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詹卿辰穿着一身利落的休闲装,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正笑容满面地抬起手准备打招呼:“阿厉,早啊!你看这橘……”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身高的关系,詹卿辰的视线很自然地越过了白厉的肩膀。
那个原本应该是空荡荡的地板上,此刻正铺着一张地毯。而地毯的被窝里,赫然躺着一个面容清秀的陌生少女。
少女正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睡得正沉。
詹卿辰的大脑直接宕机了。前天来催租时的“屋子变干净了”、空气里“换了沐浴露的香味”、还有白厉那副仿佛见了鬼一样的慌乱神情……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阿厉……你……”詹卿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指着屋里,嘴巴张开,那句“你屋里怎么有个女的”眼看就要飙出喉咙。
“嘘——!!!”
白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詹卿辰的嘴,另一只手猛地拽住她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她拉出了门外,然后反手将防盗门虚掩上。
楼道里,光线昏暗。
“姑奶奶,你小点声!别把她吵醒了!”白厉压低声音,额头上冷汗狂冒,心脏跳得像是在擂鼓。
詹卿辰拍开他的手,压着嗓子低吼道:“白厉!你是不是疯了?!难怪连房租都要拖,原来是搞起金屋藏娇了是吧?!她是谁?看起来还没成年吧?!你该不会是搞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了吧?!”
“祖宗,你小点声算我求你了!”
白厉咬了咬牙,知道这个时候稍有迟疑就会彻底完蛋。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极其沉重、疲惫,甚至带着几分心酸的表情。
“卿辰,你听我解释。”白厉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是我以前打零工的时候认识的一个苦命丫头。”
詹卿辰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苦命丫头?”
“嗯。”白厉垂下眼帘,语气沉痛,“她摊上个烂赌的爹,欠了一屁股债,收了别人的高价彩礼,非要逼她嫁给隔壁村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头。她实在受不了,几天前半夜里偷偷跑出来的。”
詹卿辰的眼神变了变,眼里的怒火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逼婚卖女儿?这都什么年代了……”
“这还不算最惨的。”白厉继续添油加醋,将剧本推向**,“她逃到了咱们这边的火车站,刚下车,随身带的那个背包被扒手连锅端了!身份证、手机、身上仅有的几百块钱现金,全没了!”
“她不认识路,又不敢报警怕被送回去,就这么淋着前几天那场暴雨,走了一天一夜才找到我这儿。”
白厉眼神诚恳地看着詹卿辰:“我总不能看着她死吧?”
他指了指门缝:“那时候,她烧到了快四十度,人都在说胡话。她现在心理创伤极其严重,极度害怕陌生人,她好不容易才睡个安稳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感饱满,逻辑严密。
“天哪……”詹卿辰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她有些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现在居然还有这种事?那她爹也太不是东西了吧!……你这人真是的,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
“我怕给你和詹叔添麻烦嘛。”白厉顺坡下驴,擦了把冷汗,心里默默给自己的临场反应竖了个大拇指。
……
而在那扇虚掩的防盗门背后,气氛却远没有白厉想象的那么轻松。
早在第一声门锁转动的“咔哒”声响起时,地铺上的呼吸声就出现了半秒钟的停滞。
胸腔里的心脏正疯狂撞击着肋骨,连带着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行控制着横膈膜的起伏,让每一次呼吸都拉长、变缓,硬生生伪装出最完美的熟睡假象。
接着,她听到了女人震惊的倒吸气声,听到了白厉慌乱的低语,随后是凌乱的脚步声退回楼道。
防盗门被重新拉上,只留下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外面传来了模糊的、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一男一女,语速很快。
那个女人是谁?是新的买家吗?是黑市的回收员吗?白厉把门关上,是在外面和她商量价格吗?
……他是不是要把我交出去了?
泠澪的身体像是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在被子的掩护下,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向后蠕动。
一寸,两寸。
直到后背死死贴上冰冷坚硬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双手死死绞住被角。黑暗中,单薄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
“行了行了。”詹卿辰叹了口气,把那袋砂糖橘握紧了些。
“那……我进去看看她?我保证不吵她。”詹卿辰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门。
“嗯,千万轻点。”
两人蹑手蹑脚地推开门。
然而,尽管动作已经放得很轻,防盗门老旧的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泠澪知道伪装已经毫无意义。她猛地睁开双眼。
白厉和詹卿辰放轻脚步绕过玄关,视线落向地铺。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们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原本平躺在地铺中央的那个鼓包,此刻已经彻底缩到了最角落。少女的后背死死抵着白墙,她双手死死绞住被角,那张被子被她高高扯起,挡在下巴处。
棕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惺忪,只有极其尖锐的防备、紧绷,以及深不见底的惊恐。
她什么时候醒了?!
“澪,别怕别怕!”白厉一看她的反应,心里猛地一抽,赶紧走上前两步解释道,“这是卿辰,我的老同学,就是那个……包租婆。她是个很好的人,不是坏人。”
泠澪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她死死地盯着詹卿辰,只要对方有一点危险的举动,她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反抗。
然而,泠澪这副应激反应,落在早就听信了谎言的詹卿辰眼里,却变成了“遭受家暴和抢劫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铁证。
这得是遭受了什么样的待遇,才会对人产生这么严重的防备心啊!
“对、对不起啊……”
那个说话像连珠炮一样干脆利落的詹卿辰,此刻竟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是我开门没注意……吵着你了吧?你别怕,我不往前走了。”
她立刻后退几步,给了泠澪一个绝对安全的物理距离。
泠澪死死抓着被角,没有出声。
但她那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肩膀,因为詹卿辰主动后退并停住的动作,有了微小的松动。
看到对方的情绪没有继续恶化,詹卿辰暗自松了口气。她慢慢蹲下身,把手里那个巨大的红色塑料袋极其轻缓地放在地板上。
她从袋子里摸出一个黄澄澄的砂糖橘。
长指甲轻轻刺破橘皮,“哧”的一声微响,细密的汁水在空气中爆开,带着一股微酸的清甜香气。
詹卿辰低着头,耐心地把橘皮剥掉,又细细地将果肉上那些白色的脉络一点点择干净。
随后,她微微倾身,手臂向前伸出,将那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果肉悬停在半空。
“拿着吧,妹子。”詹卿辰看着她,声音温柔得连白厉都没听过。
“到了阿厉这儿就安全了,没人敢再欺负你。来,吃个橘子,我妈刚从乡下摘回来的,可甜了。”
泠澪盯着那瓣橘子,身体依然有些僵硬。
这十七年来,人的靠近永远伴随着命令、辱骂,或者是落在身上的巴掌。
而现在,这个陌生的女人,递给了她一个水果。
没有要求她去干活,没有辱骂她怎样,只是单纯地……给她一个橘子。
她犹豫了很久,视线带着极其隐蔽的求助意味,越过詹卿辰的肩膀,落在了站在后方的白厉身上。
白厉对上了那双惊惶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慢而坚定地,冲她点了一下头。
看到白厉对她轻轻点了点头,她才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
饱满的果肉在口腔里破裂,清甜的汁水瞬间包裹了味蕾。
“甜吗?”詹卿辰蹲在她面前,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笑得眉眼弯弯。
泠澪没有看她,只是点了点头。
“甜就多吃点,袋子里还有。”詹卿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她身上那套休闲服。
“阿厉这人平时看着没个正形,连房租都能拖,但他心眼实。既然你逃到了他这里,就安心住下。没人会来抓你,也没人敢再逼你。”
泠澪抓着被角的手指猛地收紧,她咽下嘴里的橘子,抬头看了一眼詹卿辰,又越过她,看了一眼站在侧后方的白厉。
“妹子,”詹卿辰放轻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呀?”
后方的白厉头皮一炸。
坏了!刚才光顾着编造悲惨身世了!万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者干脆不说话露了馅……
白厉刚张开嘴,准备随便胡诌一个名字糊弄过去——
“泠澪。”
一个清冷却吐字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白厉愣住了。
泠澪直视着詹卿辰的眼睛,虽然身体依然维持着防御的姿态,但语气没有丝毫迟疑。
“我叫泠澪。”
“泠澪?”詹卿辰念了一遍,笑着点了点头,“真好听。我叫詹卿辰,是这个屋子的房东,你以后叫我卿辰姐就行。”
“卿辰……姐。”泠澪生涩地重复了一遍。
“哎!”詹卿辰爽快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你好好休息。回头姐回趟家,给你拿两套我没怎么穿过的新衣服过来。”
泠澪刚刚放松一点的肩膀再次僵住。
“我没有钱买。”她看着詹卿辰,脱口而出。
詹卿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有些错愕地看了看泠澪,又转头看了一眼白厉,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楚。
然后无奈地笑了笑:“送你的,不用钱。”
说完,詹卿辰脸上的柔软逐渐收敛。她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往日干练的模样。
她转头看向白厉,下巴朝门外的方向扬了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阿厉,你跟我出来一下。有几句正经事,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白厉心里“咯噔”一下。
得,真正的拷问来了。
他给了泠澪一个安抚的眼神,硬着头皮,跟着詹卿辰走出了房间。
“阿厉。”
走到门外,詹卿辰收起了刚才的温柔,展现出了她作为社会人的精明与务实。
“你能收留这个可怜的姑娘,我确实挺佩服你的,算个爷们。”
“但是,”她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有没有想过现实问题?”
“现实问题?”
“她现在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在这个社会上,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户’。”
詹卿辰压低声音,语气严厉:“这意味着什么你懂吗?她连个高铁票都买不了,生病了去正规诊所都挂不了号,哪怕你想让她出去打工自力更生,连个洗碗工都没人敢要她!在现在的社会,没有身份,就是寸步难行。”
“你总不能把她在这屋子里关一辈子吧?听我的,过两天等她情绪稳定了,你赶紧带她去趟派出所报失,查一查户籍档案,好歹先补办个临时身份证。让她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出门,找个活儿干,这才是真的帮她。”
白厉直飙冷汗,他比谁都清楚泠澪的真实身份。
“对对对,你说得对。”白厉只能顺着她的话,点头如捣蒜,“我过两天就带她去办,一定去办。”
“行,我就不打扰她休息了,有困难随时找我。橘子记得吃啊,我得走了,还得去店里对账。”
“好,慢走啊。”
送走了詹卿辰,大门重新关上。