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下午,总武高笼罩在一片慵懒的阳光里。
林尘靠在侍奉部的窗边,看着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们跑步。他们已经跑第三圈了,有人开始掉队,扶着膝盖喘气,被老师吼着继续跑。
由比滨今天没来,说是和同学约好了去买东西。活动室里只有他和雪之下两个人。
雪之下坐在老位置,膝盖上放着书。但林尘注意到,她今天翻页的频率比平时慢。有时候一页要看很久,眼睛虽然盯着书,但焦点不在上面。
她在想事情。
林尘没问。认识快一周了,他大概摸清了雪之下的脾气——她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想说的话,她自己会说。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架的左边移到右边。活动室里的光线变暗了一点,雪之下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四点二十。
“我该走了。”她合上书,站起来。
林尘也站起来。
“今天这么早?”
雪之下没回答,把书放回书架,整理了一下裙摆,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了林尘一眼。
“你不用跟着。”
林尘愣了一下。他确实打算跟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应该跟着。
“我没说我要跟着。”
“你的眼神说了。”
林尘笑了。
“那你觉得我会跟着吗?”
雪之下没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尘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穿过长廊,穿过主教学楼,穿过樱花道。雪之下走得很快,比平时快,裙摆随着步伐摆动,发尾在肩后轻轻晃动。
林尘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出了校门,往左拐,是一条种满银杏树的街道。银杏叶已经黄透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雪之下的背影走在光影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她走得很直,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参加什么仪式。
林尘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她站在雨里,伞掉在地上,也是这样笔直地站着。
站得太直的人,往往是因为不敢弯下腰。
又走了十分钟,雪之下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下。
她站在那儿,看着橱窗里面,看了很久。
林尘走近,在她旁边站定。
橱窗里面是一个靠窗的座位,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很讲究的套装,头发盘得很精致,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她的长相和雪之下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是那种久居上位的、习惯发号施令的气质。
雪之下的母亲。
林尘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雪之下没看他,就这么看着橱窗里面。
“你知道我在等人?”她问。
“不知道。但你在看。”
“那个人是我母亲。”
林尘没说话。
“她每个月来一次,带我去吃饭,问我学习怎么样,社团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有用的朋友。”雪之下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然后告诉我,下个月要参加什么什么宴会,要和谁谁谁见面,要穿什么什么衣服。”
林尘听着。
“她从来不问我想不想去,从来不问我有没有自己的事。”雪之下顿了顿,“在她眼里,我不是她女儿,是雪之下家的继承人。”
林尘看着她。
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
但林尘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不想去?”他问。
雪之下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该进去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你……要一起吗?”
林尘愣了一下。
“你确定?”
“不确定,”雪之下说,“但不知道为什么,问出来了。”
林尘想了想。
“好。”
雪之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然后推开咖啡店的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见雪之下,脸上露出笑容——很标准的、社交场合的笑容。
“雪乃,来了。”
然后她看见林尘,笑容顿了一下。
“这位是……”
“同学,”雪之下说,“同社团的。”
女人的目光在林尘身上扫了一圈,从校服到鞋,从脸到手,最后落在他眼睛上。
“侍奉部的同学?”她笑着伸出手,“我是雪之下的母亲,谢谢你对雪乃的照顾。”
林尘握住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
“您好。”
“坐吧,”女人示意对面的位置,“我点了咖啡,你们想喝什么自己点。”
三个人坐下。
林尘坐在雪之下旁边,对面是她的母亲。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了一半,一杯还没动过。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架,上面有三块不同口味的蛋糕。
“我刚开完会,顺路过来,”女人说,“下周有个宴会,你父亲也会去,你也来吧。”
雪之下没说话。
“衣服我让人准备好了,回头送到你公寓。”女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对了,你最近学习怎么样?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吗?”
“出了。”
“多少?”
雪之下报了一个数字。
女人点点头,表情还算满意。
“继续保持。明年升学,东大是首选,不行的话早稻田也可以。你姐姐当年……”
“我知道。”雪之下打断她。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继续说。
林尘在旁边坐着,默默喝咖啡。
对话继续。关于学习,关于社团,关于下个月的宴会,关于明年升学,关于各种“应该做的事”。雪之下一直点头,一直说“好”,一直说“知道了”。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但林尘注意到,她的手放在桌子下面,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二十分钟后,女人看了看表。
“我还有个会,先走了。”她站起来,拿起包,对雪之下说,“下周宴会别迟到。”
然后看了林尘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开。
风铃又响了一声。
门关上。
雪之下坐在那儿,看着对面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很久没动。
林尘也没动。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和偶尔的杯碟碰撞声。窗外有人走过,有人骑车经过,有人牵着狗慢悠悠地遛。
过了很久,雪之下开口。
“你都看到了。”
“嗯。”
“有什么想说的?”
林尘想了想。
“你攥拳头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谁?”
“我。”
雪之下转过头,看着他。
林尘把左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摊开。手心上有几个月牙形的印子,是刚才攥出来的。
“我紧张的时候也这样,”他说,“攥得很紧,怕被人发现,结果手上全是印子。”
雪之下看着他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
她把攥紧的手松开,摊在桌上。
手心红红的,印子比林尘的更深。
“你刚才紧张什么?”她问。
林尘想了想。
“怕你难过。”
雪之下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很快被压下去。
“无聊。”她移开视线。
但她的手没再攥起来。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林尘去结了账——雪之下的那杯,还有刚才她母亲没喝完的那杯。服务员说“一共两千三百円”,他付了。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银杏道上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落叶上,整条街看起来像一幅画。
雪之下走在前面,林尘跟在后面。
走到一棵特别大的银杏树下,雪之下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你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好。”
“我问的是为什么。”
林尘想了想。
“因为你看橱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像是站在悬崖边的人,回头看还有没有人。”
雪之下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风从街角吹过来,吹落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
“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说什么?”
“说我站在悬崖边。”
林尘没说话。
雪之下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叶。
“我确实站在悬崖边,”她说,“很久了。从小就是。别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站在原地,看着前面,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林尘想起那个雨夜的梦。
她站在雨里,等一个人。
“你在等什么?”
雪之下摇摇头。
“不知道。有时候觉得在等一个人,有时候觉得在等一件事,有时候觉得什么都不等,就是习惯了站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但今天你站在旁边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站着也没那么累。”
林尘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眼睛里的那种疲惫还在,但好像少了一点,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今天来对了。
【好感度+8,当前好感度:28/100】
【备注:她向你展示了她最脆弱的一面。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让人看见这些。】
林尘往前走了一步。
“天黑了,送你回去?”
雪之下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侍奉部见。”
林尘点点头。
雪之下继续往前走,背影慢慢变小,在银杏道的尽头拐弯,消失。
林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又落下一阵银杏叶。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世界的天空。
没有这样的银杏道,没有这样的路灯,没有这样的夜晚。
但那个世界,也没有雪之下雪乃。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七点多。
林尘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猫。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咖啡店,雪之下的母亲,那些关于升学、关于宴会、关于“应该做的事”的对话。
还有雪之下攥紧的手。
和最后那句“站着也没那么累”。
林尘翻了个身,拿出手机。
他想查一下雪之下家是什么来头,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不重要。
重要的是雪之下雪乃这个人,不是她姓什么。
窗外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很远,很轻。
林尘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又能见到她了。
第二天,周六。
总武高没有课,但林尘还是去了侍奉部。
他不知道雪之下会不会来,只是想去碰碰运气。
穿过长廊,推开玻璃门,爬上吱呀响的楼梯。
二楼第三个门,虚掩着。
里面有人。
林尘推开门。
雪之下坐在窗边,膝盖上放着书,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嗯。”
林尘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两个杯子,都装着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碟饼干,四块,摆成一朵花的形状。
林尘看了她一眼。
雪之下没抬头。
“由比滨今天不来,”她说,“茶是我泡的。”
林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不烫,刚好入口的温度。味道很淡,但有一种清新的香气。
“好喝。”
“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杯子上,照在雪之下翻书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很白,很长,翻页的动作很轻。
林尘喝着茶,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跑步,有人在草地上躺着晒太阳。
周六的校园,很安静。
“昨天……”雪之下忽然开口。
林尘看向她。
雪之下没抬头,眼睛还盯着书。
“昨天谢谢你。”
“谢什么?”
“陪我去。”
林尘想了想。
“那下次还陪?”
雪之下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像是有光。
“你是在约我吗?”
林尘愣了一下。
“算是?”
雪之下看着他,过了几秒,移开视线。
“无聊。”
但她没说不。
而且她的耳尖,又红了。
林尘假装没看见,继续喝茶。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边移到桌中间,又从桌中间移到雪之下那边,照在她的头发上,照在她的肩膀上。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然后她继续看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翻书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喊声。
林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剩余寿命:361天。】
系统的提示忽然在脑子里响起。
林尘睁开眼睛。
361天。
一年。
他只有一年。
他看着对面的雪之下,她正低头看书,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一年,够不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就算不够,他也想试试。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窗帘,吹动她的发丝。
她抬起头,和他的目光对上。
“怎么了?”
“没,”林尘笑了笑,“就是觉得,阳光挺好的。”
雪之下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嗯,挺好的。”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脸上,照在身上。
耳边是翻书的声音,一页,又一页,很轻,很慢。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时间不会停。
窗外的阳光继续移动,从她身上移开,移到墙上,慢慢变暗。
下午过去了。
傍晚来了。
他们合上书,站起来,锁上门,走下吱呀响的楼梯,穿过那条带顶棚的长廊,走出校门。
银杏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落叶上。
雪之下站在校门口,看着他。
“明天……”
“来。”林尘说。
雪之下点点头。
“明天见。”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变小,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很凉,带着冬天的味道。
他把手插进口袋,往公寓走去。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他掏出来看。
上面写着几个字:
“今天很开心。——雪之下”
字迹很清秀,一笔一划的,很认真。
林尘看着那张纸条,站在路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把纸条小心地叠好,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这个千叶的夜晚,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