“下来……”它说，“一起……”
林夜盯着它。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脚。
不是往前走。
是往后踹。
踹在它脸上。
它往后倒，摔回水里。
扑通。
水花溅起来，凉的。
林夜往后跳。
脚踝上那截断手还挂着。他弯腰扯下来，扔回水里。
抬头。
水里那些脸，全动了。
它们往上浮。往岸边爬。
一具一具，从水里钻出来。
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身子。有的缺胳膊，有的缺腿，有的只剩半边身子。皮肉挂在骨头上，一甩一甩。肚子里的东西往外流，拖在地上，黑的黑，红的红。
它们爬上岸。
爬上台子。
朝他爬过来。
——
林夜转身就跑。
台子不大。跑不了几步。
他踩着那些已经爬上来的东西，往另一边跳。
脚踩到一只断手，滑了一下。
他摔倒。
手按进一堆烂肉里。
软的，凉的，黏的。像按进一滩烂泥。烂泥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蛆，白色的，从他指缝里钻出来。
林夜胃里翻起来。
他撑着地，爬起来。
手上沾满东西——黑的红的白的，黏糊糊的，往下滴。
他顾不上擦，往后退。
退到墙边。
那些东西全爬上来了。
密密麻麻，白的灰的，挤在台子上。有的站，有的趴，有的还在爬。眼睛都盯着他。
它们没再动。
就那样盯着。
林夜贴着墙，喘气。
手上那些东西还在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黏的，腥的，有一截肠子挂在手指上。
他把手往墙上蹭。
蹭不掉。
那些东西盯着他。
最前面那具——被踹回水里那具——又爬回来了。它趴在地上，仰着脸，那只独眼盯着他。
“你……有……钥……匙……”
林夜低头看手里那把钥匙。
锈的，红的。
还握着。
一直握着。
“钥匙……开门……”那东西说。
林夜盯着它。
“开什么门？”
那东西抬起手，指着水里。
林夜顺着看过去。
水中央。
那些东西爬上来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淡。蓝色的。
“门……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