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翔再来的时候,是三天后。
这三天里,林尘慢慢习惯了总武高的节奏。早上被闹钟叫醒,在便利店买早饭,踩着铃声进教室,上课发呆,午休在树下坐着,下午放学去侍奉部。
侍奉部成了他每天最期待的时间。
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要刷好感度,就只是因为——那儿待着舒服。
雪之下看书,由比滨偶尔来偶尔不来,林尘就坐在窗边,看窗外,看天空,看她。
有时候她会和他说话。不多,就几句。
“今天课怎么样。”
“还行。”
“嗯。”
或者——
“由比滨带来的饼干,尝尝。”
“好。”
“怎么样。”
“好吃。”
对话短得可怜,但林尘觉得刚刚好。不用费劲找话题,不用怕冷场,沉默的时候也很自然。
第三天下午,户部翔来了。
他比上次更憔悴,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制服也皱巴巴的。但他手里拿着几张纸,整整齐齐叠好的,双手递给雪之下。
“我、我写好了!”
雪之下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林尘凑过去看了一眼。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小学生写作业那种认真。内容确实是他喜欢海老名姬菜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见她是在图书馆,她在看一本很厚的书,阳光照在她脸上,他觉得她好看;后来发现她喜欢看漫画,和他一样,就有了共同话题;再后来每次见到她都会心跳加速,他知道自己是喜欢上她了。
写得很真诚。
真诚到有点笨拙。
雪之下看完,把纸还给他。
“写得好。”
户部翔眼睛一亮。
“真的吗?那、那我该怎么办……”
“去送。”
户部翔的笑容僵在脸上。
“现、现在?”
“现在。”
“可、可是……”
雪之下看着他。
“你写了这么多,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你自己看的。你想通过写这些来确认自己的心意,现在确认了,剩下的就是去告诉她。”
户部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在那儿,攥着那几张纸,手在抖。
林尘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天台边缘的时候。那种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跳下去以后什么都没有。
“要不,”他开口,“我陪你去?”
户部翔和雪之下同时看向他。
“就陪他到地方,不跟着,”林尘说,“他自己送,我在远处等着。”
户部翔眼眶有点红。
“可、可以吗……”
“可以,”林尘站起来,“走吧。”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雪之下一眼。
雪之下没说话,但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感谢,是某种更复杂的、林尘读不懂的东西。
他推开门,和户部翔一起走出去。
海老名姬菜在图书馆。
这是户部翔打听到的。她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图书馆待一个小时,看书,或者写东西,然后才去社团活动。
林尘把户部翔送到图书馆门口,然后往后退了二十米,靠在走廊的窗边。
从这里能看见图书馆的门,看不见里面。
户部翔站在门口,深呼吸,再深呼吸。他的手还在抖,那几张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回头看了林尘一眼,林尘冲他点点头。
户部翔推开门,走进去。
林尘靠在窗边,等着。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棒球。太阳已经西斜了,光线变成金黄色,把整个操场染成暖色调。
他想起自己那个世界的高中。
也有这样的操场,这样的阳光,这样放学后的时间。但他在那儿从来没有归属感,总是边缘人,总是坐在角落里看别人热闹。
现在他也是边缘人,但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可能是因为侍奉部那个小小的房间,那扇开着的窗,那个人。
图书馆的门开了。
户部翔走出来。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那几张纸还攥在手里,但比进去的时候更皱了。
林尘走过去。
“怎么样?”
户部翔抬起头。
他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流了一脸,下巴上挂着水珠。
“她说……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
林尘沉默了。
户部翔用手背擦眼泪,但擦不完,越擦越多。
“她说谢谢我,说我很温柔,说希望还能做朋友……但是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
林尘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
户部翔点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穿过长廊,穿过教学楼,穿过那条带顶棚的路。
户部翔一路没说话,就是流眼泪,流完一波擦掉,再流一波。林尘也没说话,就在旁边陪着。
走到侍奉部门口的时候,户部翔停住。
“我……我不想进去了……”
林尘看着他。
“那你回去?”
户部翔点点头,把手里的纸叠好,塞进口袋。
“谢谢你……还有,帮我和雪之下说一声……谢谢她……”
他转身走了。
背影很落寞,肩膀垮着,脚步拖沓,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还绊了一下。
林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推开门。
雪之下还坐在老位置,膝盖上放着书。
由比滨也来了,正趴在桌上画着什么,看见林尘进来,抬起头。
“怎么样怎么样?”
林尘在她对面坐下。
“被拒绝了。”
由比滨的表情垮下来。
“啊……”
雪之下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林尘看着她。
“他让我跟你说谢谢。”
雪之下点点头。
“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
由比滨看看林尘,又看看雪之下,小声说:“好可惜……他那么认真写的……”
林尘没说话。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点,金黄色变成橙色,橙色变成紫色。
雪之下合上书,站起来。
“我回去了。”
由比滨也站起来。
“啊,好,我也该走了。”
林尘跟着站起来。
三个人一起走出活动室,锁上门,走下吱呀响的楼梯,穿过那条带顶棚的长廊。
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由比滨挥挥手,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雪之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头看林尘。
“你为什么陪他去?”
林尘想了想。
“因为他在抖。”
“抖?”
“手在抖,”林尘说,“那种抖我见过,是很怕的时候才会有的。”
雪之下看着他。
“你见过很多次?”
林尘没回答。
雪之下也没追问。
她转身,往校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还来吗?”
“来。”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林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路灯还没亮,她的影子被最后一缕暮色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淡淡的。
他忽然想叫住她。
但叫住以后说什么?他不知道。
所以他只是看着,看着她走远,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林尘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但下面不是街道,是那个雨中的路口。雪之下站在那儿,浑身湿透,伞掉在地上,看着远方。
他想喊她,喊不出声。
他想跑过去,跑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看着她淋雨,看着她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雨,有泪,有绝望,还有一点点光。
她说——
“你来了。”
林尘从梦里惊醒。
窗外还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流。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
三点十七分。
睡不着了。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安静的街道,路灯下的雨丝一根根很清晰。对面便利店还亮着,收银员在打哈欠。一只野猫蹲在屋檐下躲雨,舔着爪子。
林尘看着那只猫,想起自己救的那只橘猫。
也不知道它怎么样了。
他站了很久,看着雨,看着路灯,看着那只猫。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梦里那句话。
你来了。
为什么是“你来了”?为什么是“来了”,而不是“来了啊”,或者“你终于来了”?
好像她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来。
等一个她知道一定会来的人。
林尘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又睡着。
第二天,雨停了。
林尘照常起床,洗漱,出门,在便利店买早饭。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雪之下站在樱花道上。
不是等他,是在看什么。
他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那棵最大的樱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一只鸟,蓝色的,很漂亮。
“早上好。”
雪之下转头看他。
“早。”
“在看什么?”
“鸟。”
“很漂亮。”
“嗯。”
两个人站着看了一会儿。
鸟飞走了。
雪之下收回视线,往教学楼走去。林尘跟上。
“昨天梦到什么了?”她突然问。
林尘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雪之下说,“没睡好的人,要么有心事,要么有噩梦。”
林尘想了想。
“梦到你。”
雪之下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几乎察觉不到。
“无聊。”
她继续往前走。
林尘跟在后面,看着她笔直的背影,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黑发。
“梦到你在雨里,”他说,“淋着雨,在等人。”
雪之下没说话。
“你知道我在等谁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人?”
林尘想了想。
“因为你看的方向,是空着的。”
雪之下停下脚步。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很久没动。
林尘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清冷,看不出情绪。
但她的眼睛,好像比平时更亮一点。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20/100】
【备注:你的那句“在等人”触动了她。她开始相信,你是真的能看见她。】
林尘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进教学楼,在鞋柜区换鞋。
她的鞋柜还是3-2,他的还是3-7。她弯下腰换鞋的时候,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林尘看见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拢完以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很短的一眼,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她关上柜门,走了。
林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鞋柜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低头看——是一包纸巾,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几个字:
“昨晚下雨了,小心感冒。”
字迹很清秀,一笔一划的,很认真。
林尘拿起那包纸巾,看了很久。
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走廊上,洒在他的脚边。
他笑了笑,把纸巾收进口袋,往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