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海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擦了擦脑门的冷汗,不自觉裹紧了衣服
不知怎么的,她这阵总觉得心神不宁,离明镇越近,她心里的不安就愈发强烈,不安的越厉害,她就越想快些到镇子,只要能看见梅洛活蹦乱跳,她心里的什么不安都能扫清了。
“什么叫镇子封了不让进?”
“就是关卡停了,谁都进不去,你瞧那些马车,都是排着等开门儿的”
梅海云顺着车夫手指的方向看去,四五辆牲口车子正停在关卡边上,便下了马车去跟关卡的士兵打探情况,确认关卡十天半个月不会放开后,心登时凉了半截。
只好先去关卡边上的旅馆,想着找间空房呆着,到了才发现,人住满了,全是等消息的,又叹着气坐回车上,靠着车厢,琢磨该怎么办。
要在平时,她说不准就让车夫给自己送回村里,等镇子解封再回来了,但是今天,她心里慌得厉害,实在踏不上归途。
‘咚咚咚’
正烦躁着,车门忽然响动起来,梅海云推开车门,门外的士兵递来一张字条,上面是柳三从的字迹,让梅海云稍安勿躁,先跟着守门的士兵去旅馆找间空房住下,今天晚上的时候,他再派人来把梅海云接进镇子里去。
“可是旅馆已经没空房了”
“总队已经跟旅馆打过招呼了,特意留了间上好的客房,还请您稍作等待,等总队派人接您进镇子”
梅海云跟着士兵回到旅馆,同样一个问题,老板给出的回答却截然不同,刚刚还说没房去别处,现在就笑着脸说有空房了,还是最好的空房,虽然梅海云不是很乐意靠关系,但在某些情况下,没关系确实是办不成事情。
“请您恭候,关卡还有工作,我们就不多陪了”
两个士兵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旅馆,梅海云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静不下心来。
就这么七上八下的晃了大半个下午,终于是等到了太阳下山,盼来了柳三从的接应,并趁着夜色,从关卡边上的小门儿进了镇子。
“总队,人带到了”
“好,辛苦了”
“爸,你怎么亲自来了?”
柳三从的身影非但没让梅海云感到些许平静,反而是愈发的不安,她知道父亲事务有多繁忙,知道接人这种小事是不可能让他亲自出马的。
“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先上车吧,我们边走边说”
梅海云跟着柳三从坐进马车,借着油灯的光芒,她能看见柳三从深深的黑眼圈和憔悴苍白的脸庞,种种迹象让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握住柳三从的左手,虽然忍住了眼泪,却没能忍住声音里的哭腔。
“爸,是不是梅洛出事了?还是小琴出事了?”
柳三从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盖住梅海云的手背,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
“小琴她,还好.....”
剩下半句,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但他即便不说,梅海云也能知道大概的内容,眼睛一挤,两行泪水便顺着脸颊奔涌而下,靠着柳三从的肩头抽泣起来。
柳三从想说些什么安慰,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讲不出来,末了也只好将女儿搂进怀里,让她得以卸下最后一丝防备,把脸埋进自己宽厚的胸膛,放声痛哭。
直到马车在四分队的门前停下,她才再度止住泪水,擦干眼泪,扶住门框摇晃着下了马车,小跑到灯火通明的医务室门前,在门前守了整天的重月悦见状,急忙从娘亲怀里挣脱出来,同爹爹一起扶住险些跌倒的梅海云,带着她慢慢坐到门口的长椅上。
“情况怎么样?”
“柳组长还没醒,梅洛还在抢救”
柳三从望了眼不远处的梅海云,将潘勋拽到一边,轻声询问。
“到底怎么样?”
“恐怕,很危险了.....”
柳三从吸了口气,将手插进口袋,四处张望一番,举起拳头却又缓缓放下,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控制住情绪。
“谁干得?”
“还在审”
“还在审?!案发到现在已经多久了你们还在审?!”
潘勋垂着脑袋,不敢言语,柳三从训了两句,自觉失态,深吸一口气,再度稳住情绪,接着发问。
“身份查清了吗?”
“查清了,以前在水兵队服过役,因为欠了赌债被开除,今天动手是有人出大价钱雇的他”
“他家人呢?带来了吗?”
潘勋摇摇头,还没多反应,便遭受了柳三从怒火中烧的吼声。
“没带来就去找!把他们都找来!”
“是!”
潘勋不敢怠慢,小跑着带队抓人去了,方洋在一边儿看着怒火中烧的柳三从,咽了口口水,左思右想之下,还是硬着头皮走出阴影,来到了那位苍老的雄狮面前。
“柳,柳总队,邱队长刚刚来了消息,问需不需要他配合进行抓捕”
柳三从冷冷扫了方洋一眼,后者却是一个激灵,连头也不敢抬一下,如此表现让柳三从将他排除在了凶手的选项之外,但火气还是没消,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目视着远处的医务室,叫方洋吹了好阵冷风才再度开口。
“告诉邱岳泽,柳组长的事情和他无关,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完成北区的防线布置,确保专员的活动安全,专员安安稳稳的走了我既往不咎,但若专员涉险,新仇旧账我一起算!”
方洋离开后,柳三从来到医务室门前简单叮嘱两句,拍拍梅海云的肩头,便回总队继续主持专员造访的相关事宜了,梅海云在医务室外裹着衣服坐到凌晨,终于是盼来了两个好消息。
头一个是柳百琴醒了,虽然还有点虚弱,但确实恢复意识,彻底脱离了危险。
另一个就是梅洛的抢救结束了,但能不能脱离危险,就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扶我起来.....”
“不能不能,医生说了,您现在需要静养”
成双喜见柳百琴动弹,急忙上前劝住,梅洛伤的固然很重,可柳百琴也够危险的,子弹再偏一公分,就奔着她的心脏去了。
如果不是击中梅洛导致子弹偏移减速,柳百琴怕是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当场便要一命呜呼了。
“所以我才要去看她”
“那也请您稳定了再去,乱动加剧伤势可怎么办?”
“我是组长,你不听组长的命令?”
“总队说了,鉴于您不顾风险擅自行动,暂时撤销您组长的身份,所以现在您无权命令我!”
柳百琴真是给他气笑了,不顾劝阻就想起身,争执正起的时候,房门被梅海云猛地推开,指着柳百琴哆嗦了半天,才吐出半句话。
“待着别动”
而后便回姑娘床头陪着了,有了梅海云这句话,柳百琴才放下探视的打算,转而在躺在床上,琢磨该怎么跟阿姨交代。
梅洛是自己拽进巡逻员队伍的,也是因为自己而身负重伤的,不做些什么进行挽回,柳百琴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双喜,你去帮我办件事......”
医务室的病床边,梅海云红着眼眶牵住梅洛的手,时不时将脸凑上去,感受女儿的手背的温度,此时的梅洛正静静躺在床上,脑袋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胸口微微起伏,却不带任何的表情或动作。
梅海云还是头次见着梅洛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过去梅洛哪怕是睡觉,也是手闲脚不住,不是乱翻身就是踢被子,指望她安安静静躺一阵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如今好容易老实躺着,却让梅海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如果老老实实的代价是如此沉重,那她宁可梅洛闹腾些,多踢几条被子,大不了自己熬几个晚上多补补就是了。
“大姐,你也一宿没睡了,去休息下吧”
吴晓晴抚着梅海云的肩膀轻声安慰,梅洛虽然还没醒,但状况基本稳定,剩下的无非就是听天由命了,家里已经倒了个梅洛,若是再倒个梅海云,叫叶唯回来又该如何接受呢?
退一步讲,就算是为了梅洛,也该好好休息,梅海云也不想女儿一睁开眼,就看瞧见自己躺边上吧?
“好吧,那我先去休息,有情况立刻跟我说哈”
“哎,您放心吧,有我跟月悦在呢”
梅海云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医务室,到隔壁借了张床板,躺着休息了,重月悦和吴晓晴则一左一右坐在梅洛两边,吴晓晴动手剥橘子,重月悦则看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庞,嘴巴开开合合,楞讲不出一句话。
梅洛过去不是没受过伤,算上这一次,伤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一共有三次。
头一次是为了救自己,跟几只小哥布林缠斗了好一阵,最后硬把自己从哥布林窝里拖出来了,打的浑身是伤,但意识总是清醒,躺在病床上还不时冲自己傻乐。
第二次是跟村里小孩儿打架,这次就比较严重了,躺在床上晕了两天,但也不是毫无反应,偶尔会说说梦话,淌淌眼泪,起码让人知道她还活着。
第三次,也就是这次,除了微微起伏的胸口,再无任何表现能让人觉得面前躺着的是个活人了。
重月悦揉揉眼睛,吸吸鼻子,末了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终于止住了泪水,接过娘亲拧好的毛巾,掀起梅洛的裤腿,悉心照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